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英

凤英（小小说）
　　
　　 凤英的男人是八路军。当年她男人从军的时候，她死活不同意。
　　 “去抗日，说不定哪天就把自己的小命撂在战场上了！”但是凤英的男人说：“我是民兵连长，我不去谁去。你这个娘们，怎么就不往好处想。”
　　 凤英虽说对丈夫从军万般不舍，但她还是悄悄地为丈夫准备行囊。
　　 “记住了，到了部队要时常给我来信，多多杀鬼子。”凤英把头帖在丈夫的胸前，泪哗哗淌。
　　 “好了，我记住了！”可凤英的丈夫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为了抗日牺牲了。
　　 凤英的男人牺牲了，可凤英还在，她发誓要为丈夫报仇，要替丈夫多杀鬼子。
　　
　　 凤英的家原是一个小渔村，史姓最多，两户外姓，民风淳朴，靠打鱼为生。后来许多闯关东的从这里乘船，划到东北上岸，去挖参，淘金，扛大木，追求发财的梦。久而久之，花不起船钱的，担心回不来的，只好止步。居民来自各地，杂姓渐多，人员混乱。商家看准商机，商号、旅店、餐饮、赌场、烟馆、窑子……应运而生。小镇慢慢扩大，开始繁华。自从东北被日本人侵占，来往的少了，寻亲守望的却增多起来。
　　 史敬贤是这里的老住户，祖父是清朝的秀才。书香门弟，诗礼传家，是史敬贤的骄傲。一向遵守礼教，推崇民族传统，读过四书五经的他，最瞧不起伤风败俗之事。而邻居凤英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听长辈们讲，凤英家是后搬来的，她娘过去就风流，不知谁是凤英爹，也影响孩子没正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凤英从小“好吃懒做”，喜欢打扮。经常用凤仙花汁染指甲，出门用扇子遮住脸，怕海风吹黑。长得亭亭玉立，是镇上的美人。嘴却像无遮拦的臭茅坑，爱扯那些低级下流的事，谈论起来屁股身子都跟着扭动，特别来劲……听得人脸红耳赤，瘪嘴摇头，她却兴趣盎然，笑得前俯后仰。
　　 凤英个性风风火火，嫁给了村里的民兵连长。俩人感情很好，小日子不错，不料日本人来了，一切都乱了。村里男人东跑西藏，妇女在家用锅底灰抹脸上，穿破旧衣服，装丑陋，扮老相，寻地方躲起来。而凤英依然是富贵派头，穿戴讲究，涂脂抹粉，我行我素。
　　 夏日炎炎，知了鸣叫，区中队领导晌午时光在史敬贤客堂开会，区长正分析当前形势，忽听门外在叫：“哟，大热天的，皇军大驾光临，怎不提前打个招呼，俺好准备迎接，为皇军洗尘呀！快到俺屋里坐会，俺给您泡壶好茶！”
　　 屋内没料到鬼子这大热天会搞突然袭击，放哨的也大意了，来不及通报，大家只好由后门慌忙撤离。
　　 史敬贤透过门缝，见凤英在拉扯带队的鬼子。气得胡子抖，肚里在骂：“认贼作父的臊货，那有一丝国格，人格？简直是不知廉耻，老祖宗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那次鬼子将凤英带走，凤英想起战死的丈夫心里就燃烧着一团火。而凤英木然地笑着，竟跟鬼子去了。
　　 乡亲们不知道凤英这是唱的那出戏，都以为她要当“叛徒”。
　　 凤英被日本人掳据点一个多月，回来已衣衫褴褛，目光呆滞，神情恍惚，憔悴得不像人样。史敬贤鄙视地说：“自讨苦吃，臭不要脸，活该！”希望能吸取教训，安分守己。谁知十来天后，又涂脂抹粉，站立街头。
　　 史敬贤背后骂她：“狗改不了吃屎！”
　　 初秋的清晨，浓雾缭绕，周围没一丝声响。史敬贤到书房刚写两个字，猛听凤英在外大声喊叫：“二婶子，你家来客人了！”
　　 门外没有二婶子，只有区政府的李区长，闻讯机警地回头。跟在后面的青衣男人赶紧躲进树丛。
　　 女区长离开了，那人还想追。
　　 凤英跟在后面嚷：“老跟在女人腚后，想好事呀？”
　　 “没，没，没……”青衣男子只好滞步，说不出所以然，急得结巴，摇头。
　　 “老娘瞅你半天了。人家是良家妇女，断念想吧！要不，老娘陪你玩玩？”
　　 青衣男子无趣地溜了。
　　 史敬贤戳破窗户纸，目睹全过程，气得胡子翘，叹道：“朽木不可雕也！”
　　 秋天，树叶飘落，没见凤英露面，也听不到声音。空气中飘洒着血腥。“谁家杀猪羊？”大家在疑惑，到处查找。一青年推开凤英大门，便有阴风迎面扑来。刚跨进门，便惊得逃出来：“不得了啦，凤英被鬼子杀死了！”
　　 大家都不相信，说：“她对日本人那么好，怎会杀她，怕是自己人杀的吧？”
　　 区长组织大家收尸，不少人反对。
　　 区长坚持观点：“她是好人，不要单凭外表去衡量，她爱国，同我们一样仇恨鬼子。我们许多事都瞒不过她的眼睛，要告密她早就告了。她所以没有告，说明她在掩护我们。如果没有她，我们的损失就大了。”
　　 大家这才进去，见凤英和鬼子衣服、军刀扔在一边，俩人赤裸着扭打一起，僵死在地。鬼子双手掐住凤英喉咙，凤英将一把锋利的剪刀深深地插进鬼子的背脊。浑身血污，地上一滩滩，墙上溅得到处是，血已风干、酱紫、惨不忍睹。不少人佩服凤英的勇敢和壮举，跟着流泪。史敬贤也钦佩区长识人。回忆一幕幕往事，位卑未敢忘忧国，凤英确实做了很多贡献，是自己错怪她，深感愧疚。忙叫家人给她擦洗干净，换上干净衣服。用自己的寿材将凤英收敛。
　　 出殡那天，阴雨霏霏，天昏地暗。全镇人都自发地来送行。撤着纸钱，有人失声痛哭。
　　 史敬贤深深地向凤英躹射。灵柩前由他亲笔题写的《精神永存》几个正楷大字在熠熠放光。
　　
　　 2016，4，12 无锡中医院住院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