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下的曼陀罗
作者: 黛瑶
时间: 2016-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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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陀罗是梵语的译音。清心寡欲,淡然观世界是佛教的一种禅悟。所以追溯到很久以前,这无蕊的喇叭花就被印度封做神的化身,强调的是空心,无心和安心,经典叫法为
曼陀罗是梵语的译音。清心寡欲,淡然观世界是佛教的一种禅悟。所以追溯到很久以前,这无蕊的喇叭花就被印度封做神的化身,强调的是空心,无心和安心,经典叫法为悦意花。达芙妮·杜穆里埃曾对此花的外形留有几分垂顾,于此再次撩拨我对它的初始印象,有了额外的评定。在我尚且没有做出剥离和叙述之前,我秉烛夜读,有利地抓住曼陀罗花的荼毒,用以毒攻毒的技巧,来分解我内核中心的致命物质。
它与她在镜像里独具两种花的合体特色,既凸显彼岸花的磁性,外露的又是曼陀罗花的隐性,我偏颇地叫她曼陀罗,而刻意丢弃曼陀罗的真名实姓。就是这种黑色花的人名,直到今天,她的性灵仍然使我毒瘾频频发作。曼陀罗花,萦绕在我心魂深处的宿命感,一次次地震碎了我的平静日子,我每次捕捉它的线索时,期待在回忆中落空,我不得已将牵绊我多年了的陈年旧事化为一场碎梦,真想入睡是甜的,醒来是真的。
她像我另外一个魂儿,蜗旋在我记忆的黑洞里,穿越来,掠过去,像不足为据的神故事。那些被她驾驭过的每件事每一个人,都是由我来替她完成最后一道圣谕。曼陀罗容易盘踞在紫色徽光里,任意操纵,必要时挥发出柔软的毒,在我措手不及之机,她稳操胜券地接管了我的手臂。曼陀罗就是这么一个放射毒素的乱坠天花的摩诃曼陀罗华,我为她沉沦至今,每临华灯初上,夜色阑珊,我回忆中的曼陀罗穿着入时的华服,在璀璨的广场中央滑翔,与形形色色的人周旋于舞池中,我就想鬼迷心窍地效仿她,接任她的职业……
以渤海湾畔为准的鲅鱼圈东片区域,称之为海东。海东有一自然天成的青龙山,我和曼陀罗有缘同住青龙山脚下。那年,我对曼陀罗的身世一无所知,直到她搬进杂院那天,我瞅见她往花盆里植入一株与牵牛花外形相孪的草本,我就想琢磨她和她如影随形的事。她推卸了市井中的杂陈,独享西窗下的阳光,她那样零零落落地与花为伍,很难不让我生就一股探秘之心。我问她那是什么花,她说是黑色的曼陀罗。我在婆婆稀松的教条下,没养成良好的规范,如似从前一样庖丁解牛,不管人家是否愿意担一头委以重任的牛,我都在不礼貌的揶揄下深究其因。似有铮铮傲骨的曼陀罗一眼都没看过我,随我来来去去地绕她三周,她也对此无动于衷。我奇怪她异类的目光和淡然的表情,像要与人类进行一次彻底的决裂。我没觉得自己市井到令人生厌,厌从何来?如今想想那个当时,储存在历史里的曼陀罗给我的是极富有传奇色彩的记忆,而我出于对自然界的悲悯,开始允许那株不起眼的植物在我眼前漫不经心地生长。直到听她亲口告诉我,曼陀罗是她生死的魂儿时,我才体验到曼陀罗当时的堪境。
那天,我耗到华阳沉落,曼陀罗才肯与我交谈,但说话的方式有点类似电影里的独白。我从东厢拿来一个喷壶,装满困了多日的水,再去别院找来一点肥料,一应具备之后帮曼陀罗精心培育她所谓的魂儿。她为此动容。我俩一同鼓捣一番了后,她才向我泛起一丝瑟瑟的笑靥。现在,我常咀嚼着那唯独她能漾起的那种笑,苦中带着一点甜的意味从骨子里渗出来,与白的脸陪衬着,不知不觉就饰演了吕蓓卡的形象。说不好曼陀罗有何特别之处,但我固执地认为她是尘世稀缺的女性,有吕蓓卡的神韵,却丝毫不造访她的穷奢极侈,势利伪善。事情阔别了那么久远,我仍着魔地吸附在她给我的回想中,并时常吸吮回忆中的滋味,而曼陀罗当初似有似无地在友情里注入了一剂良性的毒药,试图麻痹着我大半部分神经。
曼陀罗从不让我踏进她的厢房半步,我好生奇怪。那间厢房的主人是我婆婆,无非是租用给曼陀罗容身的居所,并非她一人享有主人的权利。可是她为何吝啬到不许我见到她一点一滴的生活内幕,这不是很可怕的自闭么?
我从东厢的过道和杂院通往曼陀罗的西厢,只用两分钟驻留在她的西窗下。门虚掩着,曼陀罗神情忧郁地梳拢一下卷发,从里面走出。我擅自靠近那扇半开的门时,曼陀罗一把推开我,把门锁上,像是里面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因此怪罪她很久,很久都不想再看一眼她置放在西窗下的曼陀罗花。若多看一眼,我会从此抹煞对它完整的想象力。曼陀罗返回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曼陀罗在白天里安之若素,静若处子,常坐到西窗下做十字绣,或者阅读,精心为自己编织一场别开生面的梦幻。一到晚上,她像必须服从神的指令,要到外面去。她时髦的裙裾在夜间里飞舞,寂寞繁花都从眼前匆匆滑过,留下的遗迹提供了我对她的爱怜和揣测。
时间从指缝间遗失,流逝,还未沉积的断裂层由于被呼啸的潮水弄湿一片,不等风干,它就被曼陀罗的惊喜重新置换到另外一个空间。那是曼陀罗的花苞乍现的初体验,一株瘦草得到梵摩的垂顾,在预期未到之前,让它提前授以龙宠,曼陀罗的花苞倒挂在枝头上,寓言它的主人也该享有一份来之不易的天恩。曼陀罗花的侍者曼陀罗用了整个下午,默默无语地端详那朵曼陀罗花苞。我没她那样激动,仅仅为一朵可怜的花苞一惊一乍,这未免有点伪反应,我懒得做作,也不愿指望曼陀罗将来能开出什么异样的花。曼陀罗的喜悦持续很长,她动情之余对我说一些佐证,证实曼陀罗花既是情欲之门的门环,又可作为魔鬼的号角,西方人甘愿以迷幻的方式抵押理智,用剧毒做感觉上的俘虏,以示不可预知的神谕玄机。我在惊诧里口不择言,批评她小题大做,一朵曼陀罗花还能毒过罂粟么,若是由此花担当一名黑客,天下不必密谋那么多的恐怖计划。可曼陀罗的愠怒十分醒目,在与我对弈的同一时间里,她把曼陀罗花盆转移到她的小屋窗前,关好门。
她又一次把我晾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开始见惯不怪了,默默劝告自己要习惯她的忽冷忽热。我这时正要回我的东厢,只听曼陀罗的西厢内传来一支曲子,熟知到能记住曲子选自何处。我暗中听完,头一个想到的是,曼陀罗要做汉宫飞燕第二不成?
路灯初明,曼陀罗另换一身紫色长裙出门去了。我一眼瞧不见她,就赶紧放下碗筷追去。她上车,我也上车,她下车,我的脚也随之落地,但她没发觉我始终尾随其后,像保镖弗兰克对梅伦小姐那样,只是我这个冒牌货与曼陀罗同属女性,当然更不是那种不健康的游戏。
终于在熙熙攘攘中跟丢了曼陀罗。世纪广场炫灯通明,锣鼓震天,原是文化月的篇章。在我眼里,它仅是市民伸展筋骨的好场子,别人喜闻乐见,分享娱趣,而我的目光专盯住某一处,一个细节一个动作一个颜色一个眼神,甚于感悟到云的婴孩坠进泥土里的刺痛感。
歌舞升平,海纳百川,则是一个城市繁华的标志。尽管热闹纷繁,我也极少参与市民活动,好像记忆中不曾有过。这当时我在看客当中穿梭,有众里寻她千百度之嫌。后来我忽地落入一个大的漩涡中,一个很出色的人在舞池中央尽情欢愉。那双红舞鞋太别致了,灵性引诱它的主人不停地跳舞,只为倾慕已久的王子极尽地舞蹈。穿红舞鞋的女子正是曼陀罗,除此之外,她的紫色长裙在男士身前身后煽情至极。曼陀罗八成是故意撩拨观众的眼睛吧,几分傲然越过整体环境的配合,唯独她最美。曼陀罗的肢体艺术汇聚了一个沿海城市的质感,这不难想象出古希腊传说中的潘多拉。我此刻不看别人一眼,生怕万一错失一幕超尘出俗的画面,我岂不浪费了我追击之后的结果?鲅鱼圈有巧夺天工的美景,美人也随之横空出世,而曼陀罗恰恰是我唯一愿意全神贯注地观赏的玉人。
我第一次承当一名细作,学会跟踪别人,且每个傍晚,曼陀罗的或喜或忧都刻入了我的心田。有时我唯恐这个不是病的病蔓延到全身心,导致有一天会偷偷地与她恋爱。这种情形当然不会发生,有我家先生监护,我怎么也不会误入同性之恋的残局中,曼陀罗也不会,因为她那间西厢常出现另外一个人的碎影,这个人必须用充足的精力滋养着曼陀罗。就是因此人的介入,我少则炉火燃烧,多则痛惜一个好端端的玉人。曼陀罗极其优雅地俘获了我及常抛头露面的人,在此居住以前,她究竟有何居心,我无处可考。现在,我毫无顾及地追捧她,暗恋近似尤物般的玉人,也同因于对粉妆玉砌的城市建设抱有幻想,由此滋生出一股浓郁的博爱之情。
午后,曼陀罗独坐西窗下阅读,日光浴使她不健康的脸略微红润着,已丝毫见不到我初识她的那种惨淡的白。我堂而皇之地冲她笑,她仿佛知道我的心思,不用我言语,她便会心地点点头。我跑回东厢,再回来的时候,我手里拎着一台老式DVD和两只小音箱。我放好一张光碟,音响里传来极为好听的曲子。曼陀罗依旧没动,眼神仿佛落在美国第一次世界大战密集的伦敦,空袭的警报拖着长长的尾巴,为军官罗依和玛拉的邂逅埋下悲剧的种子。
我想问她在想什么,曼陀罗却喃喃地读了一段对白。“也许我再也不会见到她,每一次和你分别都有些像永别……”些许是明白了她情绪化的源头出自哪里,我趁她惘然的刹间,我飞奔过去关掉DVD,试图更换那张距离我们遥远的记忆的光碟。是的,用“魂断”作为片名是映现一场血腥的杀戮,而恰恰是战争,让当代人领受和平的充盈。曲子一旦终止,曼陀罗似有一些懊丧,并指使我继续放那支曲子。我身不由己地听她差遣,把印有年轮的光盘又放回了原处。曼陀罗清幽地走来,伸手轻轻掌握了我的腰部,一个半滑旋的动作将轻易掩盖了我全部生疏和笨拙。曼陀罗很会调教人,我被她拿捏得像模像样。
我家先生站在东厢的屋檐下,我发觉一双灼烈的火焰在我俩之间燃烧,我舞得更卖力,脸上泛起羞涩的红晕,似乎在这一刻招他立即拥我入怀。我再偷眼看看曼陀罗,她像一汪湖泊,令我家先生沉醉而不喧哗,就那样轻微地倾斜着,一度保持心理的平衡。他是我丈夫,只有我才是他的一只琼花,曼陀罗只当一枚陪衬的绿叶才好。“妒忌”这个可怕的恶魔迟迟不肯从我心上消失,在他凝眸的那一阶段,我害怕它当着曼陀罗的面把我的恶劣勾出来,我尽量用舞姿来匡正不良的心态。“嫉妒”的迎面促进我的积极性,舞蹈艺技片刻间也大有长进了,虽不及于曼陀罗一半的功力,也可谎称一名成功的初学者。先生忽而笑了一笑,转身回屋……
以后每逢傍晚,我故作少女的姿态拉拢先生加入世纪广场的集体列队中,曼陀罗在此功不可没,没让我们错过一场文化盛况。曼陀罗盘剥夺了我和我先生的休闲时光,精心雕琢着她认为可塑的玉人。我当时比先生清楚的是,曼陀罗病态地受教于我,起于她不和谐的内心,在此前她多半是遭遇过不幸,落雪的视野里难以剔除往昔的阴霾。她蜗居里的音响发出柔美的旋律,常常穿透西窗,丝丝缕缕地飘进我的耳廓。我还不知端倪就冒然借用纳兰性德的一句“谁念西风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斜阳。”拓展她暗下的沉吟。我一并欲求打开她郁结的心境,却不能够用更妥帖的语言让曼陀罗站在阳光下。当她闭目聆听那些五内俱裂的曲子时,我不知从哪方面落实我的指导政策。那天,我实在容忍不下她独坐西窗,软磨硬泡将她拉出门。
经十五六分钟的车程,我与曼陀罗沿着伸向大海的景观栈桥,径直奔向海面升起的贝壳状观景台。曼陀罗注意到栈桥两侧是堆砌牢固的挡浪长堤,总体长达668米,勘测专家些许是防患于未然,拒绝海水继续长久地冲刷海岸线的面积,以防浪护沙的决策来减缓海水的腐蚀性和海浪的冲刷力度。
远观海上观景台,犹如千立方鸟巢,即可与国家体育馆堪比,恢宏之处再现鲅鱼圈的旷世奇观。曾原创设计鲅鱼公主雕像的中央美院雕塑家史抒青和仲马对本地历史的谙熟,一个外形如贝壳状观景台的宏伟力作被人们一度认可,再度回顾,三度颂扬。我居于此地数载,与沙滩、潮汐、海浪、沙鸥以及海风亲密到零距离触摸,此外再没什么可疑的方寸引我厌倦和离弃的了。
我和曼陀罗攀上观景台登高望远,以观景台为轴心,南临白沙湾仙人岛;西侧深海如穹,大浪淘沙;北为巨轮大港,纵横天下;东有玉宇琼楼,绿野仙踪;夜光环和鲅鱼公主则分距一侧,为旅者传达天神的手谕。曼陀罗的眉尖缓缓地平展,一袭海风抚去她一怀劫后余灰的愁绪。她像曼陀罗的蓓蕾,在阳光照射下渐次成长开放,亦羞亦涩。我的领引和疏导果然没有付之东流,曼陀罗神采飞扬,眉眼之间也荡漾着一丝春意。没白来一趟,曼陀罗有此变化,是我梦寐以求的最佳效果。仅此一游,即可让玉人获得大自然的滋养。我的佛性即以成行,曼陀罗多半是有救了。曼陀罗这时候敞开心扉,向我开诚布公地透露一点身世,她首先是一孤儿,被一对多年不能生育的夫妇领养,直到养父母中年意外生子,曼陀罗的命运就发生了突变,从此再没人疼过她。我的猜测由来已久,曼陀罗刚搬来时,我就发觉她不快的理由,这和她的灵魂深处紧密相关的。我遥望苍茫大海,好生抚慰她,劝导她以后要废弃那些不快的往事,阴影的前面是阳光,站在阳光下,潮湿的生活不会再来。曼陀罗在慢慢舒展笑容的同时,她后退几步,转身,伸展肢体,观景台正中央是她展示的舞台,她动情地滑出一个半圆,轻灵如燕。我斜倚观景台的栏杆,用我不十分难听的歌声配合她的舞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