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扯西拉话宗教——不可说的“悟”

在我们中国，“悟”这个字一开始是道家用的多，“悟道”，本来意思是通过内心的反省，明白了“道可道，非常道”的这个“道”所含的说不出来的意思，后来被诸子们引申为“突然明白了一个大道理”。
　　 悟，用得最多的是佛教。因为佛教是源自印度，修行方法基本上与印度相同：通过静思冥想来参悟人生乃至宇宙的真谛。所以，你看到的佛像基本上都是坐着，双眼微闭的入静状态，这就是修道者反观内心，参悟人生的时刻。在西方，人们是说“宗教经验”，意思与“悟”基本一样：在内心自觉地排除了一切干扰，通过心灵的活动，使自己的精神到达一种只有自己能体会到的，一般来说是非常愉悦的状态当中。用庄子的话来描述，就是进入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这个时候进行内心反省，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悟道。在西方宗教的实践中，同样有类似的情景，不同的是，在进入独自冥想的状态的时候，教徒们认为自己不是孤独的，而是与上帝同在，自己正在内心与上帝对话，人们对此描述为：体验和获得了某种“宗教经验”。
　　 既然都是内心活动，所以有相同的特点：“不可说性”。
　　 心灵的活动，不是语言的说教，用语言很难将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下获得的“经验”或“悟”给描述出来。
　　 老子的道是不可说的，不可说就是不可描述或解释，西方人称之为不能“下定义”。老子认为最高的“道”是不可言说，即无法下定义的。老子虽然说了“道”，对道究竟是什么，没有任何交代，只是告诉我们：道能化生万物。庄子说道在砖瓦，在蝼蚁等等里面都有，但道究竟是什么，支支吾吾的，没说出什么。但是老子，庄子都大谈其道，那说明他们心里肯定明白道是什么，换句话说，他们心中已经悟道了，但是实在是没法儿说出来。
　　 在宗教层面上，悟和宗教经验就更是如此。
　　 释迦牟尼佛在菩提树下静坐了七天七夜，悟道了，说出了以四圣谛为主的佛教精义。但是这并不等于佛祖将自己的悟说了出来，因为佛祖要求弟子们必须自己通过不断的修行来参悟，才能真正悟道。佛祖在以后的经文中一再强调：自己所说的教义是用世俗的语言，这些说教只是诱导性的语言来让信徒们走上悟道的道路。信徒们只有通过自己内心的感悟才能真正悟道成佛。大乘佛教用“摩诃般若波罗蜜”来形容悟道：摩诃是大的意思；般若是智慧，是能洞察一切的智慧；菠萝蜜是彼岸。即只有获得了能洞察，看透一切的大智慧，才能跳出轮回这个苦难的此岸，到达心中理想的彼岸。大智慧是什么？彼岸又是什么个情景？任何佛经都没有具体的说明，只能靠悟，即你内心明白，但是不能说出来。内心参悟明白了，就是悟道了。比如有名的小乘禅法中的第四层：不苦不乐受，字面意思不难理解，但是这种不苦不乐的状态究竟是什么样的，不亲身体会是无论如何感觉不到的。西方人从古希腊传承下来的哲学观念是，智慧在活着的时候是不太可能获得的，因为人的感觉器官会误导人的感觉，只有当人的感官不起作用了的时候，你才可能获得智慧，但这个时候你也该退场，离开这个世界了。所以西方人不说“悟道”，只说“感觉经验”。
　　 著名的“佛祖拈花，迦叶微笑”故事就最能说明悟的不可言说性。佛陀拈花是什么意思？迦叶明白，所以他微微一笑，佛陀知道迦叶悟道了，于是将衣钵传与他，这就是所谓的“教外别传”。但是这师徒俩究竟在传递什么样的信息，也只有他俩自己心里明白，后来的禅宗高僧们都没有对此做任何猜测，是无奈和明智的。“教外别传”，就是没有任何语言，教义的传道，禅宗得到了这个“称号”，其传道，修行也基本上是沿着由此衍生出来的“以心传心，明性见佛”的修行法门。我们可以从大量的所谓悟道偈子，即禅诗，来体会悟的难以言说性。悟道人心里明白了，感觉非常喜悦，有一种要将愉快心情抒发出来的冲动，而诗词是最好的表达方式，读明白的，没有明白的都是赞叹一番，但究竟谁明白了，明白了什么？只有各人心里清楚。是啊，连一般诗词都“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何况充满禅机的悟道偈子。
　　 上一篇提到的那三位基督教哲学家，虽然令人及其叹服的运用理性的逻辑来回应，论证对上帝的存在的质疑，但是别忘记了，他们首先都是极其虔诚的基督徒。逻辑推理并不能坚定信心，只是论证，回应无神论，异教徒的质疑而已。是宗教经验让他们坚信神的存在，也就是说，是内心通过与神的交流所获得的感受--宗教经验--让他们成为真正的基督教徒，这种宗教经验从内心到达语言，就表现为对神的赞美。在他们的著作中，除了大量思辨性极强的推理之外，更多的是谈论内心对神的无比信任和崇敬，即获得宗教经验后的感受。精神感受可以描述，但是获得的“经验”是难以表达的。
　　 比如圣托马斯阿奎那，一部大部头的神学著作刚写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宣布不继续写下去了，他说，作为一位基督徒，应该用心去侍候上帝，而不是一个劲儿的著述论述。所以，他在停笔以后就整天默默地祈祷，只关心自己的心与神的交流，再也没有写过只字片语。
　　 一位虔诚的修女在科学家的实验室里进入了静思冥想的状态，她头上的电极记录了她在这种状态下的脑电波情况。对脑电波进行分析，科学家们只看出来她身体其他器官的抑制，至于她内心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科学家们无法得知。实验结束后，修女说当时她确确实实的看到了上帝出现在眼前，仁慈的上帝跟她交流，让她的内心充满了感激和喜悦，但是神与她到底说了什么，修女没有说，只是看见她在讲述自己获得这个宗教经验的时候，热泪不断地涌出，这个，荧光屏上的波纹当然无法解释。
　　 只要有宗教，是信徒，就有悟。东方人的悟，是在静思冥想当中，忘却自己的身体，忘却一切，来认识，体悟这个世界的真实状况，使自己的精神状态到达完美和谐的愉悦境地；西方人的“宗教经验”是在内心真实的感到了神与自己同在，内心在与神对话，聆听神的亲口教诲。可是，如果你要将感受表达出来，让别人能够懂得，不管你怎么说，你很难让听的人也立刻进入物我两忘或与神同在的精神状态中，去感受你的喜悦，如果你面对的不是信徒，他们只能对你喋喋不休的解说耸耸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