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苜蓿情结
作者: 蔺忙珠
时间: 2016-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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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时节,大地回暖,桃花绽放,柳枝发芽,正是苜蓿吐芽返青的时节。母亲说,去掐点苜蓿,咱们做苜蓿菜面吃吧。听到苜蓿菜面四个字,一种久违的亲切感霎时便弥漫
初春时节,大地回暖,桃花绽放,柳枝发芽,正是苜蓿吐芽返青的时节。母亲说,去掐点苜蓿,咱们做苜蓿菜面吃吧。听到苜蓿菜面四个字,一种久违的亲切感霎时便弥漫在心头,令我激动不已,我欢快地拿起一个大塑料袋就向田野走去……
苜蓿地是大弟家的,距母亲家不远。那时大弟正喂养着几十头猪,苜蓿是为了给猪们增加营养才种的。自从换了饲料,苜蓿地便闲置起来,最近几年,吃腻了大肉大鱼的人们,思想又回归了传统,开始吃野菜杂粮,这片曾经杂草丛生,几近荒芜的地方又空前热闹起来。
俗话说“头茬子苜蓿二淋子醋”,积聚了一个冬天的苜蓿无论做菜面、菜粥还是蒸苜蓿麦饭都十分清香,非常可口,而且还天然无公害,可以说苜蓿是初春里最好的开胃青菜。每年初春时节,苜蓿刚刚露出一点嫩芽,人们就争先恐后地去采摘。干惯了农活的妇女们自然手脚麻利,不一刻便能采到一大袋,足够一大家子人吃了。与她们相比,我自叹不如,每当空闲时间去的时候,苜蓿早已被洗劫一空。今年还算幸运,草丛中的苜蓿没有被发现,经过我一番仔细地搜寻,终于采摘了一大袋。
苜蓿是一种极耐旱易成活的植物。记得小时候,我们村东边的地里就种着大片的苜蓿。当时并不知道苜蓿为何物,有啥用途,只记得紫色的苜蓿花很好看。听大人说,那是一种牲口饲料,我自己好象也隐隐约约记得去饲养室玩的时候,看见饲养员们在铡苜蓿,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感觉很舒服,只是不知道它们还可以当蔬菜食用。
记得我曾经问过母亲,为什么想不起小时候吃苜蓿菜的事。母亲说,他们当年吃苜蓿菜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呢。那是六十年代初自然灾害时期,粮食极度短缺,为了填饱肚子,人们想尽了各种办法寻找食物来源,这其中就包括生产队作为饲料种植的苜蓿。但看守严密,为了防止村民偷盗,每天都派人轮流看守。但即使这样,也挡不住饥饿的人们去铤而走险。母亲说,如果不偷,第二天就没有饭吃,所以无论多累,每家都会趁晚上看守人员松懈的时节去“偷”。也许是那个年代的大男子主义盛行,或是主妇们为无米之炊发愁,几乎每家都是妇女们结伴前往。在我们家,母亲胆小善良,姑姑们年轻干练,她们体谅母亲,“偷”苜蓿的事从来不用母亲操心,都是三个姑姑轮流跟同伴们去。苜蓿“偷”回来后,姑嫂们不顾疲劳,连夜在油灯下摘洗干净,第二天下工就能吃上一顿香喷喷的菜汤。
我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也无法从母亲平淡的语气中感受到那种困难,更无法体会“偷”苜蓿的心情和苜蓿菜的味道。印象中第一次感受苜蓿是在十一二岁的时候,记得那是个初春的周末,我去小姑家玩。吃过晚饭,小姑就领我去胖婶家,胖婶是小姑的朋友,说话粗声大气的,但为人很好。她们常常一起下地干活,相约赶集,我每次去小姑家都能见到她,彼此之间也算是熟人了。胖婶家除了他们两口和女儿,还有一个年近七十的老奶奶,胖胖的,待人和蔼可亲。
到胖婶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为了节省电,我们都坐在老奶奶的炕上。小姑和胖婶边纳鞋底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老奶奶摇着纺车纺线,只有我和胖婶的小女儿不知愁滋味,嘻嘻哈哈地玩笑打闹。时间在我们的打闹中不知不觉过去了,眼看天色越来越晚,我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见小姑没有回家的意思,便催促了一下,谁知小姑不但不走,反而让我睡在炕上,说她要跟胖婶出去办点事。我不知道他们半夜三更能干什么,只是还未及多想,迷迷糊糊答应了一声就沉沉睡去了。当我睡得正香时,突然听到小姑喊我回家,我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就跟小姑走了。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我看见桌上有一种从未见过的饭,一股熟悉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我猜测那大概是苜蓿做的菜,只是不知道它好吃不好吃,更不知道它是如何来的,在我的印象中,还没见过哪家种有苜蓿。看到我犹豫的样子,小姑才告诉我,昨晚等我睡觉以后,她和胖婶就去了村里的苜蓿地掐苜蓿,这就是苜蓿做的“麦饭”。小姑说完就教我如何吃“麦饭”,因为我从小到大,吃饭都特别挑食,小姑就先给我盛了一小碗让我尝尝,如果觉得好吃再盛。
“麦饭”是困难年代我们关中地方最常见的饭食,一般有馍花“麦饭”、芹菜“麦饭”等等,记忆中,大概是为了节省粮食吧,好多东西都能做成“麦饭”。由于我小时候不吃芹菜,所以不知道芹菜“麦饭”的味道,平日里最常吃的是馍花“麦饭”。那时候没有冰箱,主妇们又整日在生产队里忙碌,蒸一次馍起码要吃十天半个月。冬天温度低还好说,夏天就不行了,常常发霉变质,舍不得扔掉,就想办法吃完。这种饭做起来比较简单,我曾看见母亲做过:用手把馍掰成小碎块,用清水浸泡半天,待馍块变软,用手抓起来挤干水分,拌上面粉,摊在箅子上上锅蒸几十分钟即可。“麦饭”蒸好后倒在一个大茶盘里,用筷子松散松散,拌上植物油,盐和油泼辣子,一顿香喷喷的“麦饭”就呈现在面前,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去吃。
在所有的“麦饭”中,我最喜欢的就是馍花“麦饭”了,别的饭我可能只吃一碗或半碗,馍花“麦饭”却能吃一碗半,至于苜蓿“麦饭”,我却是第一次吃。当我试探性地夹起一小块“麦饭”送进嘴里时,立刻就被一股清香绵软的气息深深地包围了,那是我从未尝过的味道,于是大口吃了起来。当小姑怜爱的“慢点吃”的话语还未落音,我已经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小姑看我吃得高兴,不由欣慰地笑了,等到给我添饭时,禁不住高兴地夸我,说从没见我吃饭这么香甜过。我自己也很开心,我这个对饭食特别挑剔的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最爱!
从姑姑家回来后,我就对母亲眼里的“救命草”苜蓿发生了很大的兴趣,为了更多地了解他们,我翻书查找,才知道苜蓿俗称“金花菜”“三叶草”“草头”,是一种多年生开花植物,原产印度,我国自古就有栽培,一般被作为饲料种植的,但苜蓿的营养价值很高,是我国古老的蔬菜之一,在很多地方和生活困难的时候做主要的充饥食物。苜蓿不但有极高的营养价值,还能治愈贫血胃炎,对支气管炎也有一定的疗效。此外,苜蓿还能促进排泄,降低胆固醇,有利于冠心病的防治。
了解到苜蓿的这些好处后,我更加喜欢苜蓿了,三天两头缠着母亲做苜蓿饭。无奈“货源”不充足,母亲只能十天半个月做一次,使我总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期待和盼望。当责任承包制的春风吹向大地的时候,人们沉闷的心终于舒缓了,大家干劲十足,恨不得把所有空闲地方都种上粮食,原来生产队的苜蓿自然不可避免地被麦子和玉米等作物代替。好几年的时间里,大家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和细米白面大鱼大肉中,好像忘记了曾经香甜无比的苜蓿,我自然也没有吃过苜蓿做的饭。后来,我又上学工作,更没有机会吃苜蓿了,苜蓿从此退出了我的视线和记忆。
当记忆的闸门重新打开的时候,已经是多年以后了,在儿子两周岁的一个春天,我回家看望父母。中午吃饭的时候,母亲问我是否想吃苜蓿菜面,我愣了一下,努力在脑海中搜寻有关苜蓿的记忆,突然就想起了少年时代对苜蓿的渴望和期待,鼻腔里似乎又充斥着那股淡淡的清香。我欢快地告诉母亲我对苜蓿菜面的迫切需要。不知是母亲的厨艺了得还是我油腻的肠胃太需要青菜的洗礼,我氤氲在苜蓿菜的清香中,竟然沉醉了,少见地吃了两大碗,也从此知道,苜蓿不但能做“麦饭”、菜面,做菜粥也是十分的美味可口。
几十年的岁月变迁中,人们的经济条件和生活水平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随之而来的是思想观念和口味的转变,以前曾经充满诱惑的大鱼大肉正在慢慢淡出人们的日常生活,代之而起的是各种蔬菜,尤其是春季里的各种野菜。人们也不再只把眼光停留在种庄稼上,人们不但在自家的承包地里种植各种应季蔬菜,好多人家还会在院子里种一小片苜蓿,以供随时方便采摘,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提心吊胆了。人们每天吃着时令蔬菜和冰箱里取出来的新鲜馍馍,以前常吃的馍花“麦饭”,也早在十几年前就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成为中年一代人们的美好记忆。
提着一大袋采摘来的苜蓿,我迈着欢快的步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在苜蓿的阵阵清香中,我看到前面的路越来越宽,越来越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