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狗狗们

至今，我曾养过三只狗。
　　 从七岁到十三岁，是一只土狗陪伴了我。那是一只纯种土狗，成年后的模样和个头都很像狼，但又区别于一般狼狗，因为它的性情和眉眼较之狼狗要温和不少。那时候的乡下老家，几乎每一户都会养一只这样的土狗。它们主要的职责是看家护院。它们大多骁勇善战又忠心不二。
　　 乡下的狗潦草的一生通常是从一个潦草的名字开始。比如，我的土狗刚来我家时还是一只全身白毛，点缀黑斑点的小小狗。奶奶看着它随口说道，就叫小花吧。于是，它就稀里糊涂地得到了一个乡土气息浓厚又女性化十足的名字。事实上，它是一只公狗。
　　 小花来我家时半岁不到，我七岁。狗的寿命一般是十到十五年。这样看来，当时的它要比我年长一点。当年的我和弟弟都是留守儿童。村里同龄人很少，玩乐方式也少，小花的到来对于小小的我们来说，无疑是惊天的喜讯。奶奶刚把它提回来的时候是装在箩筐里的。箩筐比较深，下面铺了几层柔软的稻草，筐口用一块红棉布盖着。奶奶刚把箩筐放到地上，我们就迫不及待地掀开红布，看见了蜷缩在草铺上的小花。它毛茸茸，肉乎乎的，三角状的小耳朵耷拉在圆圆的小脑袋上。它用它那滴溜溜的乌黑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我们。我忍不住去抚摸它的头，它扭过头竟伸出它那粉红色的小舌头轻轻地舔了一下我的手。我开心地拉着弟弟跳起来。我们决定从此以后要像对待兄弟一样对待小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自从有了小花后，我们特别喜欢奔跑。因为我们跑着，它就喜欢跟着。它撒开腿跑的样子特别可爱。四条小肉腿短短的，拉拽着胖乎乎的身体，吭哧吭哧地跑起来有点歪斜。舌头是露在外面的，耳朵竖起来，像迎风招展的小旗帜。
　　 我们在相互陪伴中一天天长大。后来我上小学。每天早上，弟弟和小花就迎着朝阳站在路口目送着我去上学。一开始，小花看我走远就冲着跟过来，被呵斥多次才肯回头，后来小花也如哭哭闹闹要跟我去学校的弟弟一样，无奈地学会了目送。而我，每天一到下午就数着时间，盼望放学，想早点回家和他们玩。家的轮廓一出现，远远地就望到夕阳里并排站着等我回家的弟弟和小花。
　　 不知不觉中，小花长成了一只健硕的成年公狗。它完全看不出小时候的影子了。头变尖，嘴变长，长出了一口锋利的牙齿，蜕变成土狗最纯正的模样。它身强体壮，毛皮光滑，精神抖擞，威风凛凛。在外面，它打败了全村所有的狗，成为了它们的首领。但在家里它仍是一只忠心耿耿，尽职尽责的看家犬。那时候，奶奶喜欢养鸡，可乡下黄鼠狼多，时不时地总会有鸡失踪。自从小花长大后，奶奶的鸡从没有丢过一只。小花很聪明，只要一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它就会很警觉地竖起耳朵，对着那个位置狂吠起来，摆出一副随时迎战的样子，让黄鼠狼闻风丧胆。
　　 再后来，弟弟也上了小学。爷爷去市里住，家里常常只剩下奶奶和小花。无数个孤单的夜晚，奶奶在灯下穿针引线，给我们纳着鞋底，小花就温顺地伏在奶奶的脚边，无声地陪伴。有时候停电，突然一片漆黑，手电筒又不在手边，奶奶一个人在家也会怕。她就会喊小花名字，对它说话来壮胆。小花像听懂了一般，爬起来跟在奶奶身后，贴近奶奶的腿。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它也跟着奶奶。奶奶走得慢，它跑得快。奶奶一喊小花，它立刻就停在原地等奶奶。看着奶奶追上来，就又跑到前面去，等待奶奶的再一次呼唤，就又会停下来等候。乐此不疲。
　　 乡下的狗多散养，有些攻击性很强。有一次我和弟弟去邻村玩，途中遇到了一只大恶狗。恶狗朝我们狂叫，恶狠狠地逼近。小花本来离我们有段距离，但危急时刻它风一样的冲了过来，和恶狗撕咬起来。小花拼尽全力打败了恶狗，等恶狗灰溜溜地逃跑后，小花气喘吁吁地趴在地上，耳朵流着血，原来它被咬掉了耳尖。它痛苦地呜咽着，我和弟弟手足无措，只能心疼地掉眼泪。
　　 再后来，我去镇上读寄宿初中。每周回家一次，我的自行车铃声一叮叮当当地响起，小花总会一个箭步地冲过来，围着我的自行车上窜下跳。回到家又不停地摇着尾巴，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们丢骨头给它吃的时候，它咬了咬又放下，我们才意识到它老了。小花已经七岁了。对于狗的生命周期来说，它步入了老年。它再也不喜欢四处游荡了，更多时候是趴在家门口打盹。我们也长大了，一有时间更愿意去逛街或者约同学玩，而不是宅在家。出门更是不想让狗跟着，觉得丢脸又麻烦。
　　 初一快结束的时候我回家发现小花不见了。奶奶低垂着眼，有气无力地说，小花被打死了。我才知道，小花不知道为何发疯了，咬了两个来我家玩的人。其中一个是小孩子，孩子家长说什么也要把狗打死。无奈之下，奶奶把小花哄进屋里，男人们拿着锄头一阵乱打，草草地结束了它的生命。
　　 大约过了半年，爸爸送给了我们又一只小公狗，是一只杂交的波司登犬。爸爸说，这是一只与我们很有缘的狗。那天去买狗，就它这个小不点跑上前来扯着爸爸的裤脚，摇着小尾巴，显得十分热情。所以，爸爸当下就决定带它回家了，并且取名欢欢。
　　 欢欢会耍脾气。当它还是一只小狗的时候十分恐高。我和弟弟调皮，就故意捉弄它，把它抱到高脚椅子上，看它在上面小短腿抖得似筛糠般，然后还恶作剧地拍手大笑。欢欢如受伤的孩子般翻着眼白看我们。等我们把它抱下来，它就径直走到窝里睡觉不理我们了。后来给它喂食，它还不肯吃。直到我们在窝外认错，伸手抚摸它的小脑袋好一阵子，它才从窝里钻出来，摇着肉肉的小尾巴，慢慢吞吞地吃起食来。
　　 欢欢十分聪明。我们吃炒花生，它也汪汪地叫喊着要吃。我随手丢一颗给它，它竟然知道咬破外面的壳，吃里面滚出来的仁。它还学会了敲门。要是那天睡过头没有准时开门，它准会用前爪重重地拍门。拍痛了，就用爪子抓，伴随汪汪的叫声，简直比任何闹钟都有效。有时候，它跟爷爷去棋牌室。爷爷看打牌一时入迷，过时了还没有回家的意思。本来趴在他脚边的欢欢就会起来咬住爷爷裤腿往外拖。为此，它得到了奶奶高度的赞扬，因为终于省去她花力气在四下里炊烟都袅袅升起的傍晚，还要尖嗓子唤爷爷回家帮忙生火做饭了。
　　 欢欢比小花黏人。我和弟弟每次回学校它都一路跟着，害我们不得不一次次折回把它抱回家。有一次，它趁我不注意竟然跟我到了学校。不知道它拥有什么法力，竟然能在那么多间教室里找到了我的教室。我正上着自习，在前排同学的惊讶声里才发现欢欢跑到我座位旁，趴在地上歇息，它哈着气，就如热得大汗淋漓。我紧张极了，眼泪都急了出来，无奈之下第一次开口求后座的男同学帮忙，因为他在学校有自己独立住处。男同学嘻嘻哈哈地逗着欢欢，看样子很喜欢它。欢欢也热情地凑上自己的小脑袋，蹭着他的裤脚。然后班主任来了，命令我立刻把狗送回家。我又气又急又心疼，只好把欢欢放在自行车篮子里，在同学们的哄笑声里骑着自行车把它送回了家。男同学还跟在我后面看了好久。
　　 有一天，我回学校后，它突然夜不归家，一直到我周末回家还是不见踪影。欢欢失踪了。我们找了一个月都没有任何收获。再过了两个月的某天夜里，我在学校的宿舍里似乎听见了墙外居民家有狗吠。那声音似曾相识。当时以为是幻听，却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听到了熟悉的汪汪声。又一个周放假回家，由于后座的男生找我有事，我耽搁了好久才回家。路过学校附近一户人家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欢欢正低头吃着一个奶奶倒给它的食物。旁边拴住它的绳子被解开丢在地上，奶奶看样子是以为它喂熟了，不用再绑它了。我趁着奶奶去里屋，靠近欢欢，喊了它。它先是抬头一愣，我再喊它的名字，它似乎想起什么，扑到我身上，不停地摇着尾巴，舔我的腿。闹了一会儿，又冲到我前面，撒开腿往家跑。我跟在后面，奋力地踩着自行车，耳畔呼呼的风吹得眼睛都湿润了。
　　 再后来，我读了当地最好的高中，巨大的学业压力让我再也无心玩耍，就连遛狗在当年的我看来都是浪费时间。弟弟也上了寄宿初中。我们都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忽略欢欢。后来的欢欢因为无人细心照看变得脏兮兮的。越脏我们越不想碰它，不愿意给它洗澡，所以它更脏。这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它也如村里的土狗一样到处跑，喜欢打架。它是一种身材矮小的狗，成年了，身长不过30厘米。但它常常会打赢，也不知道它靠什么力量战胜了那些比它个头大不少的土狗。
　　 它不再撒娇，不再生气，不再敲门，也不再拉爷爷回家。它学会了如土狗般看家护院，学会了跳上木凳上晒太阳，学会了哧溜溜地吃着爷爷没心情做饭时分给它的面条，学会了在我伏案做题的深夜里钻进房里，安静地睡在我的椅子下。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离家千里。去大学的那天，欢欢也如小花般学会了目送，它站在奶奶的脚边，不停地摇着尾巴，却不再任性追着汽车跑。
　　 毕业那年，弟弟也上了大学。办升学宴那天，欢欢兴奋地跟在我们身后跑来跑去。后来开车去饭店，它也追着车子跑。爸爸怕它跑累了，停车想抱它上车，它却像人一样，用两只前脚抵着车门，后脚蹬地，死活不愿意上车。好不容易抱上车了，又趁爸爸关车门的档口，冲下了车，跑进了庄稼茂盛的田野里。
　　 后来，它再也没有回家。听老人们说，狗临死前会离开家。我才意识到，欢欢也快十一岁了。按照人类算，它是步入迟暮的老爷爷。
　　 今年，为了减轻爷爷独居在乡下老家的孤独，姑姑家给他抱回来一只狗。不知道什么品种，小狗全身灰黑，毛微卷，嘴微凸，下嘴唇上露出了两颗小虎牙，显得滑稽可爱。我喊它小煤球。它傻乎乎的，表达喜欢的方式是舔人鞋子。谁来了，它都欢乐地摇着尾巴，巴巴地上前舔鞋子，世上好像没有它不喜欢的人。
　　 可惜，我只见过它一次它就跑丢了。它走丢的第二天，乡下下了一场大雨。它再也找不到回家的痕迹了。
　　 前两天在旧书店淘到日本作家泽本嘉光写的《我与狗狗的十个约定》，读完后泪流满面。回首往事时，总觉得一个又一个的十年都好似弹指一挥间。而对于狗狗们来说，那是它们的一生。它们用一生都在爱着自己的主人们。而我们，却在最初的新鲜劲过后，再也没有给它们应有的关怀。我们爱的只是它们小时候的憨态可掬，习惯的是接受它们对我们的好。当年的每一天应该都是漫长而孤独的吧，乡下的老屋，昏暗的房间，雨中的黄叶树，灯下的白头人，以及一只蜷缩在椅子下打盹的失宠的狗。
　　 我一直觉得人生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安排。而小花呢，它如村里许多倔强的生命般，粗枝大叶又充满野性，一直努力活得生机勃勃，似乎从不埋怨。它给了我童年不少欢乐，也让我第一次接受生命里的无可奈何。当年那个男同学成了我现在的男友，不知道欢欢是不是早已知道这一切。我也一直觉得，它是一只神奇的小狗。它如果会说话，是不是会告诉我，不忘初心，才能善终。与小煤球的相遇更像是一场意外，让我为我们无意间不负责任的辜负而愧疚。
　　 如果你养了一只狗，就应该好好对待它。如果你爱上一个人，就请对他负责。如果你思念亲人，最好的礼物是陪伴吧。
　　 在没有做好准备前，我是再也不会养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