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好学生
作者: 欧阳德彬
时间: 2010-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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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1 我要去公安局告你。陈小约一走进宿舍就冲我说。 你告我啥? 告你犯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蓝甜甜给睡了,还在学校旁边租了房子。我要到公安
1
我要去公安局告你。陈小约一走进宿舍就冲我说。
你告我啥?
告你犯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蓝甜甜给睡了,还在学校旁边租了房子。我要到公安局告你非法同居。
滚你妈逼,允许公安局长嫖娼,不允许老子泡妞啊!
我真要去举报你了,另外加一条你辱骂官员。
去吧,去吧!等你回来,全班女生都会知道你每天晚上躲在卫生间五号门里打飞机,还在被子上画地图。
从此我不再叫他陈小约,我喊他五号门。
我把枕头塞进被子里面,摆弄出人形,便去了出租房。我惦念着里面的那张会唱歌的木板床,它成了华美的舞池,我和蓝甜甜在里面翩翩起舞。
2
班里有七个男生,除了我,都在追蓝甜甜。我们班阴特别盛,阳特别衰,男生被称为大熊猫的英语系。其他男生都用五花八门的方式向蓝甜甜表达好感。陈小约属于闷骚型,在女生面前一说话就成了红公鸡,他便把对蓝甜甜的爱移到了五号门里。
我也不知道蓝甜甜为啥偏偏喜欢我。我那时正迷恋欧美歌手小甜甜布兰妮,总觉得那女人有股说不出的味道。我在校门口的地摊上发现了一张她的内衣照,便毫不犹豫地买下来贴在床边的墙上。半年下来,她的三点处被摸出了三个洞。
上早读的时候,我总坐在最后一排,总仰天大喊一句英语:“小甜甜,请为我劈开双腿。”全班同学都在念英语,像无数只苍蝇一起跳舞狂欢。再说了,我根本就不在乎别人听到没听到。我山沟里来的,没钱给女生买礼物,衣服破旧灰暗,这倒成了我傲视全班女生的资本。虽然总爱坐在倒数第一排,但我的成绩不是倒数第一,陈小约每次都是倒数第一。我想是因为他太痴迷于五号门的缘故。
那天傍晚,我正穿着大裤衩躺在床上听小甜甜布兰妮的歌曲磁带。突然收到了蓝甜甜的短信,她说九点在图书馆后门口见。虽说我不太喜欢她,但美女毕竟是美女,我就一视觉动物。刷了两遍牙,还换了个新内裤。扯起陈小约的毛巾扔进水盆,浸湿后把脚上的白运动鞋擦成白色。陈小约呼呼地喘着气,酝酿着什么,又变成了红公鸡。我一开口,他便把嘴里的话活生生地咽到肚子里。我说回来帮他买条新毛巾,十块钱一条的那种。
在昏暗的图书馆后门口,我见到了蓝甜甜。月光下的她真美,如果我是画家,准会画下来珍藏。
沉默了一会,她说其实她一直都知道。
我说你知道啥。
她说她被我深深地感动了。
我没吭声。
她说我天天上早读时大声向她表白。
哦,是呀,我对你倾慕已久,我说。我凝视着她,那张脸足以引诱我去说谎,引诱我贴近她。
那晚,我每天早读时的祈祷在校园里的那片密密的竹林里成为现实,不过那个女人不是小甜甜布兰妮。
她说我动作娴熟,肯定不是第一次。
我说她畅通无阻,肯定被别的男人上过。
那好,咱俩正好扯平。我们达成了一致意见。
我们手牵手走出竹林,她暖暖的脸颊靠在我肩上。
从那天晚上起,我不再听小甜甜布兰妮,也把床前的那幅残画换成了史泰龙《第一滴血》中的蓝波。在那幅画里,那个青筋暴露的纯爷们两手握着一只挺起的巨枪。
她谙熟所有的歌曲和歌词,我便丢掉了那台老式随身听。
3
我选择到这座荒僻的小城学英语,源于高中时的一次梦遗。
高二那年,一天深夜,我梦见英语老师倒退着走进教室,丰满的屁股离我越来越近。我被一阵难以言传的快感惊醒,那晚再也没睡着,眼前尽是她丰满的屁股。没想到那梦境,竟是我以后生活的隐喻。
那位英语老师刚大学毕业,个头不高,鼻梁上架个金色小眼镜。小巧的乳房规规矩矩,即使在她在黑板上奋笔疾书时也不随便乱动。她的屁股却丰满而坚挺,每走一步都会在深蓝色的牛仔裤里不安分地颤动。
从那时起,上英语课我不再看黑板。我其他科目成绩中等偏上,英语却出奇地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最高分。她在别的英语老师面前挣足了面子,每次见到我小脸都笑成一朵菊花。
每次上她的课,我总浮想联翩,我便把下半身死死地藏在桌子底下。同位是个男生,叫司大海,天天晚上跑到网吧玩红色警戒。白天老师不在的时候,他除了兴高采烈地对我讲他用恐怖机器人吓死了敌人的狗或者把幻影坦克埋伏在了树林里,就是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每次他揉着惺忪的眼睛醒过来,就抱怨我老爱敲他桌子,打扰他睡觉。
每次考试卷子发下来,她总爱靠着我的书桌,大腿边轻轻颤动边讲卷子。我这才发现我的胆小,我整天看她的屁股,梦见她的屁股,而现在她的屁股近在眼前,我却不敢看。一次卷子讲完了正面,我想把摊在桌上的卷子翻过来。可卷子的左上部分被她的屁股压住了,我只好小心翼翼地往回拽,可摆弄了半天也没弄出来。只好用力一拉,终于可以看卷子的反面了,可也被她察觉了。她扭过身子,把手卷在我耳边,小声问我为什么摸她,课上摸影响不好。
傍晚下课的时候,她递给我一只红皮暖瓶便回宿舍了。
那是一个不大的套间,卫生间用半透明的纹花玻璃隔着。
她接过那瓶我从锅炉房接来的热水,边走进卫生间边说这是她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在这山沟沟里没有熟人,待遇也不怎么样,卫生间连热水也没有,洗澡还要拎着暖瓶去锅炉房打热水。
她从卫生间探出头来,说桌上有本小说,你坐那里看看吧。
我拿起书,假装在看,斜眼死死盯着那扇纹花玻璃,那些醉人的粉白至今还飞翔在我的梦里。那本小说,我连名字都忘记了。在她裹着澡巾走出卫生间的刹那,我猛地把目光移到书上,一行用熟悉的红色笔迹描出的文字跃入眼帘:女人总渴望承受一个男性身体的重量。于是,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成了最强盛的生命力的影像。
直到高中毕业,英语老师也没有倒退着走进教室,我的成绩却一路倒退。父亲一见我就拾起牛粪砸我:老子天天受苦受累摆弄几亩烂地供你上学,你他妈连本科也没考上。我报考了远方的学校,不给父母联系,怀乡成了恶习,也成了愈加深重的罪责。我不想回家闻牛粪的味道。我用不停的奔跑,来对付对牛粪的恐惧。母亲的眼神也像牛的眼神一样让我觉得悲哀。直到今天,我还在不停地逃跑。
4
期末考试前一星期,陈小约买了一双假冒的阿迪达斯运动鞋,他的语音课挂了。在补考的时候,花了一双真阿迪达斯鞋的钱才及格。
那几个月,每次在宿舍遇见他,他都抱怨着语音课初考没及格,花了一笔冤枉钱。为啥没及格呢,我的英语发音挺好啊,我还专门买了复读机。
我实在是被他祥林嫂式的重复气急了,我说是因为你他妈买了一双假冒的阿迪达斯鞋。上老曹的课,你他妈敢穿阿迪达斯。
他一脸迷惑,直到现在我还能清晰记起他迷惑的表情,直到现在还有很多人穿着假冒的阿迪达斯鞋东游西荡,遇事便现出满脸的迷惑。
补考前,陈小约去了趟曹院长办公室。过了几天,上语音课的时候,一双锃亮的鳄鱼皮鞋便套在了老曹脚上。
自从我冲陈小约发了火,就再也没见他穿过那双阿迪达斯鞋。听隔壁宿舍的大牛说,一天晚上,陈小约鬼鬼祟祟地下了宿舍楼,把一包东西丢尽了垃圾桶。
5
可我没料到的是,那狗日的竟然有一天在我头上动土。
那晚,我和蓝甜甜刚在出租房里亲热了一会,木板床还没唱起歌。她坐起来就穿衣服。她说曹老师下午给她发了短信,说她的语音课可能要挂。
这狗日的。我狠狠地捶了一下墙。
我可不傻,他不就是想要俩钱吗?我爸妈都是老师,现在老师都是公务员待遇,给他点也无所谓,少买件衣衣就省下来了。
她关门走了。我边穿衣服边咬牙切齿。
她一走,出租房里立刻变得索然寡味,木板床还是木板床。我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便打开桌上巴掌大的电视机。看了段新闻,无非国外兵荒马乱,国内一片大好,我换了个台,成龙大哥边甩头发边笑着说,去屑止痒,一洗就黑。
我关了电视,遥控器砸在电视屏幕上,电池滚了出去。这时,有人敲门。
谁说曹老师是坏蛋,我给他钱他不要,还一脸和蔼地说这次挂了不要紧,以后好好学习就是了。
我操他妈,够狠!
蓝甜甜眨巴着美丽的大眼睛问我怎么了。
简直是畜生!
这狗日的是想要你别的东西。
不会吧?!我从没见蓝甜甜的眼睛那么大过。
6
那天晚上,系办的人都走光了。
我凝了凝神,一脚踹开了院长办公室插着插销的门。
亮光一闪。蓝甜甜抱着衣服从里面跑了出来。屋里传来乌鸦的叫声。
拍的怎么样?蓝甜甜边穿衣服边问。
操,老天有眼啊!比预想得还好!只拍住了你穿着内衣的下半身,拍住了那杂碎的正面全裸照。狗日的,比我还猴急,那么快就脱光了。
蓝甜甜兴高采烈,好像干了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
我说,我毕业后不去做英语翻译,去搞人体摄影。
回到出租房,我给老曹发了短信,扬言要把照片交给他老婆,还要发到校园网上。
成绩出来的时候,蓝甜甜的语音课不但没挂,还和我一样得了优秀。她说她爱死我了,这辈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的右腮帮上至今还留着她那次咬出的疤痕。
整个大学三年,我每次期末都被评为三好学生,享受奖学金,毕业时还被评为优秀毕业生。
毕业那年的某个夜晚,我和蓝甜甜开始在出租房里勾勒我们浪漫的婚礼。她问我是不是该在这座城市的河边买一套宽敞的房子。我说在老家的红砖平房里贴满艳红的喜字。
等我第二天早晨从梦幻里走出,已不见了三年来缠绵床侧的女人。阳光穿过玻璃,打在对面的墙上,房间里挤满灰尘。我想象着她走的时候,该是多么小心翼翼地穿衣,小心翼翼地关门,如同离开垂死的老人。几滴眼泪,缓缓地在我的脸上伸长触角。从那时起,我再也没见过她,至今音讯全无。疤痕成了比爱情永久的东西,也许男人脸上的每一道疤痕里都住着一个曾经的情人。
从那时起,我变得沉默寡言,孤僻,离群索居,而且不讲究仪容。许多年过去了,我常常惦念着那个夺去我大学时光的女人,她永不衰老地在黑夜里展现着她的体态。
7
毕业典礼那天,广场上敲锣打鼓,像在迎亲,又像在送葬。
一条大红的布条,横穿整个广场。老师们端坐在台上,优秀毕业生拿起碳素水笔在红布上毕业留言。我草草写了几个大字,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比锣鼓还要响亮的嘈杂声。
我喊陈小约一起去酒馆喝酒。这次,我没喊他五号门。我知道,一喊他五号门,他就成了红公鸡。
我看到桌上的那瓶二锅头就感到口渴至极,拿起来一饮而尽。
酒桌上,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喊他兄弟。然后,把鞋盒子给他,我用剩下的奖学金给他买了一双真阿迪达斯鞋。
他呜咽着哭起来,他伤心地说大学毕业了他还是他妈的处男。
谁说你是处男,在五号门里,谁知道你把你的第一次交给了左手还是右手。我说。
我们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拥抱在一起。
我凝望着他,他终于消失,宽敞的街道只剩下我一人站在雨中。
(二〇一〇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