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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守望者

作者: 问荷 时间: 2016-04-25 阅读: 297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现在,你们离开娘,都中了;娘离开你们,不行了。我只想让你们在家看着我。”八十岁婆婆的这句话如软刺,深深地扎进我的心里。它,时刻让我反省,思考。作为

“现在,你们离开娘,都中了;娘离开你们,不行了。我只想让你们在家看着我。”八十岁婆婆的这句话如软刺,深深地扎进我的心里。它,时刻让我反省,思考。作为子女的我们,该怎样对待那些守在村子里的像婆婆这样的空巢老人。
   ——题记
  
   一、陪伴看病
  
   那天上午,天气温和,风也不大。我正在驾校练车,突然听到上衣兜里手机铃声响起。等下了车,我看到来电显示是老家邻居的电话号码,心想一定是婆婆出了什么事情,急忙回电话。婆婆不会用手机,并且耳朵极聋,接电话也听不清楚。有事,我们都是和邻居联系,她住在我家对门,按辈分,也是我们的表姐。
   电话中,她告诉我:“三婶,让你回家给她送点面。”我说:“她是不是需要再买点常用药呢?”她回答:“三婶让你先回家再告诉你买啥药。”我说:“好,我马上回去。”
   没想到,我回家的路上就接到二哥的电话,他说:“桂霞,你不用回来了,我正在老家呢。咱妈咳嗽厉害,血压有点高,下午去中医院,找封医生给她检查一下。”我说:“好,一点半我在医院门口等着,你记得带着她的身份证和合作医疗本,咱得做好住院的准备。”
   一点半,我在医院门口看到二哥骑着电动三轮车拉着婆婆急匆匆地赶来。她看见我笑着说:“看看,又把俺桂霞给折腾过来了。”看着婆婆被风吹得凌乱的白发,还有白发下那被层层皱纹包围深陷下去浑浊的眼睛,我心里猛地一酸,泪差点流出来。我慌忙走向车前给她扣上散开的棉坎肩扣子说:“妈,你有病了,电话中咋不告诉我呢?路上风大,也不知道扣好扣子。”她说:“不是怕你知道我有病着急吗?你二哥给我盖个厚被子,路上,我觉得还热呢。”
   我们直接坐电梯去二楼内科住院部封医生的办公室,婆婆认为他看的病“透症儿”,开的药,效果好。每次来中医院,我们都直接找他,婆婆也曾在这里住院多次,自然彼此就成了“熟人”。封医生给病人做手术去了还未回。二哥在那儿看手机,婆婆给我她得讲气管炎的病因。她不止一次地讲这个故事,我总是那个安静地听她倾诉的人。
   婆婆的气管炎是四十多年的老毛病,吃了许多偏方,中西药也用了,都没能完全治愈。她发病的时候,轻者咳嗽,重时咳得胸口疼痛,肚子岔气,口吐黄痰,带血丝,小便失禁。这是她三十八岁那年生小儿子(这是她的第五个孩子,也就是我爱人。)后,不舍得在家休息一天,就忙着去生产队挖河拉土挣工分,结果累得身上出许多虚汗,落下“月子病”病根。“那时的日子真苦呀!”婆婆常这样对我们说。当时,她已经有两个女儿,三个儿子了。爱人是她最小的儿子。婆婆幼年时,母亲早逝,留下父亲领着她和四个弟弟妹妹熬着孤苦的日子,饭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穿得破破烂烂。后来因饥饿,她的两个年幼的妹妹不得不送给外乡人,逃个活命。每当说到此,婆婆都会心疼得用袖口擦眼泪。再后来,她父亲因上树扳干柴,摔断了双腿。不久,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他连饿带病撇下三个年幼的孩子撒手而去。十多岁的她,哭干眼泪领着两个弟弟到处讨饭,后来得到村里左邻右舍的帮助,兄妹三个才熬过那段油煎似的日子,活了下来。公爹几乎和她是同样的遭遇,三岁时,他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人从他身边强行带走,从此再也没有回来。那时,因为爷爷生意欠债,为还账把奶奶卖给了外乡人,同时被卖掉的还有奶奶肚子里未出世的女儿。他九岁时(1946年),爷爷因为组织大家给前方抗战战士捐粮而得罪村里姓高的一个恶霸,被他杀害于村头西地的麦田里。公爹在族里一个堂哥哥的救助下,在小学连跳三级,读完初中,考上了师范,毕业做了教师。公爹和婆婆,这两片被凄风冷雨吹打的树叶,就同命相连,惺惺相惜,经媒人说和组成了一个家庭。因此,婆婆常说她的孩子们都是受罪长大的,根本无法得到爷奶,甚至姥爷、姥姥的疼爱和照顾。当时,公爹在离家很远的中学教书,平常没空回家。节假日,他又被派到外村作队下田干活,工作认真的他,吃、住、劳动都要和社员在一起。生产队的活儿只要不结束,即使他被分到邻村,几步远就能到家看看,他也从不回家。公爹一辈子就是刚正不阿,秉性耿直,从来都不知道走人生曲线。一辈子,他吃了自己“直性子“的不少亏,却到临终也无怨无悔。婆婆一个人领着五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既拼命要像男人一样去地里干活、挣工分,又要照料孩子们的日常生活。白天。她去地里做工,晚上,在昏黄的油灯下给孩子们缝补衣物。日积月累的辛苦劳作,给婆婆的身体埋下了祸根。
   一边想着,一边看着婆婆那双青筋暴露,皱纹与斑痕交错的大手,我的心,一阵疼痛。
  
   二、住院波折
  
   下午两点整,封医生准时来到办公室里。婆婆看见他过来,浑浊的眼里突然间有了光芒,脸也顿时笑成了一朵花。封医生亲切地说:“怎么啦,老太太?”婆婆叹口气说:“老了,不中用了,还是咳嗽,夜里睡不着觉。”我帮婆婆解开衣扣,封医生用听诊器仔细给她听了听说:“别担心,老人家,没啥大事,几十年的气管炎了,你保持得还不错。”他看了二哥一眼,又望着我说:“拿几天的药,先回家吃吃试试吧!”我和二哥还未说话,婆婆喘着气急切地说:“医生,你能不能让我住院呢?”医生笑了:“当然可以了”。他看看我们说:“你们说咋办?住院吗?”我和二哥异口同声地说:“住院!”
   其实,我们心里也都想让婆婆能早点好起来,我们悬着的心,才能放下。公爹已经去世三年了,剩下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固守在老家的小院里,守着院子里那五棵小柿树,守着院子里的菜畦和它旁边的花花草草。
   就这样,二哥楼上楼下跑着给婆婆办住院手续,我搀着她去例行心电图、彩超、抽血等各种检查。那时,婆婆乖得真像个孩子。
   一切就绪,护士安排好病房床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医院病人实在太多,我们就被安排在门外走廊里的一个临时加床上,尽管没病房里有安全感,但至少能让人透口新鲜的空气,也能享受阳光的沐浴。于是,我们就和护士长说,晚上走廊太凉,老太太不能住这里,我们需回家住。
   二哥对我说:“咱妈身体虚弱,你家四楼不能去的。”他就给大姐打了电话,说妈住院了,要她收拾好床铺,让妈晚上住她家。因为大姐家一楼和二楼都有空房,并且有电梯上下方便。
   安排好住宿的问题,护士已经过来给婆婆扎针了。我赶忙去护士站买了五幅“加热宝”,怕点滴太凉。当那水晶般的液体一滴一滴,滴进婆婆血液里的时候,我的心里有了一丝安慰,禁不住也松一口气。
   我和二哥坐在婆婆旁边,婆婆又开始重复她那段老话:“老了,不中用了,赶明儿让你大哥和三儿都回来,让你俩舅也来,我和他们说说话,再让我哭一场,我就不活了。”二哥笑着说:“妈,我大哥今早起才去郑州,你忘了吗?这点小病,算啥呢?”我也在一边哄她:“妈,又哭啥呢?你想想,我们多少辈子才盼来这样的好日子呀,咱们不愁吃,不愁穿,不缺钱花。晚上,我就给你家三儿打电话,让他明天就回来看你。”
   婆婆眼角流出了泪,我忙过去用纸巾帮她擦擦。她叹口气说:“唉,你们都要挣钱,这年头不挣钱不行啊!我不能做啥活,还总拖累你们。现在,你们离开娘,都中了;娘离开你们,不行。我只想让你们都在家看着我。”婆婆像个受委屈的孩子:“这几夜,我咳嗽都没睡好,我怕夜里万一死了,你们几个都不知道。”
   二哥说:“你睡一会儿,妈,别想得太多,我们都看着你的。”婆婆絮絮叨叨说一阵,后来,竟安静地睡着了,落日的余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那布满皱纹与沧桑的脸上,凌乱的白发也显得那么刺眼。
   我让二哥先回家,自己在医院看着就行。他说请假了,怎么也不肯回去。二哥是我们乡中学的初三数学教师兼班主任,平时工作也很忙。
   婆婆的这番话,像软刺扎进我的心里。她只想让她的儿女们还像从前那样陪伴着她,而我们却不能满足她这个小小的愿望。
   每次我们带她来看病,她都求着医生住院,她知道她一住院,孩子们都该像候鸟一样从各地飞回她身边了。她常说我们哪怕还过以前那些吃糠咽菜的日子,至少有你爹活着,有孩子们在身边闹着,生活才有奔头啊!
   如今,她的儿女以及孙子孙女都像鸟儿一样,翅膀扎硬实了,却都飞远了。
  
   三、心有千结
  
   2012年7月29日,公爹因脑梗塞去世,悲痛之余,我们兄妹面临的重要的事情,就是如何照顾婆婆的问题。婆婆只要不感冒,不犯气管炎,平时身体还是很硬朗的。她天生就是个不愿意闲着的人,每天她出去捡些柴禾,或在农忙季节去地里捡拾些庄稼,或在家里种菜、侍弄花草,天天忙得不亦乐乎。开始我们都觉得她这样做,我们在村里挺没面子,一致反对她拾柴捡庄稼啥的。后来,我们发现她这样很快乐,身体也不错,就随她去忙乎了。
   公爹突然去世后,婆婆心中的天,瞬间倒塌了,身体也变得虚弱了。她一会儿骂公爹狠心离她而去,一会儿数落这一辈子他们怎样拌嘴斗气,一会儿慨叹他们怎样辛苦劳作艰难度日,一会儿夸赞公爹人品是多么地好。她哭了笑,笑了又哭,不知谁说话不小心提到公爹,都会给婆婆的天空惹来一阵电闪雷鸣,狂风暴雨。
   后来我们兄妹几个,就轮流把婆婆请走住在自己家里,精心照顾她。可是婆婆每去一家,都是不能超过三天,就闹着回家,哭得让人心疼,心焦,心乱。就这样,我们陪她回老家住几天,然后再接走几天。我们兄妹五家,就这样风风雨雨、来来回回地接送她一年多。尽管我们都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她的起居,但每次回老家时,她都会在老家院子里喊着公爹的名字大哭一场,惹得邻居几次来家里观看,以为婆婆得了急病似的。
   后来邻居们都劝她:“你说,咱村里谁不羡慕你的孩子们都孝顺啊?看看你,孩子把你打扮得像个地主婆似的,还天天哭啥呢?”她用袖口抹一把眼泪说:“孩子们都待我好,没啥说的。可我就是不想离开这个穷家。我哪也不想去,就想待在咱老家。”她用手指着菜园说:“你看,这院子里都长了荒草,还叫家吗?以前老头子爱干净,整天把院子里收拾得连一片树叶都没有,咱的胡同子,他都天天扫得干干净净。有娘在,才有家。我以后哪也不去了,我就要守住家,他们回来了,俺也算有个家呀!”
   婆婆的执拗,谁也改变不了,我们只好随她的心意。可是,我们几个,谁又能在老家陪着她呢?夜里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兄妹,哭,都将无处去。这,是我们兄妹共同的心病、心结。
  
   四、出院回家
  
   住院的第二天,婆婆的检查结果就出来了,还是老气管炎,肺部有点轻微感染,其他问题也不大,我们就放心了。
   每天,我和大姐陪她打点滴,并做中药穴位贴敷、按摩,婆婆恢复得很快,夜间咳嗽得不太严重了。
   没想到第三天,大嫂和二嫂来医院来看望她,她又一次哭成了泪人,惹得医院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停地朝我们这里看。她抽噎着说:“我现在不咳嗽了,还是让我回老家!我没啥大病,在这住啥呢?”她们都安慰她:“安心养病,啥也不想。今天我们不去上班,都陪着你。”婆婆闹了一阵,也就不作声了。
   大嫂在一家宾馆给工作人员做饭,二嫂自己家有小超市,她们平日里也忙。我知道婆婆是不想让俩嫂子离开,她喜欢儿女们都待在她身边,看着她,心里才安逸。哪怕是我们议论的话题,她听不懂,也听不清,但她默默盯着我们的眼神里,却总是闪着喜悦的光芒。
   晚上,二姐也从家里匆匆赶来了,陪着婆婆住在大姐家一夜。第二天,二姐说婆婆和她说了一夜话,她在工地做了一天工,瞌睡得要命。二姐跟着姐夫在建筑工地上掂泥、粉墙、拉砖,像男人一样干活,每天很辛苦的。好在她的两个孩子很争气,都考上了大学。今年,她家新盖了楼房,结果儿子结婚,又在郑州给他按揭买了一套商品房。不买房,女方娘家坚决不同意结婚的。这两件大事,已经够她折腾了。她和姐夫几乎不舍得停下一天工,拼命挣钱。婆婆数落她钻钱眼去了,不要娘了。唉,二姐只是苦笑,面对生活的现实,她又该说什么呢?
   二姐勉强在医院待两天就匆忙回去了,老板不让她请长假,她怕丢掉工作机会。好在,我今年工作轻松,能请假陪婆婆一段时间。婆婆在医院滴着点滴还对我抱怨:“你二姐在这里两天,魂都丢了,我看她就没心思伺候我。”我说:“妈,二姐连续给孩子弄两套房,又娶媳妇,不易呀!”
   其实,二姐是我们兄妹五家里最孝顺父母的一个孩子,吃苦,能干,任劳任怨,家里的脏活,累活,都是她做的。公爹病三个月,她几乎很少离开过医院,现在她确实抽不开身子,我能理解她的苦痛。
   爱人夜里打电话说:“你告诉咱妈,我忙了这几天,就回来。这些日子你啥活都别做,专心陪着妈妈。”我说:“放心吧,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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