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清

一条水流丰沛的河横亘在面前，河流清澈地照见了老甄落魄的身影，让他讶然地弯下腰，认真打量起自己。
　　 水中的老甄胡茬密布，眼睛红肿突出。他记不清有多久未刮过胡子了，多久未拾掇过自己了，这全因心中的那个梦——渴望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水，可以尽兴地游个泳。然而，每次这个梦都被击得支离破碎，直到现在。
　　 喜悦充斥着心胸，有那么一会儿，老甄把手放在水中不断撩拨，反复捧在手心里，再让细碎的水注流走。
　　 他大声尖叫起来，也许梦得太久，也许压抑得太久，嗓子在那一刻竟然干涩无声，只有泪水似乎流得奔放。老甄放肆地让自己哭起来，然后狠命地甩一下头，使尽全身力气大喊大叫。
　　 这一喊，让老甄从梦中惊醒了。他喘着气从黑暗中坐了起来，敏感的水腥气飘走了，静夜中听得见的只有他的喘息。老甄回想了一下，记起是在一家旅馆里，黄昏时刚刚住进来。失落感再次包围了他。他记不清走过多少个地方了。他像个疯子一样，一路奔袭，就为了找一处清澈的河水。没有人能够理解老甄，连妻子都觉得他脑子有病，黯然离开了他。老甄不在乎亲人的担忧和怀疑，他只在乎自己的愿望。
　　 是的，一处清澈的水源地。
　　 原因简单得让人啼笑皆非，老甄却很认真。他刚过三十五岁，由于打拚顺利，早早完成了财富积累，失去了再拚的任何动力，开始充分享受生活，带妻子游遍了名山大川。说不清从哪一天开始，老甄关注起水来，对妻子说，他小时候最陶醉的事就是在清澈的水里游泳，鱼儿在他的大腿处磨蹭，痒痒的，感觉棒极了，他现在就想再回到从前，找回那种感觉。
　　 妻子认为老甄单纯得像个孩子，单不说游泳池里可以游，甚至放些活蹦乱跳的鱼，也一样会有麻痒的感觉。就说江河湖泊，恐怕数也数不清，随便哪一处都可以体验，几乎就不是什么难事。
　　 老甄拧紧眉头，哪儿有呢？
　　 妻子嗔怪叹气，老甄随后开始寻觅。走了无数个地方，老甄的脸上先是失望和不如意，后来就是愤怒了，有时站在臭气熏天的水边，会向天质问，哪个丧尽天良的人把水弄得这么脏的？
　　 老甄语无伦次，歇斯底里。有几次一筹莫展地站在水边，居然流起了眼泪，甚至难以控制地浑身抖动。
　　 老甄的较真使妻子也锁紧了眉头。他们的分岐开始明显增多，吵架几乎不可避免，老甄的情绪已经走到让人无法理解的边缘，暴怒无常，两人互不理解，最后只能天各一方。亲友们轮番登场劝慰，却似乎更坚定了老甄探寻下去的信心，结果只能是众叛亲离。
　　 开始，老甄的心里是在意的，他一次次买醉，在理想的泥潭中不能自拔，看向每个人的眼光复杂冷峻。人们也对老甄侧目，似乎老甄根本就不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像是来自遥远的另一个星球。
　　 老甄的毅力出乎每个人的意料，他背着包，成为一个不倦的人，一个个地方走过，失望之后又是下一个目的地。
　　 轮回叠加着轮回，那个梦再也不曾光临过，直到一个艳阳高照的中午，老甄寻到一条宽阔的河。
　　 河面飘浮着一些脏兮兮的东西。记忆中这条河曾滋润了两岸众多的人，现在，它面目全非，一个身体肥胖的男人正在岸边掩埋几根粗水管。
　　 老甄问对方做什么，那个人孤傲地打量老甄一眼，没好气地说管你屁事，然后继续自己手里的忙碌。老甄的眉毛拧了起来。他让那个人住手，逼问对方为何要埋水管，是谁让他这么干的？对方抬头继续白眼老甄，说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大头葱，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吃饱了撑得怎么的？老甄脸上青筋直暴，上去抢对方手里的工具，一来二去两个人撕打在一起。那个人骂老甄是精神病，就这一句话，让老甄眼睛突出，不顾一切扑了上去。撕打中，下意识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刺向对方，一刀又一刀。老甄记不清刺了多少刀，后来，血把河流都染红了。
　　 老甄喘着气坐下来，清晰地闻到风中难闻的一股血腥气，望着河流开始发呆。他有点不明白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了。
　　 河水依然奔泻不止，水流声像一柄重锤敲打在老甄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