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删减了黑夜的浓度
作者: 耿立
时间: 2016-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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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曾经我是惧怕黑夜的,在乡下,那种静得让人脊背发紧的夜,不知有多阔多厚无法丈量的浓黑且不透明的夜,准确地说惧怕的是夜的黑,惧怕的不是夜。
一
曾经我是惧怕黑夜的,在乡下,那种静得让人脊背发紧的夜,不知有多阔多厚无法丈量的浓黑且不透明的夜,准确地说惧怕的是夜的黑,惧怕的不是夜。
那种黑,乡村才有的那种夜的黑,现在在城市是荡然无存无从寻觅的,她们已消失的无影无踪,我曾努力想像那种浓黑什么时候在城市的街口走丢了;在正月初一的夜晚,我走在十字街头,看我所居住的小城,那些树上,河上,桥上挂满了“不夜工程”“亮光工程”的发光的现代化的萤火,在肆意篡改着夜侮辱着夜,是这些后来者外来者把夜变得不再是夜:
夜的形式被改写,夜的伦理被颠覆。
我怀念的乡村的夜,是黑和亮的那种比例的均匀,是原版的而非盗版的夜,星星与萤火与灯光亲密如己,那些光与黑是本然的谐和的,如两小无猜般配而无渣滓的,那是给人眼睛和心灵宽慰和福气,一种老邻居般的温慰,那样的妥帖,黑有黑的道理和谦卑,光也不是霸道,暗夜里,微光如萤,有灯如豆,星如芥,有弯月如痕,如农家女孩的眉;读书的人都知道古代的夜,是谦和的,是可以测量的,虽然人们没有发明那样的度量衡,但你知道那黑的深广,虽然你又不知道深的尺度,虽然只是一种感觉。中国最早的诗歌选本《诗经·庭燎》里就记载着那种黑的深度长度,诗曰:
“夜如其何?夜未央。庭燎之光。”
读这样的句子,给人的印象是:夜没有尽头,那黑也如黑茶的浓酽,一口下去,满喉头的都是黑;而现在的夜,却寡淡得多,如几泡后的茶,黑度不够,厚度不够,浓酽不够,余味不够。这令我到底怀念那种原始原配和原版的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如沉在井底的黑,这是小时作文常用的修辞,当时老师的眉批说这是熟烂的词语,现在却让我感到别样的亲昵,一种远离久违的亲昵。
初中时候,在乡下昏黄的油灯下,曾读柯罗连科的《爝火》,多年,印象最深的仍是那黑,和那爝火,人们说萤光爝火,爝火虽然微弱,但给人的是希望,正因为那夜是爝火的分母,夜的深透,才给了那微弱的火以背景,我在网络找到了译文,不知是不是少年的那篇,但接近我少年时读到的那篇,那时我曾抄写到乡间父老造的涩得剌手的草纸上:
一个黑暗的秋夜,我在一条险恶的河流中航行;没有星,没有月,天黑沉沉,地也黑沉沉,一切都是黑沉沉的。忽然望见前面河流的转弯处,乌黑的山脚下面,闪动着一点爝火。闪动得又明显,又强烈,并且十分临近。
我很喜欢地说:“哈,老天保佑!快近住宿的地方了!”摇橹的人转过头来望一望,淡淡地说:“还远呢!”
我不相信,爝火明明就在前面,看去只须再摇两三橹,就可以到了。
但是,摇橹的人说话毕竟有经验:我们的船,还在黑如墨水的河流中,航行了许久。中流突兀的怪石,两岸峭绝的悬岩,渐渐地迎面泅来,又渐渐地泅了过去,落到晦冥无边的远处;可是那一点爝火,还在前面,一闪一闪,在那里招手??总是这般近,又总是这般远。
人生,就像在这种险恶的河流中航行,爝火还离得远呢!但是,总在前面,一橹一橹地摇上去,总有到的时候。
少年时模仿着写作文,《爝火》里的翻译词汇经常遛入我的笔下,记得写黑夜是:黑如墨水。老师在黑如墨水那里画很多的圈表示赞赏。乡村的夜就是从墨水瓶里渗出的,不,应该是从砚台里渗出的,那砚台就是曹濮平原里的池塘,到了傍晚,池塘开始面目暖昧。
那些树,草垛,鸡,狗,开始和身旁的参照物,界限不分明,大家好像接到旨意,开始披上浅灰,此时池塘里的水,也不如白天清澈见底了,像是谁刚刚放进了一块墨锭,层次开始起了变化,上半部分清水里开始掺杂了如烟缕的颜色,下半部分已经有些微微地浑汤了。那时你就知道,“时辰”这两个字,竟然会有这么大的神通,古人用时辰来为时间找刻度:夜半、鸡鸣、平旦、日出、食时、隅中、日中、日昳、晡时、日入、黄昏、人定。
那墨锭开始准备的时候,应该是日入,鸡开始归巢宿窝,池塘里的水已经粘染了墨色,还未浓。但墨色已经在天地间共享了,先是风把墨色传播,让平原知道墨分五彩,让父老知道了诗意,你看,那霞色中的烟囱,他们悬腕狂放,如癫狂的张旭怀素,把如椽的笔画随意涂抹,那笔画不再讲究横平竖直,而是浓处如乌云骤至,虚处是雪霁风定,记白当黑。真是行于所当行,至于所不可不至,完全是飞白是天书,炊烟,实在是太超逸了,墨点就恰似一个个黑色的鸟巢悬在枝柯上,一个一个露了出来的,远远看去,正是墨点淋漓的垂露……
慢慢的夜色浓了,开始加深加厚,到黄昏,那时天色以黑色为主色,别的颜色只一点成分;到了人定时辰,是全部的被黑暗俘虏了,人开始如襁褓里的稚子被夜围裹,沉进夜的床铺,那是安眠的时辰,过去的夜,承担的责任就是栖息,就是把黑管好,人在黑夜,就如人在子宫里一样安恬。
曾有一年的时间,我住在京城的一地下室二层,虽是地下,但那里也是太明亮,太吵闹;一些特殊职业的女性,在地下室的三层,她们是流莺,不是流萤,她们的尖叫她们的洗漱使夜有了噪音;夜间的吵闹和光,常使我一夜一夜睡不着觉。我用棉花塞住耳朵,用枕巾盖住眼睛,但还是折来折去,辗转反侧,虽然数着一只羊两只羊,但就是数一群羊,也还是无法入眠。
一年时间,病病恹恹,当时乡间的母亲还在,我回到了老家,母亲看出我缺觉,就不打搅我,把我锁屋子里,我一连睡了两天两夜,夜以继日,日以继夜,天沉沉夜黑黑觉酣酣,如裹在黑色被子里的蚕蛹,直到母亲唤我吃饭,我才知道四十八小时过去了。
乡间的夜多好啊,虽然乡间的夜里也有声响,但那是老头老太们嗓子发痒而咳嗽,几声过后,也就沉静了。偶尔有狗的叫声响起,即将进入梦乡的父老也知道是谁家的人晚归了,低声嚷一句或者什么也没问,就翻个身,接着倒头继续睡。如果全村的狗乱叫,那就可能是生人过路,或是村里进了小偷,各家各户的人就披衣会起来,手里操起家伙出门察看,或站到屋顶瞭望。
乡村的夜有天然的更夫,那是狗在值班在溜达,它们可以很随便地站在春夜里,对着天边的月亮发言,或者发情,也可以在电线杆或墙角撒上一泡尿做记号。乡村的狗在夜间活得很自在,很自我,没人束缚它,没人教导它,那样的狗活一辈子才最像狗啊。
二
天地玄黄,万事万物在世间应是互相搭配均衡的,是中庸的,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也不可以,就比如世间不只有光明,还要有黑来平衡,是黑平衡了光,是夜平衡了白昼,然而光的过度就是污染,就是淫奢,就是一种失衡,就是一种生态的感冒发烧。
我知道若没有了光,那样的夜也可怕,我说的光,不是人造的,而是那种被人为驱逐了的,是曾经在我童年星空飞舞的,在历史中出出进进穿行几千年的光。去年的夏天我回故乡,由于父母故去多年,我也有多年没有回到那片我曾称为血地的地方,而这次回去却看到我记忆的故乡已经被毁容,那个叫木镇的小镇,已经没有了青草的土腥,也没有了夏季晒粪的那种刺鼻的味,街道开始硬化为柏油和水泥,路边的树也是发黄卷曲,踏进那土地,感受不到地气,感到的是一种炙烤,一种不得呼吸的憋闷。
到晚上,我去了在我的散文里曾反复描写过的河:泥之河,但宽阔的漫流的肆意的水面没有了,蛙声也没有了,芦苇也没有了,那些原本低洼的河床,已经被开发成了一栋栋楼宇住宅,那铝合金的窗户里明灭闪烁的是现代灯火:白炽灯撕扯着夜,从窗户里渗出的是嘈杂的音响和肆无忌惮的阔笑。
那萤火虫,我再也没能见到。我突然感到这样的夏夜,是异质的少了一种东西在,就像少了一种魂灵,一种重量,或者是少了浮漾在乡间夜的瞳仁,那些打着灯笼的小精灵呢?他们移民了么,还是嫌弃了这片土地,自己无声无息地消亡了,逃逸了,我有一种悲抑的神伤,一种风情不再,一种审美的道具不再;要是当我到了暮年,若是自己的孙辈翻开蘅塘退士的《唐诗三百首》的书页问我:爷爷,杜牧《七夕》写的流萤,是一种什么物质?
那是一种童稚的声音从历史的深处传出:银烛。秋光。画屏。天气开始转凉,手中有轻罗小扇,空中有流萤,手中的扇扑来扑去,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牵牛还在,织女还在,我能回答什么?我说萤火虫是一种消失的尾巴会发光的生灵?在爷爷小时候,我们老家的泥之河的芦苇丛里,就有很多很多,如星宿。
对水质要求苛刻,对黑夜要求苛刻的萤火虫,给人以遐想以诗意的小精灵消失了,这样的夜,已经不能称之为唐代的夜色,宋代的夜色,现在的夜色已经删减了夜的纯度,如羼了水的原浆酒。
我想到日本宫崎骏的动画电影《再见,萤火虫》的第一句台词“昭和20年9月21日晚,我死了。”
我想,这也是我故乡的萤火虫留给世间的话:某年的夜晚,我死了。
有萤火虫的夏夜,多么使人遐想,我不知我是在怀念故乡消失的萤火还是和《再见,萤火虫》混合了,动画里恍惚间,少年阿泰看到了他死去的妹妹,看到了那个飞满萤火虫的夏天。
那时候的哥哥阿泰和妹妹节子是幸福的。装满糖果的小铁盒子。漫天飞舞的萤火虫。阿泰拉着节子的手在夜晚奔跑,如梦寐一般。
在漆黑的废弃山洞中,阿泰将萤火虫捉进蚊帐,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在夏季闷热的深夜里明明灭灭,似乎炎热也消退了。哥哥将熟睡中的节子紧紧抱住,生怕一松手就又会从怀中失去。只有14岁的阿泰并不知道,战争本身就意味着吞噬。不只是萤火虫,还有那些卑微的生命,脆弱的生命,在命运的巨掌下,刹那间就失去了。
(而现在,故乡街道的改造,有记忆年轮老房子的拆去,故乡的丧钟也在敲响,现代化本身就意味着故乡被连根拔起。记忆没有了,因为现代化改写了故乡,没有了童年熟悉的吆喝,没有了小贩的气味,没有了夜间汤锅热气腾腾的羊杂碎,没有了空竹和陀螺,没有了把铁环推进黄昏,噹地一声夜幕突然降临的故乡消失了。)
萤火虫的一生只有一个夜晚,一切都会在夏日微荡的风中悄悄逝去。
我还记得《再见,萤火虫》原声画面:妹妹节子用小手轻轻将昨夜萤火虫的小尸体,埋进自己挖好的小坟穴里,对阿泰说:“我很想念妈妈,妈妈也在坟墓中”。阿泰瞪大眼睛吃惊地望着节子。
一捧捧萤火虫的小小的尸体,从节子手中坠落,混入泥土,化作尘埃,阿泰仿佛看见了妈妈那同样脆弱的肉体燃成灰烬的样子。死亡再一次击打着哥哥尚未成熟而坚强的心灵,这时有泪水滚过面颊,也许是为了妈妈,也许是为了萤火虫,也许只是为了生命不堪一击的脆弱的哀悼。
是的,萤火虫,只能活一个夜晚。在美丽的夜里,它却尽情展示它的霎那美丽,然后在黑暗中悄然坠下。生存环境的恶劣使节子身上起了湿疹,但困窘的兄妹俩哪里有钱去看病?更没有闲钱去求医问药……终于,年幼的节子没能逃过饥饿和疾病的双重折磨,悲惨地死去。
(故乡的萤火虫没有了,故乡的萤火虫也像节子一样,身上也会起了湿疹么?这样的病对萤火虫来说就是绝症,萤火虫的消失,不在萤火虫自身,而是环境的失衡所致,是病了的生态所致,是污染,人心的污染,是水的不洁,人的不洁,罪魁是人类光的放肆,是这些原因加速要了萤火虫的命。)
节子死的那天,也是在一个满天都是萤火虫的夜里,她含着笑,在最美的风景中去找那只有在梦里才能过的幸福生活了。
当萤火虫再次亮起的时候,那个装糖果的小铁盒子、那个有着银铃般笑声的叫节子的小女孩、那个山脚下门口搭有秋千的防空洞、那漫天飞舞的萤火虫……所有这些镜头都令人感到一种美的令人窒息的悲凉。再唯美的画面也是一种挽歌,我把她想像成我故乡萤火虫的挽歌,虽然我的故乡目前是这么地不堪甚至有些丑陋,但我还是用这样唯美的画面为她招魂。
(《再见,萤火虫》原声画面:哥哥平静地点燃了盛放妹妹尸体的小竹筐,血红的火苗在哥哥不再清澈的眼底闪动。)
一切都那么残酷,一切都那么不近人情,在战争的血口面前,人生的一切都是显得那么无助。哥哥为了妹妹和自己能够生存下去已拼尽了全力,可他仍然不能保住自己唯一的妹妹。绝望伴随着夜晚降临,当火焰渐渐熄灭,幽幽的萤火虫为孤单的阿泰唱起最动人的旋律,纷纷扬扬升腾着的萤光,在最远的天空结成温暖的笑脸的模样。那是战争夺走的他的生活的全部、他的所有亲人,而夜空却全还给了他。虽然这是虚妄,但对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来说,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我想到了我现在的故乡也在进行一场无望的战争,故乡的保卫战,注定故乡和我是失败者,我保护不了故乡的衰败,保护不了村头的一棵榆树一棵槐树,保护不了那些不符平仄的蛙声,没有了那些蛙声,注定也就没有了稻花香里的父老。我保护不了在夏夜飞舞的萤火虫,我想寻找故乡土地上萤火虫的尸骨,我要做一个个小小的棺材,为这些小精灵筑建一出墓穴,上面写:萤火虫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