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今天是母亲去世二十周年纪念日。大清早，小雨绵绵，天阴但不寒冷，我备好祭祀用品，打着雨伞，心情沉重地来到母亲墓地。雨不知何时停了，青灰色的烟雾中，依稀看得到母亲墓地那棵我亲手栽种的松柏。颜色在春风的浸染下逐渐由青灰色转成湛绿。
　　 走到墓旁，动手整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摆上祭祀的鲜花，随后我缓缓坐在墓旁，和母亲絮絮叨叨，说着有关母亲记忆的话题，谁家又娶了媳妇，谁家孩子又考上了大学。恍惚中，母亲如生前一样坐在那里，微眯双目，仔细地听着，偶尔微笑着点点头，那么的真实。
　　 母亲一生可谓不容易，直到五十七岁病逝，老人家心里还带着遗憾离开。而这个遗憾一直是一块重石沉甸甸压在我心头，一直无法释怀。
　　 母亲这短短的一生很凄苦，上为老、下为小，操碎了心。就当生活刚刚出现转机，她却身染重病，带着对儿女的留恋，告别尘世。
　　 母亲一生劳苦，无依无靠，那年姥爷身染肺痨抛下生活不能自理的姥姥，刚刚年满十六岁的妈妈，十岁的姨娘，七岁的舅舅，撒手而去。
　　 这个家从此风雨飘摇，在当时艰苦挣工分的年代，家里没有个劳力吃饭就成了大问题，更别说在大集体年代挣到工钱。春天一到，饥饿如期而至，瘫痪的姥姥，年幼的一双弟妹，都睁着饿得发蓝的眼睛看着母亲。母亲也是无能为力，瘦弱的肩膀根本扛不起这份生活的压力，每天挎着破篮子整天挖野菜裹腹。有好心人可怜母亲一家的遭遇，有时候会给上几碗米面，母亲千恩万谢，如获至宝。拿回来，在清水煮野菜的锅里，搅上几勺面粉，就是一顿丰盛的晚餐。
　　 这样子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最后没办法，经过媒人做媒，妈妈嫁给了大他五岁的父亲。代价就是换来两袋玉米面和几斤肉票，父亲也入赘姥姥家，母亲就成了生活的牺牲品，家里从此多了一个壮实的劳力，有人挣工分，生活上可以填饱肚子，饥饿不再那么可怕。
　　 姨娘比母亲小了六岁，舅舅比妈小了九岁，这俩个弟妹就是妈妈自己孩子一样，爱护着，不管母亲自己多难，都不会让这姐弟受一点的苦。
　　 转眼过去了很多年，姨娘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了，媒人来了，母亲替姨娘做主嫁给了一个城里下放青年，入住我家。
　　 这个姨父没在农村待过，是大城市里下放来的，文质彬彬，农村活根本一点不会干。从此家里又多了一张吃闲饭的嘴，爸妈更加辛苦了，透支的体力劳动，母亲身体一直不好，这时我的姐姐降生了，家里的生活更加艰苦。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一年又一年，转眼舅舅到了十七岁婚娶的年纪了，一样年纪相仿的都娶上了媳妇，只有舅舅没人提亲。妈妈愁得红了眼睛，到处哀求媒婆给舅舅说亲，媒婆一看到母亲头都疼，这样一个大家庭，这样一家人，哪个姑娘愿嫁给舅舅呢？谁愿意跳这火坑呢？
　　 终于有家姑娘同意了这门亲事，但嫁过来的条件相当的苛刻，五十块钱的彩礼，一分不许少。还要妈妈带着这一家子净身出户，如果不答应，这门亲事就得泡汤，舅舅，也许会打光棍。
　　 舅舅是妈的命根子，从小看着长大，和自己的孩子没什么区别。哪怕自己孩子说不上媳妇，也不可能让舅舅打光棍，没办法，母亲咬牙答应，和爸爸起早贪黑在沟里压了两间茅草房，房门都没有，用草打成帘子。就这样子带着姥姥、姨娘、姐姐、哥哥，搬了过来，准备迎娶舅妈！还有五十块钱的彩礼钱。那年月五十块钱就天文数字，谁家会有这么多钱呀！没办法母亲拿着一个破本子，挨家挨户借钱，谁借给几块钱，母亲就歪歪扭扭地写在纸上，就这样子终于凑足彩礼钱，舅妈嫁过来了，而这彩礼钱父母用了n年才还清。
　　 姨娘也有了孩子，我也出生了，姨父一家平反了，姨父被分到了教养院做了一名警察。姨父有了工资，带着姨娘和孩子去了很远的城里，家里就剩下了我们和瘫痪的姥姥相依为命，债务压着父母的肩头，此时我们姐四个也以长大，四个都在读书，姐姐学习成绩好，考上了当时的重点高中，后来两个哥哥不念书了，为了哥哥的辍学，母亲没少自责。大哥到了结婚年龄，家里的生活还是那么艰苦。母亲的头发过早地白了，每个月都要给姐拿生活费，那时虽然是十多块钱，一到月底母亲愁眉不展，挨家去借，这些姐姐根本都不知道，瞒着她，姐姐最终还是没有考上大学回家了，那一夜母亲苍老了很多，可谓一夜白头。
　　 终于有人给哥哥说媒了，母亲高兴之余又添愁云，五千块钱的彩礼，庞大的数字压得母亲直不起腰来。家里的生活一年顶一年，根本没有能力拿出这么多钱，没办法，母亲咬牙借了高利贷，这样大哥才结了婚。
　　 高利贷呀，吃人不吐骨头，父母拼命做活，刚还上这笔钱。小哥又到了结婚年龄，这时大姐都二十八了，给她找婆家她不同意，她文化水平高，一般人根本不入眼，母亲也没办法，不能逼着姐姐出嫁，怕姐姐委屈，而我又太小，也不能为母亲分忧解愁。
　　 恶性循环，小哥又借了高利贷结的婚，当小哥结完婚后，母亲一下子苍老了，背已经弯了，老实巴交的父亲更加的衰老，母亲经常念叨，人家有女儿的能给家里人帮助，可我们姐俩一个不如一个，都不找婆家，此时大姐三十一，我二十三，急得妈到处找媒人，比舅舅，哥哥结婚还着急。大姐终于出嫁了，母亲紧缩的眉头舒展开了。
　　 母亲脸上刚刚露出笑容，我就二十五了，年龄逐渐加大，母亲愁容又现，这期间姥姥又病重，姨娘离得远，舅妈又不养老。没办法就妈妈和我照顾瘫痪的姥姥这么多年，直到姥姥七十八岁去世，此时妈妈五十五了，更加的苍老。
　　 母亲五十六岁，我二十六岁，终于有肯娶我的了。母亲五十七，我二十七，母亲终于把我嫁出去了，我结婚那天，不舍和解脱令母亲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让人听到都会潸然泪下，母亲终于卸下了压在肩头的重担，以为自己可以放松口气，轻松几年。
　　 世事难料，就在姥姥去世二年，就在我结婚三月的时候母亲被确诊为肺癌晚期。仅仅三个月母亲就撒手而去，临终拉着我手，用手指着我的肚子不肯闭眼。姐姐明白母亲的意思，哭着告诉母亲："妈，你放心走吧？你老闺女怀孕了，二个多月了."其实那会我根本没有怀孕，姐姐怕母亲闭不上眼，第一次骗了母亲.母亲眼里有了光亮，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想摸摸我的肚子，我咬牙挺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尽力往前凑，想让母亲完成她的心愿，可惜呀就在咫尺，母亲的手没碰到我，就在半空中颓然落下，头一歪，停止了呼吸！当时我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母亲这一生就这么操劳着，从姥姥，姨娘，舅舅，到我们姐四个。母亲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可就是在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里，为了至亲奉献了自己一辈子的青春年华，直到去世也没过一天舒心没压力的日子，过度的操劳，使母亲身染重病，过早离开人世。现在，子欲孝，而亲不在，是我和姐姐心中最大的遗憾，所以对待年迈的父亲，我和姐姐倾注了全部的感情，照顾年迈生活不能自理的父亲没有一句怨言，父亲有我伺候，我把对母亲的遗憾都倾注到父亲身上，来弥补对母亲的遗憾。
　　 回忆着，泪水打湿了脸庞。天空又下起了细雨，抬头望天，忽然就看到了妈妈的容颜，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和蔼可亲，脸上不在有沧桑和困苦，淡淡的笑在清晰可见的眉眼间飘荡，我伸出双手想摸摸母亲的脸，转眼间母亲不见了，只有满天的青色和我眼中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