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弟 ——手足
作者: 喝饱水的游泳者
时间: 2013-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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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弟今年三十三岁,属马,与我跟二弟同母异父。 父亲和母亲结婚时家庭条件不好,母亲怕无法承担生活的重压,不再想要孩子。父亲一再坚持,于是就有了三弟。听母亲
摘要:也许他混混沌沌过完这一生,可他终究是手足
三弟今年三十三岁,属马,与我跟二弟同母异父。
父亲和母亲结婚时家庭条件不好,母亲怕无法承担生活的重压,不再想要孩子。父亲一再坚持,于是就有了三弟。听母亲讲,当时父亲出于私念,想要一个亲生的孩子,一旦我们兄弟二人不孝顺,也好有个亲人可以照顾他。这些话是不是真的,到现在我不在乎,不追究,即便当时父亲是这样想的,如今,我决不会去揭他的伤疤。
三弟出生以后,父亲发现这个孩子不太正常——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开始母亲以为三弟就是这样,好哄,三弟只会不住的吃奶,把他放在炕上,一睡就是一天。等三弟长到两三周岁,还是不会说话,连身子都软极了,父亲和母亲才知道,这个孩子脑子有问题,用难听的话说,傻儿一个。母亲总呆在家收入太少,必须得上班和父亲养活我们兄弟仨,就把他送到单位的托儿所,没想到不长时间,托儿所的阿姨就不让三弟继续呆下去了,母亲问了一下原因,原来阿姨怕三弟是软骨病,万一有个闪失,他们担不起责任。母亲走投无路的时候,和我们住在一起的龚(宫)奶奶说,让我带着吧。母亲感激不尽,每个月给奶奶几十块钱,算是托费。这一带就是十几年。
我还小的时候,父母亲经常吵架,而且不是一般的吵架。父亲经常用恶毒的语言骂,母亲偶尔会和父亲争辩,换来的是更猛烈的吵骂。自从有了三弟,父亲变本加厉,把一切责任都推给母亲,听母亲和我说,每次母亲抱着很小的三弟和父亲出门,父亲总走在前面不理母亲。有一次在公交车站,父亲装作不认识母亲,自己一个人上了公交车,母亲抱着三弟费劲的爬上汽车,父亲就像一个陌生人,不看他们俩一眼。曾经听父亲说,离婚,不要三弟。母亲应答道,我要,三个我全要,我养活得起。小时候听母亲跟我说起这些事情,我没有太多的感觉,那时是因为害怕父亲,而且没有办法更是不敢替母亲出头。我只是在听,不是用脑子想。母亲说曾经一路踢着我到家,那时她急着赶路,一手抱着三弟一手拿着书包,而我还别别扭扭地不肯走,气得她实在没办法。母亲说,现在想起来,觉得对不住我。我早忘了母亲说的这些小事。母亲很喜欢跟我说一件我小时候的事情——还在三弟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她出门办事,把三弟放在出租屋的炕上告诉我别出去,她一会儿就回来。母亲回来的时候,发现我坐在炕头,怀里抱着三弟眼泪扑簌簌掉着,新洗好的尿布放在掀起一头炕被的炕上,母亲的眼泪都掉下来了。这件事对于我只有模糊的印象,没有母亲所说的清晰,难道就因为我给三弟换了尿布,还哄他睡着,就值得母亲无数次跟我提起来?我想应该是当时我的举动出乎母亲的预料,多少给了母亲受伤的心一些慰藉、安慰吧。
三弟逐渐地长大,我和二弟在母亲下班后从龚奶奶那接三弟回家时,用两只手握着三弟胳遮窝一步步地教他走路,两个人一同迈左腿,一同迈右腿。慢慢的,三弟学会了走路,他会走以后,好几次差一点走失,最深的记忆是他一个人走到白云山山半腰,没来得及吃饭一家人撒开网出去找他,我找到他的时候,他看到我哭了。三弟小时候语言一塌糊涂。管馒头叫做耳儿头,一些及其普通的话三弟都不会说。我那时很纳闷,他得的是什么病啊,总想不通。有一些大人都在背地里议论,说三弟是一个傻子。每当有人趁我和二弟不注意的时候欺负三弟,我和二弟都会站在三弟前面,大声说:他不傻,你们才傻呢。这种对三弟的呵护情绪一直延续到我上初中,从我开始上中学,我开始一点点改变了,变得对三弟看得轻。
上中学以后,一点点接触人,总有人背地里说,将来,老姚家的孩子娶不上媳妇,老三是一个累赘。也许是虚荣心作怪,有时看见三弟一个人在街道里走,我不再会主动拉他的手,害怕别人说这个傻孩子是我三弟,那个是傻子的哥哥。小时候不讨厌三弟的口水,因为他嘴里有一种淡淡的奶味,随着三弟不断长大,他的口水越来越难闻,冬天不会用纸擦鼻涕,等鼻涕流下来的时候,三弟用袄袖一抹,母亲依然像我们小时候那样把袜桩缝在三弟的袖口。由于贪吃,三弟的嘴角总有口疮,眼角有轻微的烂。
那时我经常有一些想法——有一天三弟被路边的汽车,也可以是火车一碾而过,司机赔我家一大笔钱,再不然,希望三弟得一种病,最好是不治之症,或者希望三弟再次走失,我们把寻找他的布告贴在电线杆上,任由风撕扯,却没人理。而我和二弟、父亲、母亲从此可以过上轻松的生活。这些邪恶的念头一直萦绕了我很长时间,现在想起来原来我真的会有恶毒,这些恶毒臆想的结果,就是当时我最想得到的解脱。
上中学时我接触了生理卫生,一篇关于遗传病的介绍让我知道三弟得的是一种叫做先天愚型病症也叫唐纳氏综合症,和指挥家舟舟——周恩来的扮演者儿子一样的病,寿命都长不了。
我二十七岁结了婚,妻子没有嫌弃三弟,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当妻子剖腹产生下女儿时,母亲站在婴儿床边不住地看,还自言自语:这孩子一个腿长一个腿短,脚不一般大,脑袋很长……
女儿周岁时母亲跟我说了她当初的心事:我好害怕你闺女和他三叔一样,还好还好。
如今三弟三十三岁,他还跟小孩子一样,喜欢收藏一些没有用的卡片,别人扔掉的扑克牌都是他的宝贝,家里有一个大纸盒子,里面放的都是这些大家认为没用的东西。父亲曾经扔掉其中一大部分,三弟发现后跟父亲大吵了起来,从此,三弟的东西没人再动。这几年三弟性格变了很多,以前他很听我的话,现在对我爱答不理。有一些地方和当年的父亲很相似。爱唠叨,会说一些脏话,还会气急败坏地摔东西。
我和妻子回家的时候,三弟会不耐烦地跟母亲念叨:“这是我家,这是我家。”我总跟他逗:“这也是我家,就不走。”三弟气急败坏咬牙切齿,嘴里还含糊不清地骂街。母亲在这个时候会给我几巴掌,她说:“没听见他在骂人吗?你多大了,都有孩子了,跟他闹个啥?”妻子也教训我,说我没大没小。有时候三弟还会和我女儿争,几次把女儿气得哭,我母亲这时会用力的打三弟,直到女儿破涕为笑。三弟变得独了,家里的躺椅不会轻易给别人坐,那是他的,母亲买的泡脚盆他藏起来不给我用。我们不再是他想象的哥哥,他管我叫大鹏,管二弟叫二头,只有我给他买东西或者饮料的时候,他才会叫我一声大哥,等吃完饭,他把饮料给藏起来不让我喝,一根筋。
三弟这匹马,顺毛的。
三弟现在只听母亲的,他敢跟父亲对峙,却从不跟母亲。
去年母亲犯高血压,家里只有三弟和母亲。是三弟给母亲拿药,他还哭哭啼啼地跑到邻居家,邻居婶婶听明白他说的话,把母亲送到了医院。出院后,母亲跟我说,我得我老儿子的记(唐山土话,有照顾的意思,或者沾光)了。我们不在家的时候父亲有时候和母亲吵架,这时三弟旗帜鲜明地站在母亲一边,把父亲轰出门,出门玩的时候跟邻居告状,说父亲气我母亲,不是好人。他跟母亲住,当我不在家的时候,有一些事情,他比我对母亲还要好。母亲说,得亏了你三弟,别看他缺心眼儿,对我好着呢。
前些日子,母亲摔了一跤,我在医院服侍了五天,第二天的时候,母亲接到三弟电话,三弟在电话里哭了,他说:“想妈,想来看妈,母亲劝解了半天,才让三弟放了心。”
上个月,母亲来我家住两天,看了看孙女。只住了一天,母亲跟我说,我得回去,你三弟在家,要不他着急。星期五回家时走在老家的街道上,看见三弟在前面晃晃地走着,叫了他一声。三弟回过头来,看见了我,我走到他面前,听他口齿不清说:“大鹏,回来了?佳佳呢,想她了。”
我把手里的菜放到他手里,后来,三弟慢悠悠地跟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