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缘

　　 弟弟结婚那天，送走客人，妈妈把姐姐们叫进里屋，却把我关在门外。我知道她们又要商量什么事情——在姊妹们之中有一种默契，开心的事情她们会第一个告诉我，而不开心的事情，他们是尽量不让我知道。三十分钟左右，姐姐们都出来了。大姐问我：“你还记不记得那一年你心疼得晕倒在比赛场上?”我点点头。姐又问：“你还记不记得咱家的竹园?”我说：“这才是几年,我咋不记得”大姐指指里屋说.：“你进去吧，妈等着你哩。”
　　 提起竹园，我又想起以前：每到下大雪，雪把竹子压弯了，我不忍心就拿着棍棒去敲雪。每每这时候父亲就会和我一起敲。雪落得我们浑身都是，袖筒里凉凉的。但我们父女俩很开心。而这时的妈妈就该抱怨父亲了：“那么大人了，你不管她吧还和她一块闹，看看头发都结冰了。冷不冷啊？”而我和父亲就会发出会心的笑。每到夏天，父亲总是隔几天就给竹子打一次药，不让那些蚊虫欺负竹子。我总喜欢拿张席子铺在厚厚的竹叶上休息，有时，搬只凳子坐在竹园子里看书。有时，父亲也会讲一些故事给我听。
　　 妈妈拉我坐下，告诉我了一件使我迷惑的事：
　　 在我出生那年，天气格外寒冷。三年前父亲栽种的竹子在春天出笋时只出几颗，而且很瘦弱。但是，那年秋天却二度出笋，而且个个肥壮。父母特别开心，他们说是好兆头。因为，妈妈快要分娩了。
　　 刚进入九月，就下起了大雪，并且接连不断，二十九那天,父亲感到心神不定。出门之前他要妈妈不去干活，还嘱咐邻居那位老奶奶去陪妈妈。子夜时分，一声尖嚎划破夜空，让妈妈和接生的老奶奶吓了一跳。我,出生了。看着瘦弱的我却发出那么尖利的哭声，她们觉着很奇怪。昏黄的油灯下，我瞪着一双小眼睛四处寻觅，妈妈不知所措。这时，父亲带着一身雪进来了，我好像知道他就是父亲，静静地看着他。父亲直奔床前，伸手把我抱在怀里，我看着父亲的脸，咧嘴笑了。这一笑，把老奶奶下的跌坐在地，连声说：“人精人精！哪有生出来就会笑的!”“她是我的宝贝。”父亲像是在和她们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妈妈问父亲：“你不是要到明天才回来吗?”父亲说：“我感觉到有人喊我，好像有人在哭。我心里不安，就赶回来了。”妈妈抱怨父亲：“下这么大雪，深更半夜的步行几十里。你不要命了？”看着襁褓中的我，父亲只是一个劲地笑。
　　 雪在不停的下，本来瘦弱的我却不安分于睡眠，总是把头扭向外边看飘飞的雪花，不让我看就哭。只要父亲在家就把我包的厚厚地站在窗前看雪。我生下第三天的下午，我不再看雪，突然大哭不止，母亲仔细查看，才发现我胸部长一个大疮，直到腋下。母亲正在发愁，父亲匆忙赶回来了。他说他听到我的哭声了，说妈妈没有尽到责任。说罢抱着我就去找医生。医生说要做手术，但又怕受弱的我承受不了。他们抱着我四处求医，但没有效果。
　　 一天下午，父母带我求医回来，坐在雪地上看着奄奄一息的我流泪——这是父亲有生以来第一次流泪。乡亲们都说这是蛇疮，不好治，可能上辈子得罪蛇了，这辈子一出生蛇就来索命，干脆扔了算了。父亲一听怒道：“不是您的孩子您不心疼，她是我的宝贝！”说罢痛哭失声。母亲也陪着流泪。这时，比我大四岁的四姐手拿一根嫩竹笋过来，“我给妹妹竹笋玩儿。”说罢，就把竹笋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父母只顾伤心，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姐姐突然说：“妹妹看我了！”二老听后迅速睁眼看我，我竟然真的在看竹笋。父亲很激动，问姐姐从哪儿弄的竹笋。姐姐指着屋里说：“桌子底下。”父亲看着那二十来公分的竹笋发呆：这么寒冷的天，怎么会长出竹笋？随后，父亲到屋后的竹园看：在房后的墙根处还有两棵竹笋刚刚露出雪面。父亲迅速拔开积雪，看到两棵比姐姐拿的竹笋多少壮一点的嫩笋。马上跑回屋里抱些树叶给这两棵反季的竹笋盖上。从此，我的病也奇迹般有所好转。父亲拿出老黄历翻看，说这两棵竹子一棵代表我的命，一棵代表我的前程。他又找人给我算了一卦，也是这么说。从此，父亲就对它们也百般呵护。
　　 说来也巧，以后的我虽然瘦弱，但也没什么大病，就像那两棵竹子一样虽然有点瘦，但却很精神。有年春天大旱，竹子也被旱得叶落枝黄，我也像生病一样无神。父亲每天早早起来担水浇那两棵竹子，慢慢有了起色。一天晚上，我从恶梦中惊醒，父亲问我做什么梦，我说：“有人砍我的脚”。这时听到我们家养的狗在屋后狂吠。父亲迅速拿起手电筒朝房后奔去。发现他精心护理的两棵竹子中那棵较小的根部被砍一下，受伤了。父亲回屋问我脚还疼吗？我说有点。父亲眼里闪过异样的光，安慰我入睡。天还没亮父亲就起来了，他去砍一些带刺的树枝，把那两棵竹子围了起来。从此，如果有人要竹子，父亲总是有意避开那两棵竹子。
　　 记得初三那年秋，有一天刮大风，堂哥要用竹子，父亲不好拒绝——刮风天是不能砍竹子的。迅速跟去，堂哥已经在我那两棵命竹的那较小的一棵上砍了一刀差点就砍掉了，说这棵虽小但节长，好用。父亲马上制止，说了其中缘故，并马上用泥把砍的地方包上。然而，因为砍得太深，竹叶开始发黄，顶稍也开始枯萎了。父亲每天都去护理，想尽一切办法保这棵竹子的命。我也莫名其妙开始头疼。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棵竹子终于恢复了往日的面貌。
　　 高三那年春，我去参加区里作文比赛。当我写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感到心里剧烈的疼痛，直至昏迷过去。同时，在家的父亲也感到心里有阵剧痛。他马上去屋后看，他精心护理的那棵小竹子没了。他跌坐在地。老师把我送回去的时候，父亲仍坐在那棵竹子傍边流泪。他们送我去多家医院检查，我除了心律不齐外没什么大毛病。但我仍然心疼得厉害。父亲整天守在我身边，为了给我治病，想尽一切办法。经过一个多月的调理，我又回到了学校。然而，父亲却再也支撑不住他那羸弱的身体，病情恶化了。经过近两个月的治疗，父亲的病有所好转，但大不如从前，还时常看着我发呆。
　　 一九九四年夏，正在会议室开会的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随即昏迷过去。而与此同时，父亲也感到好像要失去什么。走出门，看见堂哥正扛着一棵竹子离去。父亲来到屋后，发现那棵象征我前途的竹子没了。父亲长叹一声，留下了痛心的泪。他不明白，不明白堂哥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知道这两棵竹子的意义的；他也是父亲最疼爱的孩子！当时，父亲就让弟弟前去看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当时在医院的我已经苏醒，为了不让父亲担心，一再嘱托弟弟千万不能告诉父亲。由于我近一个月没去看望父亲，父亲起了疑心，一再质问弟弟，弟弟的一句“工作太忙”再也不能使父亲相信了。由于我长时间无法工作，业务经理的职务只好另选他人。父亲得知后，痛心疾首：怪自己没照顾好我；怪自己没看好那棵竹子；不明白堂哥为什么要辜负他。不久，父亲带着这些愧疚和疑虑离开了人世。与此同时，婆婆也把我那些发表过的东西卖了废品。在这双重打击下，我几乎失去了全部记忆。而那片竹子，也逐渐枯萎了。
　　 这件事家里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听完妈妈的讲述，我迷惑不解。怎么那么多巧合？难道我真的有那么奇怪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