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 柱

　　 栓柱（小小说）
　　
　　 傍晚时分，部队住山枣庄。这里是穷山沟，住户稀拉，土地贫瘠，鬼子都懒得扫荡。
　　 有了落脚地，战士们便分头到村民家中，有的帮拾草，扫院子，铡草……山庄增添了生气。
　　 队伍中有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引起好奇：“谁家孩子？”
　　 “他叫栓柱，是咱大家的孩子。”二十岁的连长说，“前格庄被鬼子烧了，我们在废墟中找到他时，衣服烧没了，浑身燎疱，已昏死过去。被我们抡救过来后，说什么也要跟着杀鬼子，要为村里报仇，要为家人报仇，几次动员他先住老乡家，过几年来带他，他就是不听，担心把他甩了……”
　　 大家望着这虎头虎脑像愣头小子，觉得好玩，争着逗他：“还没枪高，能打鬼子呀？”
　　 “我是男子汉，谁说不能？我要杀鬼子，为爹娘报仇！”
　　 羊倌李老汉听说是孤儿，猛觉一喜。动起了念头：自己就一闺女，如果能招这么个上门女婿，便老来无忧了。想着，他死拉栓柱不放手，非要他到家中居住。
　　 连长觉得栓柱还小，跟着不便，如有人收留，希望能住下。
　　 栓柱不知大人心事，叫上哪儿就上哪儿。爽快地住到李老汉家中。
　　 跨进用碎石搭建的屋子，拿起担杖去挑水。钩起水桶，个子矮，挑不起来。便将担杖两头铁链左右一绕，正合适，挑了便走。李老汉的十岁的女儿翠花欢跳着前面带路，顺山坡下去，一直到山下的泉边。
　　 栓柱装满桶，颤悠悠地担着，顺原路爬上坡。他走得很急，翠花在屁股后一溜小跑。
　　 栓柱挑一担，她跟一担。一直将水瓮全挑满。
　　 栓柱勤快，同李老汉一起到窖子里拿地瓜，挖白菜，没事便上山砍柴。干活泼辣，走路轻松，一时不闲，李老汉很是喜欢。
　　 第三天一早，连长来找栓柱，问他：“昨天你不是拿了王大爷晒窗台上的阴干地瓜？”
　　 山里人将煮好的地瓜，放窗台阴干，便于存放，饿时充饥。
　　 “拿了，吃了，怎么了？”窗台上有晒得发了绿的熟地瓜，栓柱见翠花吃，也跟着拿了吞下肚。
　　 “革命军人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你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拿？”
　　 “这有什么，阴干地瓜就是为了充饥。又不是大事。”
　　 “不拿群众一针一线，革命军人有铁的纪律。赶快去向王大爷赔礼道歉。”
　　 “我不。我肚子饿，王大爷王大妈看见我吃都没响。”
　　 “那也得去。”
　　 “不，本来没事，让大家都知道，多丢人！”
　　 “怕丢人不去，以后也不要跟着，不守纪律的孩子我们不收留！”
　　 栓柱听说不要他，急了。拉着连长的袖子便往外走：“我去还不行吗？走！”
　　 回来，李老汉说：“孩子，这就是你家，翠花是你妹妹。要什么尽管说，一家人别客气……”
　　 翠花愿听他故事，栓柱的故事动听，新鲜，跟在屁股后面。问个没完没了。
　　 栓柱在李老汉家住得很高兴。不料第三天，栓柱板着脸，撅起嘴。
　　 李老汉不知出了什么事，忙问：“是不是又挨连长批评了？”
　　 “没。”
　　 “那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早早叫我？”
　　 “不是每天都这样吗？”
　　 “队伍已开拔不知去向。我要去找他们！”
　　 李老汉一听，大吃一惊，一边劝他，一边拉他去找村长。
　　 村长知道部队有意不通知拴柱。只好安慰说：“部队很快回来！”
　　 栓柱那里肯听：“我是战士，队伍才是我的家。”执意要走。
　　 李老汉和翠花怎么劝也没用。
　　 可这连绵深山，到那里去找呢？
　　 栓柱气得不吃不喝，翠花也跟着抹眼泪。
　　 好容易挨过三天，部队又开回来。添了十多名新兵，有七名老战士没回来。
　　 山枣沟又热闹起来。拴柱时时缠住连长，哀求再不要悄悄走了，他要报仇。
　　 当天深夜，栓柱神气地告诉李老汉：“大爷，我要去杀鬼子了！等赶走鬼子，我一定回来！”
　　 李老汉知道留不住他，便将自己的虎皮帽扣到他头上。
　　 栓柱忙摘下，说部队有纪律。
　　 李老汉说：“傻孩子，在自己家里还讲什么纪律。戴着吧，虽然破得不像样子，可能帮你挡风。”
　　 栓柱只好戴着。
　　 李老汉深沉地望着他，千嘱咐，万叮咛：“炮弹不长眼睛，要好好保护自己，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等你回来！”
　　 第二天，气温骤降。西北风夹着烟雪，冻得透骨。李老汉催翠花半夜起来，重新烧炕，好让栓柱好好睡。希望部队走了，他能留下。
　　 天蒙蒙亮，响起哨音，栓柱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赶出去。
　　 翠花慌得一边叫爹，一边拿东西追出去。
　　 天空飘落雪花，一片洁白。雪幕里，队伍在集合，乡亲们提着装着鸡蛋，馍的篮子、桶，不断地往战士的手里塞，含泪为部队送行。
　　 翠花悄悄将一包东西递给栓柱。
　　 “啥呀？”
　　 “你手冻了，爹到亲戚家弄到的猪胰子，酒泡过了，经常擦手，不皲，不裂口子，不生冻疮。”
　　 “不要。”
　　 “一定要。皲了会握不住枪，装衣兜里，不碍事。”
　　 栓柱急忙接手里，追队伍去了。
　　 大雪纷飞，一片苍茫。
　　 翠花望着拴柱溶进风雪中，走进队伍里，直到望不见身影，才悻悻回家。
　　 队伍离开山枣村，再没回来。
　　 两年后，鬼子投降。李老汉牵挂栓柱，领着翠花四处打听。忽觉晴天霹雳，头昏目眩：栓柱同连长化妆成村民去敌后侦察，被汉奸认出来，捉进据点被鬼子杀害。曾暴尸街头，据说俩人被杀时几天几夜都没吃东西，肚子干瘪，栓柱牺牲时戴着李老汉给他的虎皮帽，衣袋里装着猪胰子……
　　 2016，4，7蠡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