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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草木

作者: 纯语 时间: 2016-04-21 阅读: 176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美丽的草籽儿  一个人走进樟树林,樟树枝叶遮天蔽日,林子里黑黝黝的。我向林子外望,林子不大,可以看见林子边缘,前面一片灿烂,色彩斑斓,有种拨云见

摘要:回忆像不远处的一撮茅荻,温暖了苍凉的冬野,我小心的把丝巾从麻苘枝头扶过,一群小鸟儿从眼前飞起,落到远处的田青稞,田青挂满黑色的籽荚,在风中哗啦啦摇着。我用手去摸着她们月牙般的籽荚,坚硬、质感、厚重,以最执着的姿态等待收获她的人,把他送到遥远的油坊,压榨成人类需要的油,或者在等更猛烈的风,撕碎她坚实的壳,去完成种子的使命。而田青与我,是青春里的秘密和乐园。
   一、美丽的草籽儿
   一个人走进樟树林,樟树枝叶遮天蔽日,林子里黑黝黝的。我向林子外望,林子不大,可以看见林子边缘,前面一片灿烂,色彩斑斓,有种拨云见日的豁然开朗。
   急忙走近去,原来是一种藤蔓绕着树干枯萎,金黄色的叶子在阳光里,变得更加璀璨,华丽。我赶紧取出相机,定格这优雅、自然而高贵的衰老。一不小心,看到这些漂亮的叶子间,隐藏着一串串蓝色的小果籽。有绿豆粒大小,精巧圆润、晶莹剔透,在阳光里闪烁着淡蓝的光,我迷上她淡淡的蓝色,如女孩儿眉梢隐约的清愁、柔媚、可人又伤感。她们随意散落在风中,像爱美女孩儿无意丢在树林里的蓝珍珠手链。让我不由得怀想很多故事,比如安徒生童话里,王子和公主的爱情故事……
   我想知道这藤蔓柔软,叶子明艳,果籽俊秀的植物,叫什么名字?肯定有很多美丽的传说。我拍了一串紧紧垂在树干的果籽,发给我的“百科全书”——紫丁地丁。她正好在,原来这是“蛇不过草”,可解蛇毒,因为有一个跌宕而温暖的典故(典故省略),所以又叫“扛板归”。
   扛板归,这么俊的果籽,不仅仅是外表的美,还有如此高的中医功效,我一口气拍了她们各种姿态的图片,沾沾自喜,低头一看,身上粘满了一种野草的毛绒籽。我赶紧拍打,越拍粘得越结实,我的羊绒衫呀,我的新纯棉牛仔裤呀,遭殃了,心里火极了,但又没办法弄掉。我很不开心带着满身不知名字的草籽絮,走向不远处的荒野。
   走着,在风丝里,感觉有毛茸茸的东西飞着,她的发源地似乎是我。我很疑惑的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的花白,呀!这些洁白渺小的草籽絮,在我衣服上舒展绒丝,又细,又轻,又柔。每一根丝絮都微微动颤着,随着我脚步走动拉起的风丝,她们轻飘飘的飞起来,一朵接着一朵飞走了。多么可爱的精灵啊,我开始无可救药的爱上了她们。那些黏着我,又飞走的草籽絮儿,像我离家的孩子,到远方的春天去了。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荒野了,远看,橘黄色的雏菊花,宛若时隐时现的薄烟,越发衬托出冬野的荒凉空阔。狗尾巴草起伏涌动着最彻底的枯黄,东一棵西一棵的红蓼,一身木槿红,摇曳在狗尾巴草里,我开始迷乱的想,红蓼似妖娆俊俏的乡村小媳妇,旧情未了,在无人的荒野等她的初恋吧。风轻轻一摇她的花枝,就落下点点滴滴的泪珠——红色的草籽,终究只等来风,而花红叶绿明年一定再回枝头。
   我进去,走进这一片野草丛,一株高大的麻苘,举起满枝烟斗状的种子,刮住了我胸前紫色的丝巾。我感觉是一双亲人的手攥住我的手不松开,我开始有了幻觉,我在故乡槐花河畔的麻苘地里。摘麻苘黄色的小花,故意叮扯住一丝麻苘皮,挂在耳朵上,美滋滋地学着昨晚戏台里的刘三姐。
   回忆像不远处的一撮茅荻,温暖了苍凉的冬野,我小心的把丝巾从麻苘枝头扶过,一群小鸟儿从眼前飞起,落到远处的田青稞,田青挂满黑色的籽荚,在风中哗啦啦摇着。我用手去摸着她们月牙般的籽荚,坚硬、质感、厚重,以最执着的姿态等待收获她的人,把他送到遥远的油坊,压榨成人类需要的油,或者在等更猛烈的风,撕碎她坚实的壳,去完成种子的使命。而田青与我,是青春里的秘密和乐园。记得老家屋后的池塘边,父亲每年都要撒一些田青的种子,夏天田青长成一块绿色的屏障。晚上我和村上姑娘们,藏到田青稞里,衣服挂在田青枝头。我们沐浴在清清的池水里,田青花在夜色里解开秀衫,幽幽吐香,月亮和星星也看到了秘密……
   一棵蒲公英依着田青的根,打着白茸茸的小伞,正一朵朵放飞着花籽绒。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像个写作业写累了的小学生,在吹肥皂泡玩,我看着枯燥无味,她却吹得有声有色,吹出四季浪漫的花开花落。
   在蒲公英的身边,有一棵美丽的叶下珠草,紧紧贴着地面匍匐着细弱的枝蔓,向前攀爬。因为其它植物的高大强势,遮挡了阳光和风,尽管拼命生长,只结了一粒籽,叶子和蔓都老成失血的红,籽还很嫩的绿色。枝和叶就是不甘心老去,紧抓住地面,吸收着营养。这让我想起,一些晚年还要为子女劳作的人。比如同事的父母都七十多岁了,养几十头猪,种十几亩田。儿子已经有两个女儿了。还逼着儿子生三胎,非再要个孙子,说有了孙子累死也高兴。草籽一样卑微简单的人啊,不必叹息和议论他们的封建迂腐,因他们靠着自己的双手创造属于自己的梦想,活的踏实而满足。
   一低头看到脚尖有几棵紫花地丁,我来晚了,她的第二期花开已落,结出三角星状的籽包。有的已经炸开,能看见一粒粒细小细小的种子,很有格局的排列在果壳里,惊心动魄的认真,像完美的艺术品,让人心动不已。看得出紫花地丁的乖巧温婉,细致文雅。这样一株小小的地丁花,孕育出数不清的籽,她要开出怎样的一个花的海洋?
   再往里面走,看到的是满野飘逸的茅荻,原生态的芬芳,直扑心底。一茎茎的草,拥挤在一起,连成一片又一片,是这样的气势恢宏,熠熠生辉,她们连绵不绝的飞舞着草籽絮,像曼妙的雪花,飞呀、飞呀!一种香暖的壮美,让我沉醉……
   只要蹲下身子,贴近大地,闻着泥土的气息,还会看到更多更多的草籽儿。牛鞭草,猪牙草,小米饭,抓地紧,苋菜……最猖狂的是一种叫剌秧的爬藤植物,放肆霸道,不顾一切的缠绕,几乎每一种植物身上都绕着它一穗穗暗红的果籽儿,也不影响任何植物的成长。
   这满野的草籽儿,朴素渺小,温厚实在,她们不分彼此相互依附挟持,相互竞争激励。一粒草籽,渺小再渺小,却有着天地之心,让我感受到大地的广阔和包容,心灵也变得天地一般的大。
   我喜欢这样的荒野,铺天盖地的枯萎,含蓄,孤独而苍凉。走进来,数不清的草籽儿积蓄力量,等待春风,等待春雨,以及漫过我心野的烈火。
   来吧,我想和你一起走进这冬日的荒野,好好的看每一粒美丽的草籽儿,在草尖随风晃荡着光阴的故事。还要让身上粘着很多草籽儿,带回家,播种在文字里……
   二、香端端
   清晨,我是去看蓝色牵牛花又开了几朵,看见了草丛里几棵香端端。
   那些凌乱粗糙,一窝疯招摇的野草稞间,几棵香端端婷婷玉立。在晨曦的玫红里挂着满枝的灯笼果,多么好呀,她的清心寡欲,让我内心的浮躁负累坍塌泯灭。
   我用手捏着香端端的枝茎轻轻的摇晃,这个动作,是几十年前看见香端端时候,最自然最习惯的动作,时间过去这样长久,我依然习惯用已经不再温润的指尖,染着城市金属味的指尖,触及她质朴和清纯。我一直幻想和渴望,走进植物,成为植物中的一棵。指尖触碰到了她清香的细枝,那一枚枚可爱的果子,在枝头叮叮当当颤动,像风铃,发出一串串温暖的音符。
   那些熟透的,鹅黄色的果子,在细细的秋风里,弥开细细的香,簌簌落在草丛里。每一枚果子都守身如玉,穿着一袭淡黄的,泥土一样淳的绸,紧紧将自己珍藏。?她在等最美的遇见,肯定是我吗?我捡起一枚,不用剥,我会懂她的心,经历过青涩孤寂的心,如今是香甜的,还有点含蓄的酸溜,这味道是任何水果没有的味道。
   我还记得故乡最初的田野,喜欢洋麻地,喜欢大豆地,喜欢红薯地……因为这些庄稼地里,有我孤独不寂寞的光阴,有香端端和我的故事……
   我从来没有漂亮过,儿时的我不仅没有一般的小伙伴漂亮,也没有她们的灵敏活泼。她们爬树摘梨子;她们到河里游泳;她们到瓜地偷瓜;她们割人家红薯秧,这些我都不敢做,只能给她们放哨。她们会没心没肺说我呆、说我皮肤黑、说我笨,我从不反击她们,随便她们说,但心里是悲哀的,很多时候只是自己一个人玩。
   我也有一个她们很羡慕并佩服的优点。葡萄、梨子、瓜这些田地里生长的水果,不是乡下孩子稀罕的食物。田野里的香端端倒是儿时稀罕的零食,野生的果子,味道无与伦比。因为我是个安静的孩子,总是能发现庄稼地里的香端端。她们一群疯丫头,喜欢一窝疯寻找香端端,看到一棵都蜂拥而上,我总是落在她们后面。很多时候是在她们摘过的稞上再寻找,总是能在稞下寻找到更饱满香甜的香端端;有时候是她们,都把目光集中到更远一棵硕大的香端端,忽略那些渺小的,其实越是瘦小的秧苗,结得果子越多,熟透得越多。在田野里疯够了,她们找一棵大树,坐在树下一边吃果子,一边把没熟的果子放在掌心使劲拍,炸破的声音像擦炮声,非常好玩。她们也是在等我,我慌慌张张到了,会很快乐的把我的果子分给她们吃。
   最多时候,我是一个人采香端端,是在小伙伴说我丑时候,是在被母亲批评我之后。想着不开心的心事,走在洋麻地头,目光透过一株株挺直秀颀的麻秸,麻地里光影斑驳,清幽而静谧,就看见了一株又一株清瘦的香端端。我走进麻地,什么烦恼都不记得了。?
   刚分产到户的那年,村西那块地,五亩多,父亲全都种上大豆。遥遥无边的一块大豆地,收割起来,是漫长和煎熬。妹妹们还小,我和爸妈起早贪黑收割大豆,害怕被太阳晒炸豆荚。那个累啊,直到现在回味还是恐惧。然而我不愿意回味那苦苦劳作的艰辛,我只愿意回味香端端留给我岁月深处的香。母亲是看出我很累了,坚持不下去的样子,又不能让我休息,这些丰收的大豆,是一家人生存的寄托,一定要抢收到粮仓,才有保障。母亲自己也累得够呛,还要鼓励我,等到大豆收下,就可以给我做一件的确良褂子;一家人到照相馆拍全家福;买猪肉包饺子……母亲说着说着,停住活,对着前面没割的大豆地很惊喜地叫:“燕子,看看,是什么!”
   我闻到了熟悉的香味,母亲扒开豆秧,一株落果满地的香端端,藏在大豆稞里,只露出秀逸的枝梢。母亲蹲下,捡起一粒粒鹅黄的果子,父亲也停住劳作,用他的大手笨拙的摇晃着枝叶,一朵朵香果飘散着一缕缕醇香,父亲嘿嘿笑着说:“我以为你娘捡到金元宝!”
   母亲把一捧喷香的果子,放在草帽里端给我,又剥了一粒塞到我嘴里。圆润滑溜的果子在舌尖滚一滚,轻轻咀嚼,又酸又甜、又香又酥,回味无穷,神仙般的感觉。我的镰刀挥舞得快了,我相信,远处,金黄的大豆地里,有更多的香端端在等我呀!
   清风又起了,晨晖如粉纱,香端端细枝轻舞,一枚枚香果,宛若闺幔遮掩着的小姑娘,穿着规矩传统的棉布衣裙,心里装满青春的心事,乖巧而安静,因这她有个让人遐想无边的名字——姑娘。晨曦轻抚每一枚果子,薄薄果衣,涂抹一层灿烂的金黄,又像一盏盏温暖的小灯笼,因这她有一个民族风味的名字——灯笼果。不管她有多少个名字,她还是她,我只最喜欢叫她香端端,带着泥土和村野的气息。
   香端端,几十年不见你,这个清晨,你还在田野,我已经无法做最初的自己。
   三、麦冬
   “一园中有几棵梅树,树下的书草,茂盛得仿佛是一亩一亩的,没地方长,只能堆着长,竟抱成了团,仿佛绿油油的仓库。”读诗人车前子《怡园》中这段文字时候,我就想,书带草,我要找到它。
   昨天,我看见家门口,那片麦冬抽出紫色花穗,蓝牵牛的藤蔓在麦冬丛里肆意缠绕。于是,我就到附近的荒野折来几根荻荻桔,缠着蓝天和我一起给牵牛秧扎篱笆架子。扎到最后几根荻桔时,没有绳子了。我欲要回到楼上找绳子,蓝天指着眼下大片蓬勃的麦冬说:“这有现成的纯天然绳子!”他说着就去薅麦冬的叶子。麦冬的叶子似韭,纤细狭长,柔韧如麻。一撮翠绿修长的麦冬叶子分成两股,在蓝天手里交叉揉搓,蓝天的掌心弥漫出一缕缕好闻的青草香。只是头顶一朵白云飘到不远处香樟树梢的功夫,一条长度适中的麻花绳子搓好。我简直是对蓝天刮目相看了,多有头脑啊,用草叶搓绳子,真艺术!我和蓝天都蹲在柔软的麦冬草丛里,我在篱笆这面,他在篱笆那面,我掌着篱笆,他用麦冬搓的绳子扎篱笆,有凉意的风从篱笆那面吹到这面,这面的阳光从篱笆缝隙透到那面。他一边扎,一边笑话我:“你自认为自己多懂花草,多爱大自然,你知道麦冬还有一个名字叫书带草吗?”我一惊,爽当坐在柔软的麦冬草丛里,原来我梦中的书带草就是随处都有的麦冬草,普通再普通的草,只是我不认识她。认识麦冬就是书带草,就像明白幸福是什么。看着蓝天默不做声的扎着篱笆,空气里流转着青草香,原来我们一生花费很多时间和精力去追求的幸福,就是这两个人能够在一起扎篱笆种花。
   麦冬草是文人墨客笔下楚楚有致的美人——书带草。古人刘康成,用书带草编绳子捆书,爱书的穷秀才用她编蓑衣保护长途中书籍免遭大雨淋湿,那些园林设计者,总是把书带草植于园中补白。李白歌咏:“书带留青草,琴堂幕素尘。”而书带草在我心里像个淳朴娴静的村姑,浑身散发着我喜欢的泥土和乡野的味道。小时候我用她编过戒指,现在我多想再用书带草编一枚戒指,应该是比金子还珍贵的戒指。只是我摆弄着这熟悉的叶子,怎么也不会编出最初的草戒指来。
   书带草是有书香墨气的,也是古雅美丽的,更是我心中温暖的麦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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