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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行渐远的故园

作者: 刘向忠 时间: 2016-04-21 阅读: 82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村庄里的窖】  在我的老家,家家户户的院落里,都有一个大同小异的窖。  窖,现代汉语词典里的解释是:收藏东西的地洞和坑;还有一层意思是把东西收藏

【村庄里的窖】
   在我的老家,家家户户的院落里,都有一个大同小异的窖。
   窖,现代汉语词典里的解释是:收藏东西的地洞和坑;还有一层意思是把东西收藏进窖里。
   多年来,窖在村庄里的每个家庭中都担当着重要角色,人们早就用着这个名词兼动词的深洞,收藏一些土地里成熟的果实。
   过去,哥哥说过这样一句话:“洋芋半年粮。”他是受了吴伯萧的启示。吴先生在散文《菜园小记》里写到:“瓜菜半年粮。”那时候想一想,的确不无道理。村庄里家家户户的窖主要是用来窖洋芋的,少则成千上万斤,多则好几万斤。多年以前,村庄里的人们种庄稼收获后就是为了填饱肚子。村庄里大片大片的庄稼主要是小麦和洋芋。仅洋芋的吃法就有许多种:面条里要放洋芋,面片里要放洋芋,单独煮着吃,炒成丝吃,烙洋芋馍吃,磨成糊状掺些面摊成薄饼吃,蒸洋芋包子吃,还要做成粉条吃……。几乎顿顿离不开洋芋,百吃不厌,越吃越有滋味……
   老家里的那个窖到现在还继续用着,在院子东南面的土墙边。窖口直径不到1米,窖底直径却有3米,深约6米,是典型的葫芦状。窖壁光滑明亮,窖底平整干净。挖成那么大的一个窖,不知用了几个人,不知花费了多少时间,是一锹一锨挖成的,边挖边把土提上来,然后倒在院子里。打窖是技术性很强的活,从窖口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挖,越往下越宽大,而且不偏不倚地一直挖到窖底,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秋后,天气越来越凉,树叶开始变黄变红,并不断随风飘落。人们忙着种完冬小麦之后,田野上只见一片又一片铺满干枯藤枝的洋芋地。挖洋芋大约是村庄里人一年中最后的活计了。家家都种着几亩。在秋日的阳光下,大人抡着镢头,一株一株地挖出来,然后用手一提,一个个洋芋落到一边,干枝也随之被扔到一起。我们小孩远远地跟在后面,蹲在地上,一边用双手擦掉粘在洋芋上的泥土,一边堆成小堆。抬头往前看,满地都是挖出来的洋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一个个宝贝蛋蛋。脚下是松软的土壤,小小的我竟然觉得无比的快乐和满足。那时候也禁不住想:这土地真的不可思议,怎么就能结出这么多果实来……
   日影西斜。父母亲看看天色不早了,虽然一片洋芋还没有挖完,但还是放下手中的镢头,稍稍歇一下,又起身把挖出来的洋芋往一块拾,待我们把洋芋堆成一个又一个大堆之后,就开始往回运送,有时候人背,有时候用架子车拉,有时候用驴驮。山道上到处听得见人的声音,架子车的声音,驴嘶马叫的声音……。母亲回到家里后,就开始生火做饭。院子里则堆成了一个洋芋的小山,人已无处下脚。我们气喘吁吁地把地里的洋芋都运送完后,母亲早已做熟了饭。饥肠辘辘的我们便狼吞虎咽,顷刻间,一锅饭就被一家人吃完了。
   这时候,父母亲和我们都顾不上歇息,又开始忙碌起来。父亲拿一根结实的长绳子,一头系住一个笼子的底,一头系住笼子的手把,开始往窖里一笼子又一笼子地窖洋芋。父亲小心地用手握紧绳子,慢慢往窖底移送,等移到窖底,再用手提一下笼底的那段绳子,一笼子洋芋就全部倒在了窖里,然后再把空笼子拉上来。母亲和我们不停地往背篓或笼子里拾,父亲接连不断地倒进笼子里,再窖下去,反反复复无数次,直到把院子里的洋芋全部窖完。此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院子里洒满银色的月光,不时有秋虫发出的叽叽喳喳的声音,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还有人的脚步声、说话声或马儿的嘶叫声。村庄的夜晚愈加显得宁静和空旷,清凉和悠长。
   院子里地洋芋越来越少了,窖里的洋芋越来越多了。月亮也升到了半空,我们已经熬不住了,不停地打瞌睡。父母见此情景,就叫我们先去睡觉,他们要坚持把剩下的洋芋窖完。我记得家里年年都要窖满一窖洋芋。萝卜、白菜和葱之类的蔬菜先放在厨房地上,等窖里的洋芋吃掉一点,再把萝卜、白菜和葱窖进去。一窖洋芋,几乎要吃一年。从这个秋天到下一个秋天,家家户户都有吃不完的洋芋。
   窖内较干燥,夏天温度低于地面的温度。在冬天,却有保暖的作用。虽然外面大雪纷纷扬扬,寒风凛冽,堵住的窖口上有薄冰,但窖内温度不太低,因此,洋芋及萝卜、白菜和葱都安然无恙。就是在烈日炎炎的盛夏,窖内的洋芋虽然会长一些芽子,但吃起来和新鲜的并无两样。时光真的像流水,一去不复返。但是,在过去的村庄里,窖的作用无可替代。
   窖,是村庄的一部分内容。
   窖,是村里人生活的希望。
  
   【面柜】
   顾名思义,面柜就是装面的柜子。在村庄里,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面柜不知用了多少年,直到今天还在使用着。
   村庄的土地 “联产承包责任制”之前,我家里是没有面柜的,也没有更多的面可装。那时候,村庄里实行的是大集体。人们劳动时,依照农活的轻重、类别记着不同的工分。分配劳动成果的时候,按工分的多少进行分配。因为父亲在外工作,我们兄弟都小,家里只有母亲一个劳力,她挣的工分不多,分配到的劳动成果也就可想而知了。别人家分到几口袋小麦而我家只能分到一簸箕小麦,与那许许多多人共同劳动时的热闹、壮观的场面一样深深地留在了我的心灵深处。
   家庭大,劳力多成了那时人们的荣耀……我也曾在暗地里偷偷地抹眼泪。因为有一次在一个山头的陡坡地里分牲畜草的时候,我在场,我家分了一点点,而村里的一个壮年男子竟然在我眼皮底下还用镰刀往掉刮……
   现在老家用着的面柜是二姨父上世纪80年代做的,为杏黄色,结实、宽大,看上去很精美,高1米,长3米,宽2米,里面均等分为三格,有活动的盖子,还有6个一尺高的“腿子”。
   面柜在每一个家庭里都是比较重要的生活用具之一。过年的时候,人们吃好的穿好的,也忘不了面柜,对面柜充满了虔诚和敬意,要在面柜上贴上诸如“米面堆山”“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等字样的春联。红纸黑字或绿纸黑字,把面柜装扮得新颖、喜气。每年元宵节晚上和十六晚上点灯盏(面灯)之前,母亲不止一次叮嘱我们,要把手洗干净,不能大声说话,做“灯芯”的时候一定要做够。不只每个人点一盏,而且还要为面柜点一盏,为粮食袋子点一盏,为灶神点一盏,为家里养的牲畜也要各点上一盏。每年都是母亲和我们一起点灯盏,看着母亲特别认真的动作和严肃的表情,我们觉得好笑,刚忍不住要出声说话,母亲就转过脸来看我们,吓得我们静悄悄的,再也不敢出声。为灯盏小心地插上灯芯,摆放整齐,然后轻轻地用小勺一盏一盏地倒上清油,最后再一盏一盏地慢慢点着。母亲让我们先给灶神端一盏,给面柜端一盏,给粮食袋子端一盏……
   装满面的面柜立在上房的一角,给一家人充实、安全、温饱和踏实的感觉。
   在村庄里,磨面的经历也是一部漫长且辛酸的历史。最早是人推石磨磨面,驴拉石磨磨面,我没有经历过,这是我听说的,也是真实的;但是父亲和母亲与村庄里人们磨面的遭遇永远地留在了我的心底。
   离村庄近10里之外的一个地方有一个水磨,家家轮流着磨面。那时,人们家里都没有多少粮食,这不多的粮食要磨成面,也得花费几天几夜时间。我只隐隐约约记得那个磨房的大概轮廓:一间简陋、高大、陈旧的房子建在一条河流上,磨房后面的地势和前面的地势高低形成了较大的落差,房子下面有一个巨大的木轮,河里的流水靠地势的落差推动大木轮慢慢地转动,转动的木轮再吃力地带动磨房内几个粗重、结实的石磨……石磨转动的速度和磨成面的速度非常非常缓慢,现在是难以想象的,也是无法想象的。
   同样,我对磨房内有关石磨构造的记忆也已模糊不清了。我只记得即使是在大白天,好大的磨房内光线也暗淡,这边几乎看不清那边的东西,因为磨房没有窗户。如果在阴天、雨天,或是凌晨、傍晚、晚上,那如豆一样的灯光究竟能照亮多少角落,恐怕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说清楚。
   有一次,母亲对我们说起一件事情: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父亲独自一人摸黑去磨房磨面,走的是崎岖不平的山间小路,也不知道是晚上几点,父亲走着走着,忽然觉得面前的小路、山峰、田埂、沟道变成了一种颜色,他睁大眼睛,也分辨不出哪里是他走的山路,刚往前一跨步,就从一个高高的田埂上重重地摔了下去……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父亲才慢慢地醒过来,他感到浑身疼痛,头晕目眩,四肢无力,起身站也站不稳当。他就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渐渐地,能隐隐约约地看到田埂和小路的模样,然后站起来,慢慢地又往磨房的方向走去。
   时光一天一天地流逝,村庄里人们的生活状况也在一天一天地变化着。是“联产承包责任制”彻底改变了农村的劳动模式,也改变了一些人吃不饱穿不暖的事实,推动了人们勤劳致富的积极性。农民的粮食一年比一年增多。先是乡上(之前叫公社)有了电磨子。电磨子磨面省时、快捷、方便。人们便纷纷用架子车拉上麦子,用驴、马、骡驮上麦子前去磨面。这时候,大多家庭的面柜才真正地发挥上了作用,都把雪白的白面装得满满的。不久,村上(之前叫大队)也有了电磨子,村庄里人们磨面就更加方便了。紧接着,村庄里有眼光的人在亲戚的帮助下也买了一台电磨子,人们可以随时随地磨面了。至此,村庄的人们彻底结束了磨面难的历史,各家各户的面柜也越发显得重要和尊贵了。
   面柜,村庄里人们生活变化的见证者。面柜,村庄的历史上不能忽略的一章。
  
   【泉水】
   童年是一个人一生中最单纯、最快乐的时光,而老家那眼伴随我成长的泉水,是我生命中珍贵的记忆。
   那眼不大的泉水曾经是村里近一百多口人生活的主要水源。村子在一个长长的大山头上。泉水位于山腰。泉水的前面是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下面是宽阔、深长的峡谷。从泉所在的位置往村庄里走,要先上一段斜坡,走一段狭窄的小路,然后再上一个陡坡,再走一段曲折的小路,才能到我家。这段长长的曲折、窄小、陡滑的山路是我童年、少年时抬水的必经之路。
   记得很早的时候,泉里的水总是满满的、清清的,真的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人们舀走一些水,不一会儿,泉里的水又会溢满,并流出泉口,经过平台,再流下山谷。那清清的泉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让人感到说不出的美好和快乐……
   也许因了这眼泉的泉水,生长在平台边沿的两棵大柳树枝繁叶茂,成为一道美丽的风景。“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这是对春天的柳树最美的写照。春风吹拂,暖意融融。细细柔柔轻轻的柳枝随风摇曳,柳枝的清香也不时飘进我幼小的心灵……有时,我们会动手折一些嫩嫩的柳枝,做成长短不一的柳笛吹,成为小伙伴们最大的乐趣。清脆的笛声和开心的欢笑声飘荡在柳树的上空,柳树显得更加碧绿、妩媚、生动了。
   那时候,人们取水用的都是木桶。木桶结实、稍重。
   母亲下地干活去了,把抬水的任务交给我们几个孩子。泉上面那段路窄、滑,特别难走,稍有不慎,便会连人带桶滚下去。我们小心翼翼地把一桶水抬回家要歇好几次。在抬水的经历中,有一件事让我们兄弟风光了好一阵子,那就是父亲买回来的两个崭新的铁桶,这也是当时村庄里唯一的两个新铁桶,轻巧、明亮、好看。铁桶盛满水,清澈见底。抬上一桶水,心里美滋滋的。
   几年后,人们就很难看到满满的泉水了。有趣的是,每到下雨天,泉里的水又会满满的,并不断往外流。但这不是雨水,因为顺山坡流下的雨水是浑浊的,也会带有草屑等杂物,而泉水依旧是清澈的。下雨天人们不能到泉里取水,家里用的都是房檐水。天气放晴后,大人和小孩便迫不及待地去泉里舀水。
   从童年开始抬水,到小学,再到中学,这时我已有足够的力气担水了。但是,不知什么原因,那眼泉里的水已经很少有满的时候,变得供不应求。有时人们还要排队等候舀水。特别是到了麦收季节,水成为困扰村里人的大事。幸好村庄北面的大山下有一条长年奔流不息的河流,可以应急。泉里的水越来越少了,也越来越浑浊,人们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时间等候。有时,母亲把铁桶放在泉边,等我们放学回来路过时,舀满水后再担回家。
   中学毕业后,我去省城上学。学校里有一个大水房,每到中午或下午,十几个水龙头哗哗地向外淌着水,供同学们使用。看到这样的情景,我觉得很可惜,我的心情也变得格外沉重,村庄里那眼已经见底的泉仿佛就在我的眼前……不久,哥哥来信说村子里接上了自来水,有两个水房,可供全村人使用。
   后来又听说,家家户户都通上了自来水。
   村庄里有了自来水,那眼滋养人们多年的泉水自然就无人问津了,是干涸了,还是坍塌了?如今,每次回老家,我都要路过那眼泉水旁边窄窄的小路。那眼泉,那个平台,还有那两棵曾经枝繁叶茂、生机盎然的柳树,似乎都已苍老陈旧、面目全非……我不禁生出许多感慨,当年天真快乐、无忧无虑的小男孩也同那曾经满满的泉水一样一去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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