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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我的故人节

作者: 郁夫扬戈 时间: 2016-04-24 阅读: 58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四月的天,哀鸿遍野,满目惆怅,酿造出一个阴雨纷纷的清明,让人把埋藏于心底的思念沉缓呷饮,期约安息的故人,悲歌重又泛起。  四月的天,处处物语呢喃,念诵着我

四月的天,哀鸿遍野,满目惆怅,酿造出一个阴雨纷纷的清明,让人把埋藏于心底的思念沉缓呷饮,期约安息的故人,悲歌重又泛起。
   四月的天,处处物语呢喃,念诵着我那灵魂不朽的逝者。
   奶奶去世已整整四十年了。我每每于四月的梦里,回到苦难的孩提时代,跟随一个躯背佝偻的小脚老人,出没于街巷荒野。奶奶牵着我拾荒时,在街衢的人群里捡拾瓜皮,把别人没啃完的瓜瓤拿到河水里摆几下,用爬满皱折的手撮入我的口中,给我解馋。奶奶牵着我拾柴时,在荆棘丛摘来几颗带刺的糖罐,用流着点点血珠的手小心剥开,送入我饥渴的嘴里。有奶奶的呵护,我感觉生活甜如蜜。10岁那年,我缠着奶奶要一把火药玩具枪,奶奶眼角挂着泪还是没答应。5毛钱,是全家人两三天的饭菜钱,我以为奶奶舍不得,我以为奶奶不再疼爱我了。20世纪60年代,“炮打、火烧”席卷全国,我的父亲因知识分子和母亲历史成分缘故难以幸免,批斗、挨打、游街、关押,奶奶为此忧愤填膺,贫病交加,含恨死在举家下放途中的船上。弥留之际,我伏在她躺卧的船舱里,听着奶奶充满疼爱的断断续续的叮咛:“我的,乖崽,要听,爸爸妈妈,的话,以后,奶奶,再也,不能,疼你了。那根枪,不是奶奶,不给你买,是你爸,被人打得,吐血,要补营养。他,是我,守寡,养,大的,我,等不了,他,出来……”话没说完,奶奶咽气了,眼角还滚动着一串泪珠。那时,我弄不懂奶奶死的时候为什么眼睛是睁开的,怎麽也合不上,后来才知,那叫死不瞑目!父母仍被关押在我们未知的地方,晃荡的小船里,只有咽气的奶奶和她四个不谙世事的孙子,我们撕心裂肺的稚嫩的恸哭声随着沉闷的波涛凄惨地飘向远方,震撼了那年深冬修河两岸的村落,沿河人家听悉,唤起一片哀怜招魂之声。我幼小的心,一片茫然空落,深谙从此已然失去一个无人替代的庞大温暖。因而,从幼年失去奶奶时慢慢走到年过半百的四十年间,我从没忘却对奶奶的思念,从没中断在人间四月天、在油菜花开季节对奶奶的祭奠,把奶奶的爱,永远珍藏在心。
   斗转星移,风刀霜剑,27年后,只大我两岁却十分疼爱我的姐姐病世了。我开始怨恨上苍的不公,一味把疼爱我的亲人无情夺走。年轻美貌的姐姐是下放在农村“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时,长期浸泡在水田湿地患上了风湿性病而卧床20年,41岁那年撒手人寰!我是在姐姐的悉心关爱下成长的,姐姐的亡故,我悲痛欲绝!面对在外死去的人不准进家安放的旧习俗,看着姐姐那惨白枯瘦的面容静静躺在散发腥臭的鸭棚里,我毅然颠覆旧俗,把姐姐的遗体安放在我的家中。“泼出去的水,嫁出去的女”抬到娘家设灵挂孝、穿白戴黑,似乎有悖旷古礼数,然而,天高地厚的“礼数”何以抵挡我一奶同胞、血肉相连的亲情!记得幼时放学路上,突逢雷雨,姐姐脱下自己的外衣罩在我的头上牵着我冒雨回家,她淋湿感冒,我安然无恙。记得在下放地,当我遭人诬陷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关押在乡村大队部时,我只有14岁的姐姐每夜摸黑蹲在关押我的屋外,隔墙与我细语作伴,疲累时姐姐睡靠在墙脚下,那亲缘的气息,让我在荒诞黑暗的年月不再孤独。记得上山砍柴时,姐姐总是把百十斤的沉重柴担留给自己,而只让我轻松挑着枕头大小的柴捆下山。记得姐姐卧病时,营养品藏着不舍得吃,等着我去看望她时决意要我尝鲜。记得我在人间四月天结婚的前夜,姐姐把强忍病痛、费了几年心血才织成的六套婴儿毛衣送给我,那针针线线,饱含着她的爱和对未来侄儿的殷殷期望……
   那些深锁的不愿触摸的记忆,总于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四月泛滥,布满我心中祭奠的灵堂,不由泣声哽咽,黯然泪下。“子欲孝而亲不在”,心中的无奈与悲苦只有痛失亲人者才有那种彻骨疼痛的感受。
   四月,一个乍暖还寒的季节,我匆匆奔走于通往亲人墓冢的小径,在被油菜花丛淹没的长眠地,那里,已成故人与我失约的车站。
   四月,是囚禁欢乐的铁笼,泪眼期望远方,其实,我什么也没看见;汗手搜抚心灵,其实,我什么也没抓到。只有铁笼的栅栏上,满是锈迹斑斑的思念。
   在人间四月天,当人们聆听万物低吟时,有多少人于风云沉浮间去解读它的语境?唯有繁芜尘世应自然法则更迭让逝去的亲人从此断绝牵挂,而把思念之痛留给我,随着坟前香头上的青烟一起萦绕,在田野,在心头,在我的故人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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