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花遍地

又到了野花遍地的季节。
　　 荒甸上绿草如茵，野花摇曳。闵老汉眺望着远山道口。他的新娘就是从山外嫁来的。那天，新娘骑在驴背上，蒙着红盖头。闵老汉擦亮唢呐，一路走，一路吹，吹得蚂蚱扑棱飞，吹得野花弯腰笑。
　　 “你稀罕俺啥？”婚后，他们来到荒甸上，她娇羞地问。
　　 “你就像它。”闵老汉憋了半天，目光落到一朵淡蓝色的花上，它那么美，素而不俗。
　　 她笑了，“像野花吗？遍地都是。”
　　 “野花咋了？天生地长，活得直性！”
　　 日子就像风一样，从指缝间滑过。闵老汉愧得慌，老伴儿生儿育女，含辛茹苦，没享过一天清福。
　　 “老伴儿啊，你现在好吗？我想你啊……”闵老汉望眼欲穿，悲伤难抑。
　　 草儿无语，花儿沉默。
　　 远方出现四个人影，渐渐走近了。是老伴儿、儿子、闺女，还有同村的狗子。
　　 “大虎，二妮，给你爹上香，磕头！”
　　 野风松一阵，紧一阵，纸灰在空中飞扬。闵老汉透过火光，看到老伴儿憔悴了，她哭了。
　　 大虎一脚将狗子踹倒在地。
　　 狗子跪在地上，磕个三个头，带着哭腔说：“老叔，你也评评理，又不是俺害你，凭啥赔钱？”
　　 “咋的，还想抵赖？”大虎瞪圆牛眼，攥紧铁拳，吃人的架势，“发洪水时，俺爹不为救小狗子，能被洪水卷走了？俺爹的命不值钱？今天不给钱，打折你狗腿！”
　　 闵老汉大骂：“见钱眼开的东西，你不是我儿子。”
　　 没有人听见他的话。
　　 狗子连滚带爬地跑远了，一边跑一边喊：“就算打死俺，俺也没钱。”
　　 “你爹救人，不是图钱。俺不要钱。再说，小狗子没娘，怪可怜的，咱不能要人家钱。”
　　 二妮白了一眼，“娘，你老糊涂了。为啥不要钱？那是俺爹拿命换来的。你不要，我要。你外孙上学，正等钱用。”
　　 “你想得美！嫁出的闺女，泼出的水。你有啥资格跟我争？我儿子上大学也等钱用。”大虎翻脸了。
　　 兄妹开始谩骂，厮打……
　　 见老伴儿昏倒了，闵老汉想上前扶，却怎么也无法动弹。他拼命地呼喊：“老伴儿啊，对不起，是我没本事，教出这两个畜生。你快醒醒！”
　　 老伴儿仿佛一朵折断的野花，消融在沾染纸灰的土壤里。
　　 闵老汉醒了，泪水沾湿了枕巾。他躺在炕上，点了一锅旱烟，回想着奇怪的梦。大概是昨晚电视剧搞的鬼，乌七八糟的情节，果如山外的世界？
　　 大虎和二妮专程赶回家，为母亲扫墓。
　　 “狗子哥也要去。”大虎指了指窗外。闵老汉轻喟一声，点了点头。
　　 四个人来到荒甸上，矮矮的坟包，几分凄凉。狗子跪在坟前，泣不成声，“婶子，是你救了俺儿子。往后，老叔就是俺亲爹，俺给他养老送终！”
　　 闵老汉摘了一朵淡蓝色的花，插在墓碑前，不禁潸然泪下。
　　 大虎说：“爹，跟我走吧。我买了海景房，很适合养老。”
　　 二妮说：“去我家吧，南方气候好。”
　　 闵老汉眺望着远山道口，幽幽地说：“我哪儿也不去。”
　　 香燃尽了。
　　 “爹，外面风大。我们回家吧。”
　　 “你们先回，我再等等。”闵老汉眺望着远山道口，“当年，你们的娘嫁到这里，分不清东南西北。让我再等等，万一她回来了，我怕她会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