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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格的农民

作者: 王庆 时间: 2016-04-20 阅读: 86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成为每天独守孤灯熬夜苦思进而为了养家糊口以笔为生的写手,实在不是我的初衷,也不是父母当初的期盼。  我本该延续父辈们的传统,当一个踏实本分、地地道

成为每天独守孤灯熬夜苦思进而为了养家糊口以笔为生的写手,实在不是我的初衷,也不是父母当初的期盼。
   我本该延续父辈们的传统,当一个踏实本分、地地道道的农民,在故乡淳朴的大山中辛勤劳作,春种秋收,过那“三十亩地一头牛,孩子老婆热炕头”神仙般的生活的。可是后来所走的路,连我自己都从没有想过。
   命运有时总是阴差阳错,有时竟然会歪打正着,让你想不明白,更看不透彻。
   虽然离开故乡那片热土已经二十多年,严格说来是脱离了农民那种原始重复的艰辛劳作,但是至今,我的手上的老茧却一直像印记一样没有褪去,那是家乡给我的最好馈赠。于是,我经常被人怀疑,那些文字,真是出自你这双又丑又笨的手吗?不是有心灵手巧一说吗,手笨拙,心必愚,对方再多看我几眼,我就差给人家掏身份证了。当然,有时这是我在自作多情。
   生养自己的故土,是你的胎记,无论你以后走到哪里,不管是飞黄腾达,还是伤心落魄,那始终是你灵魂的安息之所。
   父辈们一生在家乡那片土地上辛勤耕耘,经历过自然灾害并饱受过饥饿之苦,所以他们视土地为神灵圣物,因为只有土地才能养育一家老小得以生存下来。在我的记忆里,经历过夏天接连一个月滴雨不见的大旱,众人排那么长的队伍跪在地上祈求龙王爷开恩的情景,也有让人猝不及防雷雨冰雹无情袭击后众人悲哀与无奈,还有眼看就要能收割吃到嘴边的庄稼被狂风一夜席卷得颗粒无收的绝望与欲哭无泪。所以,靠天吃饭的农民们信神敬神,土地爷、风神、雨神甚至灶王爷等诸路神仙都毕恭毕敬地敬着,哪尊神都得罪不起。
   村民们精心地侍弄着金贵的土地,在劳作中学会了各种耕作技巧,种地依节令、锄田讲姿势、抢收强调轻重缓急、藏管保护注意凉晒通风等,都有着极为繁杂的讲究。要当好一位农民,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有“三年学会个买卖人,一辈子也学不会个庄户人(种地的)”之说。如果谁是扬场把式或种田能手,就有无比的荣耀。
   那时,村里有两种拿棍的人最让人瞧不起。
   一种是手里拿一头烧得发黑的打狗棍讨吃要饭的,他们或是爹死娘嫁的孤儿,或是身体有这样那样残疾的,或者就是智障者,为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肚子,整天走街串巷。能说会道的,编几句让人听了顺耳的好话,或者像小丑一样说一些四六句的段子取悦于人;口拙心笨的人,干脆只会一句“大哥大嫂,给点儿就好”,公事公办一样,拿上东西掉头就走人。另一种则是整天忍受着孤独,一个人奔走在山涧沟梁上的羊倌。这些放羊的人手不离鞭,鞭杆特别长,兼当棍子使,主要为了经常撬土坷垃打头羊用。鞭鞘是用驴皮或马皮做成的,只要用力一甩,就响起啪啪的脆响,在山沟里回音不断,羊们听了惊慌失措,注意力一下就特别集中。而这甩鞭的动作和清脆的响起叠加在一起,就有一种威武气概。
   我们非常羡慕那皮鞭的响声,做梦都希望拥有一支能抡圆了胳膊一甩令人心跳的鞭子,最好是鞭鞘拴一段彩色且耐用的线绳,那样不仅声音清亮,而且漂亮神气。然而,我们的这一梦想马上让父辈们一句不屑的言语扑灭,不知为何,他们对放羊的存在那么大的偏见,尽管每家都要养羊,并且每年春季的剪毛、冬季下羊羔等都得买一盒烟并赔着笑脸让羊倌帮忙,但他们骨子里认为放羊是一种下三烂的营生,谁都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学着放羊。父母骂不听话的孩子们时,经常带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看你那点洋相,长大就是个讨吃放羊的料!”这是一句很伤人的话,我们小小的自尊心就会很受伤,心里很不服气。
   大人们还说,这两根棍都是好拿难放。大概是说讨吃的和放羊的人都是好吃懒做的人,刚开始拿棍的时候没觉得什么,认为这种营生不错,可越来越熟悉这一行业的门道,觉得改行不易。我们虽然不明白为啥放羊就是低贱的职业,却也一直与心中喜欢的这种营生远离。我们不想听到那句有辱人格的话。
   我就学着和父母一起种地。那时,农村已实行联产承包制,分到土地的农民们都希望多种地多辛苦多打点粮食。我放学后经常直奔田野,那里面有着无限的乐趣。不是多么喜欢受苦,完全是到了田地里,我们可以尽情地撒野,可以掏鸟窝,捉野兔,吃野韭菜等几种东西,那种香甜是让人一辈子都流连的珍馐!
   如果是到地里帮着种田,就没那么心情舒爽的了,因为我们不懂那里面烦琐的规矩和讲究。种地讲究共同协作,种的时候,牛在前面拉犁,你就得紧跟在后面点种子或撒粪,往往搞得你手忙脚乱,气喘吁吁。锄地看起来扛着锄头来回,但到地里认了垄子,才知道那可不是好受的。锄田一般是在春夏之交,太阳正毒,你不仅要注意定苗锄草松土,更饱受太阳的炙烤,不一会,腰就酸困难挨,咬牙坚持不了多久,就跑到地垄边躺下打滚儿。或者像父亲说的那样,把锄柄横抵在腰间,两只胳膊套住锄柄向前抻,这样能暂时缓解一下腰的疼痛,但一看到眼前那远没边际的地垄,就会有想哭的伤悲。没锄几天,身上就被晒得黝黑,紧接着就一层一层地起皮。
   秋收也不是一件快乐的事。大人们为多半年的劳作有了结果而高兴,我们却因为缺少自由再加上没有耐心,干不了一会儿就尝试着干这干那,其实哪一项都干不好,只是想着办法逃脱吧。最无法忍受的是背庄稼。碗豆割倒以后,要尽快背回场面上。看着铺满一地的碗豆秧,我的头都大了。我的个子本来就低,那从秧上垂下来碗豆角正好打在你迈步的腿上,有时扎得肉生疼,那真让人龇牙咧嘴的难受。以后,我教书时一位老师问人们什么时候是最舒服的,别的老师说了好多种想法。唯有一位老师说,应该是背着一背湿碗豆越走越饿越没劲,突然找到一个小台能放下来歇一会,那放下的一刻才是最舒服的。有同样感受的众人都赞成这是最切合实际的答案。
   干得时间久了,我们慢慢掌握了一些农活的技巧,父亲给一两句适时的夸赞,就让我们小小的虚荣心很知足,干劲就会更高。只要放暑假,我大多在田地里干农活。心里虽然不喜欢,但不能表现在脸上,以后我选择上山刨药材和采蘑菇,算是从那种农民的劳作中逃脱出来。
   多年的农村生活,让我学会使用差不多所有的农具,学会了好多农作技巧,但有三样农活我一直没有做过。一是抱口袋。这是一种高强度的体力活,一个人低头把装得快一人高的山药口袋从半腰抱住,另一个人抓住口袋的两个底角帮忙“打尖”,然后两人喊着一二——起,同时使劲,口袋会底朝上再朝后扛在那个人的肩上。稍缓一下,就再反方向放到骡子或驴的身上。这几个动作要一气呵成,最关键的是你要有足够的力气。父亲怕把我的腰闪了,始终没让我试过。二是犁地。种的时候讲究地垄齐整,当然不会让我们轻易上手的;秋天收完了庄稼,大多要翻地,让太阳充分地暴晒,让土地好好休养,迎接明年的春播。因为不得要领,我曾想一试身手,可犁过的地要不是歪歪扭扭的不像样子,要不是拉犁的骡子小瞧我,极力地不配合,也只好放弃。还有一种是扛垛。村里都是靠天打粮的山坡地,不能走小平车。但聪明的祖先们设计出一种能减轻人力负担的鞍架,让骡或驴驮着鞍,在架的两边绑好重量差不多的庄稼。然后,人钻到这架下面,一手抓住架腿,肩膀扛在架梁上。和抱口袋有点相似,这人一喊一二——起,另一个帮忙掀架一端的人同时发力,架下面的人就像玩杂技一般把比自己身体重量多两三倍的庄稼扛起来,然后一步步慢慢前移,放到骡或驴身上的鞍上。鞍和架本来就是一套,正好前后有凸凹的棱恰入其分。这样,人赶着牲口,就轻打口哨,有一种别样的轻松。这更是高难度的力气活,父亲只是在扛垛的时候适时对我说,你好好学习吧,要不将来也像我这样,最没出息了。父亲突然有点自轻自贱,他一生钟爱土地,有时却对那种艰辛的劳动有点盼不到头的无奈。
   多年以后,我拿起了另一根木棍——教鞭。虽然形式上我与农活脱离,但我没有改变农民的一切:憨直、坚韧、吃苦、勤奋,那是我骨子里的东西。唯一值得检讨的是离故乡越来越远,也许在父亲的眼里,我算是有了点“出息”,但我内心一直不能丢弃那个乡村梦。故乡是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我人生中最珍贵的童年、少年都在那片厚土上奔跑,我的人生永远打上了乡村的印记。
   再后来,我痴迷于写作。故乡,更成为我日思夜想的地方,有时,她是那么强烈地牵扯着我的思念。故乡的许多风景都能进入我写作的视野,好多风俗民情都是我下笔的最好题材。前几年,“农民”一词成了贬义词,更让一位低俗的小品演员把农民的形象诋损得七零八落。有一些世侩的人爱骂人“你真是个农民”,这成为一句很伤人的恶语。他们认为,农民太贫穷、没地位、土气、下等、听话、见识少、没风度、没文化、能吃苦等等,我就觉得,这骂的人的意识也绝对高不到哪里去!这种人真是太矫情,或是数典忘祖得太快,其实上数超不过三代,大家的祖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可他们却急于厘清与农民的关系,刚才拿着农村亲戚的土特产还装出满脸笑容,可一旦关上门就撇起嘴对农民生出了那么多的鄙夷。也许是随着城市化发展,他们适应了城里的尔虞我诈,城市真正就成了城府和市侩!前几年,电视剧《上门女婿》里主人公一句“我是农民!”饱含着多少气愤与倔强,更充满着男人的铮铮硬气!听到这句话,我就觉得既提气又解气!还有著名作家贾平凹前些年将自己的自传体散文取名叫《我是农民》,绝非是一种矫情,这是一种不背叛忘本的朴素情怀,是一种励志上进的亲切和真实。
   前段时间坐火车出差,脑里突然冒出一个强烈的写作欲望,而内容竟然全部都是我儿时的生活场景!我知道,我是越来越离不开那个久违的乡村了,虽然不止一次地计划着想回去,但总是被这样那样的理由一次次地推掉,我觉得自己很不孝,对生养我的乡村是一种不折不扣的背叛。昨天看一位同仁的文章,一句话触动了我的神经:回不去的是昨天,回去的只有心情。我的心像被撕扯了一下,很痛。生我养我的故乡啊,天是那么的湛蓝,云是那样的洁白,晚上天上的星星那样的明亮,我的大伯二叔喊驴的声音是那么的亲切,我儿时的童谣,随风在山坳里飘呀飘地追赶那天上的白云远去了……
   我知道,我一直在躬耕,不是在故乡的田地上,而是在令人心仪的稿纸上,现在又成为在键盘上不停地敲打。而笔下或电脑屏上的文字,竟然越来越离不开我的故乡,我的所思所想,完全是故乡一草一木的影子。我没有当好一名真正合格的农民,但一个信念一直强烈地催促我不停歇地往前走,以另一种方式耕耘在故乡的田野。我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让故乡变得更加宁静美丽,更加让人留恋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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