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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血的白裙子

作者: 方外客 时间: 2010-12-31 阅读: 967次 点赞: 337个 评分: 5.0分

我真的不愿意去触及这段尘封的往事,但岁月的磨砺总也不能涤尽灵魂深处的惊悚、战栗、迷惑、无助与歉疚……    一    初夏的夜色似乎姗姗来迟

我真的不愿意去触及这段尘封的往事,但岁月的磨砺总也不能涤尽灵魂深处的惊悚、战栗、迷惑、无助与歉疚……
  
   一
  
   初夏的夜色似乎姗姗来迟,但白日的燥热与喧嚣也已渐渐退去。月光如水,淡淡地洒在寂寞的校园,浅浅地浸润着周末恬适的心境。
   我锁好学校大门,照例在各个角落转了转,然后回到值班室,习惯性地看了看左腕,不禁笑了——我心爱的手表昨天刚被小妹戴了去,她这两天要在城里参加高考前的预选考试。
  
   “哥,我想用你的手表。”她一脸的疲惫与兴奋,那件不常穿的白裙子在我面前一闪。
   “别丢了。”
   那个时代,乡下年轻人若有一块手表,便是极大的荣耀。因家境不好,表对我们来说,更是一种奢侈品。要不是父母催促,我是不舍得花两个月的工资去买一块表的。他们说,该找对象了,镇上的年轻人大半都有。
   小妹“觊觎”我的表很久了,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每逢我洗脸时,只要她在旁边,总是把表戴在腕上,自我欣赏一番,然后再取下来,颇是羡慕、惋惜。
   母亲笑说,等你考上大学,省吃俭用也给你买一个……
  
   我胡乱翻了一本杂志,又很小心地沿着围墙巡视一周,估计午夜时分,才熄了灯躺下来。
   万籁俱寂。
   皎洁的月光经窗泻入,清朗怡人;远处的村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隐隐约约;一只逐食的蝙蝠,翅膀不小心拂过玻璃……
   疲惫慢慢爬上眼睑,现实的物像在感觉中由清晰而恍惚,渐行渐远,意识仿佛在无边的境界中游走、飘浮、迷失…..忽而又清晰起来,有人在拉着我奔跑,双腿像灌了铅,总也迈不动。一片嘈杂,人影绰绰,忙乱而惊慌;冷冷的铁轨,污渍的石块,小妹的白裙子上,殷红的血迹;她惨白的脸颊,隐着一丝冰冷惨白的笑……母亲的哭声……不……
   突然惊醒,汗流浃背,周身僵直无法伸展,心口似有重物压抑,喘不过气来。
   片刻,惶惶坐起,头沉重胀痛。又懒懒躺下,梦中情景历历在目,再难入眠。
   恶梦而已。我对自己说。
   月光已不似先前的明媚,我知道它是悄悄地挪移了。咽下口水,我侧了侧身,一会儿,又听见自己粗缓均匀的呼吸……
   “哥——,我——要——你——的——表——”
   一记幽远而绵长的呼唤,好似从云端,借着月光,缥缈、空灵却是响亮地飘进我还未织就的梦里。分明是小妹,我一惊,没来得及答应,惺忪的眼已瞥见窗外黯淡的月色中一款裙裾闪过。猛然坐起,心狂跳不已,头发竖直,浑身战栗,头有说不出的大。空气中好像有巨大的声音压过来,这声音又好像是在自己的躯体内急剧鼓胀,透不过气……
   我跳下床,赤脚跑到窗边。窗外空旷的校园里,只有静谧的月光。
   也许是幻觉吧。
   我拉开灯,擦了擦汗,打开门。
   月亮已西偏,整个世界都在梦中。再躺下,却心乱如麻,无名的忧惧纷至沓来,反侧辗转,无法安眠。又起来,翻开书……
  
   天色微明。
   “今儿咋回来这么早?”母亲问。
   “小妹啥时能回?”
   “她说可能到擦黑吧!”
   我无语。躺下,怎么也不能平抑怦怦的心跳。
  
   二
  
   早饭的时候,我不想起来,浑身慵懒,却不能睡。有点冷。母亲叫来医生。吃了药,昏昏沉沉,觉得世界似乎无限的大,离我也无限的远。昨晚的梦境又一次次如约般袭来,总也不能排遣,似真而幻,如虚却实……捱到中午,勉强起来,看日影如月,惨淡如梦,不觉一阵颤栗。又到床上,依然难以安眠……
  
   残阳如血。
   在恍惚中听到母亲凄惨的哭喊声时,我似乎已经预感到发生的一切。正如偶尔梦见以往的梦,似曾相识,而又扑朔迷离,似曾经遇,又有些陌生,恍若隔世……泪早已涌流,我分辨不清是梦还是醒。
   人影幢幢。天黑的时候,小妹被人抬回。我看不清她的脸,我知道那脸上一定是惨白的笑。裙角露在外边,昏黄的灯光下,我眼前幻化着不同的色彩,也许是红,抑或是黑,最终是白。我又看见昨晚窗前一闪而飞的白裙……
   人们说,火车来了,她还在铁轨上……
   总有人扶起母亲,但她还是哭哑了嗓子。该来的人都来了,有人告诉泣不成声的父亲,按照惯例,还是节哀顺便,明早入土为安。二婶忙着给小妹换衣服……
  
   人都散尽的时候,已是第二天黄昏。
   我躺在床上,找不到自己。生与死,来和去,聚而散,都在弹指一瞬。泪水和悲哀,只能溢满眼睑和胸膛,却无能挽回已成的事实。
  
   再一次醒来,已是清晨。
   懒懒地穿上衣服,去桌上拿书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了——我的手表。真的,不敢看见,不愿看见,也不忍看见它。
   “那表……妮子戴过的,留个念想吧。再说,埋了也真可惜……”隐隐约约好像二婶的声音。
   我疑惑,却不忍去问母亲,只是打开抽屉,锁进去……
  
   三
  
   午后的阳光分外地炫目,好像要摄走人的魂灵。
   二婶急急地跑来,拉着我就走。母亲问时,二婶喊:“快!西头老张家……”
   西头老张是早年从外乡来的,一家人平素不与村中多往来,盖了两间低矮的草屋,孤零零地住在村西的林子里。
   “来了。”还未到门前,二婶就嚷。
   “哥——”一声幽幽的呼唤,我已是大汗淋漓。梦中的一切好像将在眼前重现。惊骇中,老张的媳妇披头散发地坐在我面前,“哥——我——要——表——”那声音似唱似哭,如泣如诉,哀婉不已。但字字句句,音色腔调,分明都是小妹,亲切而陌生,似近又若远,若不是亲眼所见,真难以置信。我浑身的汗已全消,通体寒凉如冰,心在不停地战栗,手足无措。
   二婶忙着郑重地解释:“妮子,不怪你哥,要怪都怪我,是我……”母亲也大哭起来,几个人又忙着找来巫婆……
  
   月明星稀。
   野外的夜色在夏虫的吟唱声中显得格外静寂。未到小妹坟前,母亲已泣不成声。
   一沓沓纸钱燃起来。二婶的声音袅袅的:“妮子,我们给你送表来了,你在那边好好的……”
   那火苗飘忽摇摆,像风,如烟,仿佛真要弥散在另外的空间,我们仿佛就在阳世与阴府的门前。
   我知道,那裹在纸钱中的小妹心仪已久的手表,一定会随着这灵动的火焰,伴着夏夜的清风和月光,伴着我们震颤的灵魂,飘到小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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