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散文 >阳光照耀我的大学

阳光照耀我的大学

作者: 邵永胜 时间: 2016-04-21 阅读: 56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是辽宁大学中文系七七级毕业生。大学毕业30年的时候,大家张罗着要做一本纪念册,这个活自然落在了我的头上,因为我做了多年的杂志,又在省作家协会工作,要我来做

我是辽宁大学中文系七七级毕业生。大学毕业30年的时候,大家张罗着要做一本纪念册,这个活自然落在了我的头上,因为我做了多年的杂志,又在省作家协会工作,要我来做合适,我也愿意来做。
   我们不承认太老,可是喜欢回望往事就暴露了我们已不再年轻,我给纪念册起个名字——《说吧,记忆》,这是从一位外国作家的书名套过来的,与同学们的心思能和上,大家都说好,《说吧,记忆》就开始了。
   照片、信件雪片一样飞来,我的大学来了。有的同学说:“三十年很短,三十年很忙,三十年很累,三十年很值,三十年所有的付出与收获,都发端于大学的四年”。是啊,同学们三十年来为政的、经商的、做学问的……有谁懈怠过吗?大家无暇欣赏沿途的风景,毫不吝惜地透支着自己的健康,急匆匆地向上走,为了一个目标,我说白了吧,这是一群理想主义者。
   有的同学说:“没人不知道我是刺头儿,很有名的,经常给学校提意见,可是毕业以后,谁说一句对母校不敬的话,我就急眼了,这就是我对母校的感情和立场。”
   有的同学说:“三十多年以来,大多数同学都当了领导干部,成了专家学者,经商的也都混出了个模样,应当说大家都在主流生活的核心,或者说是在漩涡的中心,触犯刑律的一个没有,因为腐败出局的一个没有,这是因为母校不但给了我们安身立命的专业能力,还给了我们洁身自律的文化滋养。”
   轮到我来说了,我说点什么?我要从哪里说起?高大上的话我不会说,调侃幽默的话我说不好,我就只能说说大学生活中的小事情了。
   从我们的第一次班会说起吧。
   辽宁大学哲经楼304房间是我们中文系七七·一班的教室。我们的第一次班会就在教室里开。按照现在的理解,第一次班会,会场该布置布置吧,起码课桌要围成一圈儿,起码在黑板上要写上主题,当然做一点美术装饰就更好了——结果什么都没弄,大家板板整整坐在六排课桌后面,后面的看前面的后脑勺,前面的看黑板,黑板上什么都没有。
   辅导员老师指定的班长——我们的老大哥主持班会。他当时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又是老高三毕业,文化功底比我们好得多,见过一些场面,可他和我们一样绷得太紧,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从哪个角度说起,嗫嚅吭哧了好一会儿,大家总算弄明白了:这是系里要求开的会,要大家表个态度的意思。
   那个年代,叫一个单位,叫一个组织都会经常召开大批判会、路线分析会、学习毛主席著作讲用会,大家经常参加这样的会,会上不发言相当于战场上不开枪,精神溜号相当于临阵逃脱,这种价值观已经印在了我们的脑海里,融化在我们的血液中,成为了我们的一种习惯。所以,尽管脑袋里还乱着,也把手举起来要求发言。三十多个人说了一样的话:感谢英明领袖华主席——粉碎四人帮大快人心——开展学习竞赛,为四化建设做贡献。尽管重复,尽管单调,但都说得真诚,说得响亮,加之那个时代的人们已经习惯了听套话、空话、大话,就没有人觉得乏味儿。当时,为什么没有人说自己过去的生活,让大家了解自己?为什么没有人说说自己的短处,期待大家的帮助?为什么没有人赞美一下大学?为什么没有人希望和大家交朋友,共同度过四年美好的大学时光?为什么没有人说说自己的爱好,说说文学作品对自己的影响……发言的角度有一万种,表达的方式有一万种、精彩的可能性有一万种,这些都被那个时代屏蔽掉了,可见,当时我们的思想是多么的局限、文化涵养是多么的不够,我们的起点真的是很低。
   大学的开阔照亮了我们,我们有的是年轻,有的是力量,用饥不择食、用废寝忘食、用夜以继日这样的词汇都不足以表述我们学习的疯狂劲头,生活的主色调就是读书、上课、作业、论学问短长的思辩。教室、图书馆、寝室——凡是有人的地方,那个人一定是在读书,从三十几岁的老大哥到二十几岁的小学妹,概莫能外。
   四年,那是多少个日子啊,可在这么多的日子里,我们却从来没有打过扑克,没喝过聚餐的酒。考试的时候、论文答辩的时候、毕业分配的时候,面对可能左右我们一生命运的老师领导,没有人送过什么礼,没人心慌、没人取巧。大家的心思都在书里,相互之间比的是学问的短长、视野的宽窄。既干净,又坦然。
   年轻人觉多,加上晚上看书睡得晚,凌晨五点半正是睡的香的时候,操场上的大广播响起来了,播放雄壮的进行曲。大家一骨碌爬起来,钻出暖呼呼的被窝,到操场上去跑步。一跑就跑过了春夏秋冬,一跑就跑满了四年。寒冬的凌晨是一天之中最冷的时候,地是粘的,哈出去的气是一团白雾。一边跑一遍把没系好的扣子系上,一边跑一边把睡意朦胧的眼睛睁开,一边跑一边把天给跑得放亮了,那个爽啊,恐怕今天的大学生们是体会不到的。
   绕着操场跑完三大圈儿,四十分钟过去了,我们个个都是大汗淋漓,跑步结束了。大家风一样的速度洗漱一下,赶紧去学外语。操场上的大杨树下、丁香丛旁,或者是暖和一些的开水房边上,大家开始读《许国璋英语》,有的声音像鹅叫,有的像哑了嗓子的羊叫,就是不像外国人说话。这六册《许国璋英语》差点儿没把我们给难死!要知道,入学的时候,包括我在内的大多数同学连26个字母还认不全,外语的基础几近于零。
   当时,国家正在改革开放,中华民族正在大踏步走向世界的舞台,听不懂外国人的话,外国人也听不懂你的话,那怎么能行?这种想法支撑着我们在学外语的路上“强行军”,生拉硬拽也好,死记硬背也好,像堂吉诃德那样与风车作战也好,我们疯了似的学外语,硬学!在这种疯劲儿面前,世上就没有什么难事儿了。手里的《许国璋英语》软乎了、亲切了。大学毕业的时候,能看简单的英文读物了,我自己还不自量力地翻译出版了一本书《一个美国大亨的自述》,当然,那本书翻译的漏洞百出,笨笨磕磕。
   那时候国家落后,大学的日子也是挺紧巴。我们12个人住一间宿舍,睡上下铺。那间屋子也就十四、五平米的样子,12个人挤在一起转不过身来,大家却没感到窄巴早餐是每人一个玉米面扣饼,一碗玉米面粥,一碟老咸菜。这么寡淡的食物大家吃得稀里糊涂,没人提什么意见,就是提了意见学校也没有能力改变。那时候,大家伙食上一律平等,都吃一样的饭菜,区别只在于呢多吃了一口,他少吃了一口。家境好没用,你的钱在学校食堂里花不出去食堂不卖别的饭菜。这种类似“供给制”的状态也没人觉得别扭,因为大家的心思不在饭菜,在书里。
   同学之间、甚至师生之间,大家常常争论,争论的面红耳赤、不欢而散的时候也不在其少。一次是讨论中国古典文学中对生命、对自然的看法如何影响了中华民族的思维方式和哲学观点,涉及到太阳历和阴阳五行的学说,大家意见相左吵吵起来了。
   再一次是向老师讨教儒、释、道三种宗教如何通过文学的表达,影响了中国社会的构成和运行。儒是讲自身的修养和处事的中庸;释是讲心的转化;道是讲天人合一。这三种元典性的思想成果在重混沌、重象形的文学作品中既对立、又联系,构成了文学作品的思想高度和审美高度。这种转化和融合,在作家那里是如何实现的呢?老师的观点和我们不一致,我们自以为在理,就呛着老师说话,搞的老师下不来台。现在想想真是脸红,那时候我们的知识积累远远没有达到老师的厚度,老师只是嘴笨而已,或许是老师让着我们,老师有文质彬彬的君子之风。
   还有一次是讨论民间文学中万物有灵,敬畏天地,自然界阴阳互为因果,大家也各执一词,差点儿没说粗话。还有很多类似的讨论,那内容、那氛围、甚至大家的眼神儿,我们这些人谁会忘了呢?这些讨论加深了我们对中国文化的了解,规范了我们走出校门之后的行为准则,构成了我们大学生活中最为亮眼的部分。
   我在编辑纪念册《说吧,记忆》的时候,翻看同学们寄来的老照片,我惊异的发现:集体照中,几乎都是排成几排,或者都坐着,或者都站着,参差错落的没有,个性化表情和身体姿态的也没有,大家就那么规规矩矩地站着,就那么整齐划一地笑着。男生穿的衣服不是中山装就是人民服,连最上面的扣子也扣的严严实实;女生被蓝、黑、白三种颜色的衣服所统治,见不到什么修饰。虽然大家离时尚那个词很远,但大家的目光是清澈的、坚定的。我敢说,当下你再也见不到这样的目光了。
   在一次同学聚会的时候,有女同学说:“我们该美的年龄不会美,现在会美了,美不起来了,老了。”我听出了遗憾,我也听出了骄傲。什么是美?讨论了几千年也还是莫衷一是,就像讨论什么是幸福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五秒还是尊重自己的内心吧。
   我庆幸自己在七七年那个冬天考上了大学,庆幸自己有机会和一群理想主义的青年同学四年,尽管我们的大学生活平常而又朴素,琐碎而又重复,但这些细节在阳光的照耀下,都闪着金子般的光芒。我此后的生活和这四年息息相关——开阔、方向、力量、胸怀。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阳光照耀我的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