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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父亲

作者: 沈晓密 时间: 2016-04-20 阅读: 167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北方的冬来得及时,那张“立冬”的日历刚刚撕下,雪就跟着来了,雪自然给大地涂抹了亮色,但却给我的心带来了少有的冰冷和凄凉。  父亲出生在上海一个殷实的


   北方的冬来得及时,那张“立冬”的日历刚刚撕下,雪就跟着来了,雪自然给大地涂抹了亮色,但却给我的心带来了少有的冰冷和凄凉。
   父亲出生在上海一个殷实的家庭,上世纪四十年代末考入医科大学,第二年派往德国留下,毕业回国那年,祖父病亡。据说当时,大伯父很是霸道,祖父的葬礼结束后,马上操持分割财产。父亲对大伯父的忤逆很是厌恶,主动放弃财产继承,把祖父生前用过的金头玉杆烟斗揣在怀里就逃离了家族的纷争。如今那支烟斗在我手上,成了我家永远的“文物”。
   不久,父亲分配到上海的一所医科大学做了教员。隐约记得,父亲下班回来,经常带回一块糖果给我。日子久了,把我惯出了毛病,每到父亲下班的时间我就哭闹,直到父亲笑眯眯地把那块糖果塞到我嘴上我才不哭。一旦父亲晚上有事没按时回来,拉扯我的外婆就遭殃了。我哭,外婆就唠叨着抱怨父亲。母亲更是不满,对着父亲大发脾气:孩子降生到现在,你抱都不抱一次,弄块糖算什么,你要再这么搞,我就把妈打发回去,孩子你带……据说,父亲听到母亲的训斥什么也不说,只是笑眯眯的,但再也不敢给我带糖果了。
   不想命运多舛,一场革命开始了,父亲很快被定性为“资本家”“臭老九”,下放到北方的一个偏远的山寨劳动改造。坐了四天四夜的火车,我也好像突然间长大了,再也不会为讨一块糖果而哭闹了。
   那是一个十分荒凉的山寨,在民房集聚的山寨向南再走一公里的地方,有两栋孤伶伶的土房歪歪斜斜地躺在那里。据说,这两栋土房最早是生产队的队部,从此便是我们全家的栖身之所了。当晚,父亲解开棉衣的纽扣用衣襟把我裹在怀里,那是他第一次抱我。
   父亲似乎一整夜没睡,当我被隔壁毛驴的叫声惊醒后,太阳已经丈竿高了。一夜之间,恍若隔世,满眼的一切完全是另一副样子了。北方的深秋,凉意已经很浓,地上沾满了薄薄的霜花,周围寂静得很,惟有院子中央那圆圆的水坑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那是豆腐房排出的废水,也是这院子里的一线生机。门前二百米是一条被马车碾得凹凸不平的横道,过了横道是一座孤坟,坟前是一棵老榆树,老榆树上一只乌鸦嘎嘎地把天地叫得苍凉……父亲手扶着断墙,眼睛望着远方。那一刻,他兴许在自语:想活吗?那今后就要跟隔壁的牲口为伴;想死吗?没人劝阻你!
   打那以后,父亲的日子变成了两句成语——循规蹈矩,周而复始。反省、认错、干活、吃饭似乎成了他全部的生活内容。就这样,一年折腾下来,父亲原本挺拔的身材变得有些弯曲了,典型的知识分子气质不见了。那时,经常能见到父亲手上裂着口子,还时常从口子上淌出血来。记忆最深的一次是,父亲被游斗了一整天,黄昏时到家,母亲把一碗刚出锅的米粥递到他的手上,父亲竟然没有拿住,掉在脚面上,把脚烫起了水泡。母亲哭了,可他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一头栽倒到炕上睡了。
   经冬历夏,寒来暑往,恍然间我到了该上学的年龄,那座偏远的山寨,方圆二十公里竟然没有一所学校。母亲着急,父亲却成竹在胸的样子。他对母亲说:做你该做的事吧,这事用不着你乱操心。一日,父亲不慌不忙地打开了木箱子,拿出两册书和一些学习用品,对母亲说:去做点好吃的,今天是儿子的开学式。母亲愕然地愣在那里,父亲把一块不大的黑板挂在土墙上,他笑眯眯的,显然心情不错。当母亲醒过神儿来,明白了他要亲自做儿子老师的时候,奢侈地煮了一把挂面。
   当我认识许多字的时候,父亲用他那规整字迹写了几行字粘在黑板的一侧:
   花生的用处固然很多,但有一样是很可贵的。这小小的豆不像那好看的苹果、桃子、石榴,把它的果实悬在枝上,鲜红嫩绿的颜色,令人一望而发生羡慕之心。它只把果子埋在地底,等到成熟才容人把它挖出来。
   所以你们要像花生,它虽然不好看,可是很有用……人要做有用的人,不要做只讲体面,而对别人没有好处的人。
   ——选自许地山《落花生》
   那时我完全不明白父亲的用心,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才渐渐地领悟到了父亲的期盼。可以说,一篇散文几行字,建设了我的品格。
   时光荏苒,那场“史无前例”的风潮终于有所平息,父亲恢复了工作,我也作为插班生入医大附中上学。记得第一次考试,我的考试成绩居然得了个全班第一名。父亲拿着我的成绩单在母亲面前炫耀道:总是怀疑我的能力,你不曾晓得我是大学老师哩!父亲买了一盒子糖果作为奖励,那天母亲包了饺子。
   七十年代末,我中学毕业,“响应时代的召唤”下乡务农,同年,父亲也作为援助非洲医疗队的成员远离了祖国。时隔一年,也就是恢复高考的第二年,我以不错的成绩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然而父亲却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我接收到入学通知书的第四天,跟玩伴摔跤玩耍,一支锈蚀的钉子重重地穿透了右脚。后果是,第二天红肿,第三天高烧,一周后被诊断为败血症。坚强的母亲,硬是把我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一切都过去了,当母亲几经辗转把这半年发生的事情告诉父亲的时候,父亲竟然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不久,他患上了严重的胸膜炎,导致胸腔积水,只好返回了祖国。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父亲当时的样子,他的两腮下陷,古铜色的脸上已经爬上了皱纹,头发也花花搭搭地白了,那双近乎于呆滞的眼神分明是在说:我再也不离开你们了!他看了我良久,最后把脸转向了窗外……
   再也不离开我们了?可是父亲啊,你违反了承诺,五年前你却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那天,冷风飕飕,轻雪曼舞。父亲突然呼吸困难,而且症状愈发难以控制。我那心像被一只凶狠的狸猫爪子抓着,父亲看出我难过的样子,安慰我:没事……用上药就好了……不会死的……显然,父亲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折腾了几个小时后,父亲出现间歇昏迷,醒来的时候,轻轻地抱了我一下,那是他第二次抱我,也是最后一次,他永远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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