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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看妈妈的眼

作者: 蓝田娃 时间: 2016-04-21 阅读: 152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打我记事起,妈妈的眼神,就深深的刻印在我的心里。  妈嫁给爸时,只有十八岁,这是我推算出来的,也是“奶爷”、“奶婆”告诉我的。奶爷,奶婆就是我父亲的养父母

打我记事起,妈妈的眼神,就深深的刻印在我的心里。
   妈嫁给爸时,只有十八岁,这是我推算出来的,也是“奶爷”、“奶婆”告诉我的。奶爷,奶婆就是我父亲的养父母,因为膝下无子,才领养了家境贫寒的父亲。父亲生下后,奶奶得下了乳疮,为了让父亲保命,祖父做主,忍痛把自己的长孙,送养给了“南岭”的奶爷奶婆。父亲十三岁那年,爷爷硬是“撕狗赖娃”般地将父亲要了回来。父亲念着奶爷奶婆的好,时常偷偷地跑回“南岭”看望他们,因此,爷爷一直不看好父亲。
   上世纪七十年代,当时中国农村,还处在“大集体”的时代。同工同酬的“大锅饭”,让很多人都吃不饱穿不暖,一年到头的埋头苦干,还总是欠着“集体”的钱,家里缺少劳力,便更是难上加难。我家上有祖父祖母需要照管,下有二叔上学,未成年的姑姑,十多岁就送给人家当了童养媳。奶奶生下二叔,不几年就病逝了,爷爷因着“贫下中农”的成分,招工进城当了工人。家里唯一的劳力,就是刚刚辍学的父亲,身兼重担,端起了“农业社”这只碗。听奶婆说,父亲学习刻苦,十三岁就能写会算。为了全家人活命,多挣工分儿,爷爷硬是把父亲从学校的课桌上拽回了家。十九岁上,就早早地把母亲娶进家门,第二年便生下了我。
   初记事儿起,母亲就以“历练人”、“麻利人”享誉乡里。不管是街头巷尾还是田间地头,母亲总是给人风风火火匆匆忙忙的感觉,也就是人常说的“急性子”人。相对于母亲,父亲是个稳妥持重一丝不苟的“慢性人”,所以,很少见到母亲对父亲有夸赞之词。一急一缓的两个人,精打细算地在土窝窝里刨食儿,艰难地养育着我们兄妹仨。
   母亲常说的一个词,是“掐尺等寸”,就是既能过得去,也不会浪费。遇到难过的坎儿,母亲的眼神儿总是忧郁的,悲苦的,那种难以掩盖的愁苦,让我看着害怕。我不敢哭,不敢闹,甚至不敢弄出声响,生怕招来一顿斥责。记得那时候,偶尔“不懂事”的我,都会招来母亲低声责骂,高声怕邻里笑话,我更不敢有大的过错。母亲对我们的严厉,有时近乎苛刻。八岁上,我就能帮她洗锅刷碗,烧火和面,照管弟弟,看家护院。邻人见了母亲说,“你是把娃子娃(男孩)当女子娃(女孩)养呢”。母亲便说“哪哒有白吃的饭呢”。这时候,母亲的眼光里总透着欣慰的亮光,还有一丝自豪溢满眼眶。其实,母亲笑起来很美,很好看的,两颗略微外凸的大门牙,露在嘴唇外边,一双眼睛会眯成一条线。我最爱看母亲的笑脸,所以,我总是想方设法地讨母亲欢心。所有那个年纪能想到的事儿,有利于家里的事儿我都肯干。劈柴担水浇菜扫院,逢周末暑假,还会伙同同村的伙伴,上山弄野菜,挖药材,摘野果。那时,学校倡导的“勤工俭学”,我总能超额完成任务。一个暑期,除过卖药材挣够学费,还能帮妈妈“缠门帘”挣钱(玉米壳做的那种手工艺品,有门帘,窗帘,坐垫,手提篮)。邻居夸我“能成娃”的时候,母亲的笑容就会更加灿烂。
   后来上高中离家远了,一周能见母亲两次面,周末和周三。每周三下午回家“取馍”的时间短,母亲总是早早地备好了饭。亦或油泼面,亦或“调和捞饭”(菜与大米一起蒸煮的米饭),都是单独给我备下的,平时家里是不吃的。看着我美美的吃下,母亲的眼里,是满满的怜爱与疼惜。嘴里却责怪着“慢慢吃,狼撵你呀?!”我也总是陪着笑脸,应声说“还是妈做的饭香”。一锅的馒头有白有黑。我知道,白的是留给我带到学校吃的干粮,父母、弟弟妹妹在家吃的是黑馍(麦麸或者杂粮,掺少量白面做的馒头)。每每这时,我心里总是一阵阵的泛酸,偷偷地换掉口袋下边几个白馍,放在母亲不易觉察的地方。临返校时,才嘻皮笑脸地告知母亲:“妈,我给弟弟妹妹留了几个白馍在……”母亲总算狠狠地瞪上我一眼:“在家里想啥时候吃就啥时候吃,你在学校吃不上。”我呵呵一笑就跑开了。我知道,母亲那种责怪似地眼神里,饱含着对儿子深深的疼爱。
   再后来,我毕业参加了工作,临行前,母亲喜悦的眼神里,隐藏下内心的焦躁不安,跟许多送儿子远行的母亲一样。一遍遍地不厌其烦的嘱咐着:“卫娃,你把需要带的啥都想好了,出门在外不比在家……”亲戚朋友都来送我,有外婆大舅、奶爷、大姨、姨夫……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问东问西,母亲烦躁得无暇顾及,来回地围着我转。不是让我多吃,就是让我路上注意安全,叮嘱着,到了单位,要跟同事搞好关系,听领导的话……满眼都是担忧和不舍。父亲不言不语,帮我提着沉重的旅行包,木木地跟着送行的人流。到了“前程”车站,也就是我跟父母最后告别的时候了。母亲终于没忍住眼泪:“在外头要好好滴啊!甭操心家,我跟你爸都还年轻的得很……”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母亲的泪眼,印象中,母亲一直都很坚强的。我不敢看妈妈的眼,我怕我没有勇气离家赴远,我不敢看……
   二十多年了,离家远,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父亲在家书和电话中,总是很少提及母亲,可我总忘不了问候她。因为我忘不了她的眼她的泪,以及她给我的点点滴滴的爱,一个农村母亲所能给的全部的爱。一次父亲因看病来到山东,我们有了单独的聊天机会。他告诉我:“最初你离开家的时候,你妈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大概要持续两三个月。后来再回去,你妈依旧不习惯,月数天还缓不过劲儿呢,头发是眼看着白,眼睛也花,你妈从来都不让我跟你学说...说我娃在外给人动手术呢,可不敢分心……”其实我是懂的,“报喜不报忧”已经是我们墨守成规的事儿,无论是我的信息,还是家里的事儿。
   几年前,我的工作出现了变故。妈每次在电话中都说:“吃饱吃好,别把身体愁坏了,穷不过嘛富不过,只要人好好滴,慢慢来。”我能体会母亲的担心,也是母亲的宽慰,让我走出了人生的低谷,我很感激我的妈。
   前年暑期,家里盖房子,我回去。本来拿出少量的钱贴补家用。妈妈硬是不接受,说:“你现在难,娃娃要上学,用钱的地方多。”临了,非要看着我装入囊中才肯罢休。想想这么多年对家的亏欠,想想不能为父母分担,看着母亲的泪眼,看着母亲的老态银发……我忽然觉得,我不再是母亲的骄傲,而成了母亲的挂牵。眼前的她正背对着我,为我收拾行囊,她是我的亲妈,是她给了我生命,是她把我养大,也是她一次次用泪眼送我离家,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在为我牵挂……我第一次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她,嚎啕大哭。“妈,妈……儿子对不起你,儿子让你操碎了心……”母亲也哭了,无声的泪,滴在我环抱她的手上,我感到了母亲身体的瘦弱,她再也不是我眼里那个强势的母亲,她老了,她需要我像爱护孩子一样的呵护了,我爱你,我亲亲的妈妈。
   这一次临别时,我没有去看母亲的眼,因为,我依然没有勇气看,我怕我再也离不开她。坐在电动车的后座上,父亲驱车送我到许庙车站。我紧紧地倚在父亲的背后,故作坦然地跟父亲搭着话,心里还是泪眼的妈妈,还是她那显现老态的面庞。心里想着,我该如何把那点不太阔绰的钞票给母亲留下。最后,我假意要吃东西,让父亲帮我去买:“爸,我想吃葱花油饼了,你去给我少买点儿。”父亲道:“你还想吃点啥,我去给你买去?”“不用了,就想吃点咱蓝田的葱花饼。”我说。父亲应声去了不远处的小吃街,我急匆匆地把那沓钱,塞进了电动车的后座下的工具箱里,我的心这才稍稍轻松了些。不一会儿,远远的看见父亲返回了,我欣慰的掏出了两支香烟,一并点燃后递给父亲:“爸,你回吧,我走了。”一支烟没有抽完,我就转身上了车。朝着车窗外的站在烈阳下晒得黝黑的父亲摆手:“回吧,回吧!”一股热泪不争气地涌出眼眶,我从没在父亲面前掉过泪,我把头缩进了车窗内,我不想让父亲担心。车启动了,父亲开始缓缓地离去,望着他的背影,望着许庙车站那些涌动的人流,望着这些我曾经熟悉的山山水水,我不想再控制了,任由泪水肆意地流淌,任由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不在乎自己作为一个男人,在客车上泪雨如注,去他的狗屁面子,索性让泪流个痛快,也不去擦拭。母亲的泪眼,一遍遍地浮现在我的脑海,可我,只能无奈的离开……
   “妈,我的妈……原谅您不孝的儿子吧,您的眼我不敢看……我怕来不及报答……您要好好保重身体……等儿下次回家,再喊你一声妈……”我在心里一直如是的歉疚着,哀嚎着……
   愿我的妈妈,爸爸健康长寿。我不想,我不想看到您的泪眼……因为,我不敢,我怕辜负了您的期待,我要坚强地面对人生的种种挑战,让你时时笑开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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