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冬天来

寒露节后，一早一晚风就凉了，但离寒冷还有一些日子。
　　 每周六八点，我都要跑回离县城三十里路的老家。原因其实也简单，老家还有我的老母亲。
　　 临睡前和起床后，母亲家的大门和屋门总是敞开着，希望有人造访。实在是，因为年老衰迈，儿子不济，除了上年纪的人，这里早已很少有人造访了。
　　 母亲一身棉衣棉裤，坐在父亲在世时常坐的躺椅上小睡。我不去叫醒她，拿个小板凳，依偎在身旁，等着母亲醒来。
　　 母亲属鸡，八十三岁。败草一样的头发已经找不出一点黒色；古铜色的脸上布满了老年斑；满嘴里还有一颗牙齿，半截裸露在嘴唇外面，孤傲而伶仃。
　　 天底下没有比母亲更漂亮、更可爱、更贴心的女人了。四十年前，她送我当兵去新疆。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当伙夫、马夫！部队上就稀罕冲在前边的，不怕苦、不怕死的，别当孬种！
　　 三十年前，从未出过远门的母亲，背五十斤小米，跑一万里路到部队，帮我把儿子带到上幼儿园。
　　 三年前父亲走了，母亲以苍老疲惫的身躯守护着这个家。每每要接她去县城，她都有一万个理由拒绝我：楼太高，看外面眼晕；没有人说话，憋闷；经常尿湿裤子，寒碜；你父亲回来家里没人，他会难受......
　　 睁开浑浊的双眼，母亲笑了，口水也从嘴角流出来。她一边举手去擦，一边说：咋又来了？
　　 不想我呀？
　　 咋不想。
　　 想还不让来？
　　 太麻烦，是你们的累赘；阎王爷把我给忘了，咋还不死！母亲作哭泣状，她已经没有眼泪了。
　　 忘了好，有娘我就有家！
　　 好个啥？娘是掉在麦糠里的黏窝窝——丢也丢不得，摘也摘不净！
　　 不是那样想，有娘我前面就有一堵墙挡着，不会觉得老。
　　 也是。母亲笑靥如花，仿佛卡通画里的老奶奶。
　　 跟我走吧？嗯——不！
　　 那我就天天回家！母亲瞪大了眼睛说：你有家有业，不过啦！冬天，冬天我去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