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怜追忆

又到清明节了，母亲来自己梦里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梦境也越来越清晰。今晚上在梦中又开始了给年迈的父亲拆洗被褥，浆洗衣服，洗刷碗筷，顾不得喝一口水，不停地收拾着一切，可总是干不完，儿子坐在一边的地上玩着玩着睡着了，自己还是不停地洗着那永远也洗不完的油灰很多的内衣裤褂，一遍遍刷洗着那三个星期来攒下的盆碗碟子……娘深知爹懒惰邋遢，自年轻时就不会照顾自己，现在老了，他该怎样生活呀？他是怎样熬过了的呢？娘来自己的梦中，总是在问爹的生活状况，问自己是不是又到了三个星期该回家给爹拾掇拾掇了，是否还是带着孩子，骑十五里外的爹家，一连干三个多小时，然后还是一口水不喝地再带着孩子回去……
　　 在梦中，娘比离世时还唠叨，因为娘去世时只有四十八岁，比现在的自己还年轻三四岁，如果活到现在也该八十三岁了，所以在梦中娘比以前更加牵挂爹，其不知，爹比娘大一岁，在他七十一岁那年也因二次中风离开了我们。爹去世前的十几年里，我从开始恨爹到不问爹的死活，再到自己结婚有了儿子，爹又从我的继母的娘家庄里逃出后，又回到我们原来的村庄，在大哥给他留出的两间旧房子里过活，那时自己已经当了母亲，知道了如何痛爱自己的儿子，也就逐渐地不再记恨爹对我和小哥的抛弃，（爹在娘去世后的半年里，就给我们找了个后娘，因为后娘与早已成家单过的大哥大嫂有矛盾，后来竟当作个理由，把还没有成人的我和小哥抛下不管，到她娘家落户去了，我和小哥，从此成了无爹无娘的孩子。）从那以后的十几年里，我们差不多没有什么来往，直到我们自己吃尽了千般苦，受够了万种罪，在上天的眷顾和自己的努力下，坚持上完了小学、初中，我考上了师范，在同一年，小哥正阳考上了大学，我们终于活得像个人样了。再后来，爹在继母那里受虐待，就偷偷地带着一个煤球炉子和一床被子，对继母说是出去给人家看大门，然后逃难似的又回到我们庄上生活。到那时，自己才真正的痛爱爹，后来每隔三个星期都要回家给那个曾经抛弃自己和小哥的“后爹”收拾着一切，一直到他去世，从没有间断过，这期间怀着不解，怀着痛爱，怀着尽孝于地下的母亲而做着这一切，一直到爹去世，自己真正地做到了尽孝既是为了早世的母亲，也是为了让母亲在地下安心，还是为了好好养育自己的儿子……
　　 梦醒后，我的心很是沉重，既为早世的母亲没有享过一天福，因为家里孩子多，爹在外面当脱产干部，一向不顾家，又为没有责任心的邋遢的父亲也没有过好自己的生活而难过，幸亏自己在父亲身上算是真正地尽了孝，也算是对娘有个交待。我又想起了娘去世一年后我们兄妹几个去给娘上坟的情境：
　　 风并不大，我和小哥正阳俩个跪在娘坟头风向的背面，大姐跪在祭奠娘的纸堆前，用细木棍搅翻着，火苗跳跃着，纸灰翻飞着。大姐嘴里念叨着：“娘，给你钱花，你在阴间别再屈着自己，想吃点什么，穿点什么就自个儿买，你最不放心小弟和小妹，我会尽最大的努力让他们生活得好一点，你就放心吧……”
　　 就在灰将燃尽时，一块纸灰落在了跪地而泣的我的额头上，我感觉到有烧灼痛，急忙用手去拂额头，可还是晚了，被烧的右脸颊随着擦拭的手，掉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皮，就在此时，小哥也用力甩着右手，并急切地用左手拍打着已冒烟的衣袖，可也还是晚了一步，小哥的衬衣袖子已烧破了一个大洞，这是他准备去上初中的唯一的一件衬衣……
　　 我们兄妹俩很沮丧，冥冥中觉得母亲不放心自己，要给自己留下个永远的念想。听大姐说，母亲在咽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大睁着双眼，低沉地唤着我的名字，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喘息后，最终艰难地咽下了那口气，但眼睛仍旧是睁着，大姐知道，母亲是不放心孩子们，特别是作为小女儿的当时只有十四岁的自己。
　　 ……
　　 三十多年过去了，清明节去祭奠母亲，我还是止不住悲痛，还是会想起去给娘上一年坟时，那块纸灰给自己留下的印记。我流着泪向母亲诉说着，自己这些年来的不易，但总算过来了，过得又像个人样了。“娘，您可以安息了，您最小的女儿也已经五十周岁了，她是能够照顾好自己和家人的，不管生活多么的艰难，她都会记着为了不让您挂念，她总是在认真地生活着，绝不迈错步子！”
　　 又一个清明节到来了，娘时常来自己的梦里问这问那，最不放心的是爹，还有当时只有十四岁和十五岁的小女儿和小儿子的近况，她的牵挂就像那雨中的离魂，时时缠绕在我的心头，我会在给娘上钱时，告诉娘：“娘，您在那边好好活着，不用牵挂我们，我们都生活得很好，只要您时常来女儿梦里相聚，不必只在清明时来得勤，您随时都可以与女儿相偎，女儿想您呀！……”
　　 我的人生说不上是苦难还是幸福，但上天的恩赐我是不会忘记的，我会尽量过好余生来祭奠那早早离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