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花未开

　　 发现燕子从QQ里隐去时，虽是意料之中的事，玉之还是吃了一惊，脑海里立即浮现出燕子清秀的脸上布满忧伤、绝望和泪水。惆怅、失落和愧疚排山倒海般涌来，堵在玉之的胸口。玉之站在窗前，怔怔地望着远处的大山，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两滴泪珠无声滑落。
　　 放手，也是爱。因为深爱，我才放手。别了，燕子，哥对不起你！玉之心里黯然，既而长长吁了一口气，解脱了，轻松了。让它随风而去吧，正如它悄悄地来，又悄悄地离去，情一场，梦一场。
　　 冥冥之中，似乎一切皆有定数，人的感情和婚姻也是。玉之对此深信不疑，他没事时总摊开左手琢磨：掌上的感情线较粗，上部像风吹的芦苇，微微倾斜，下部有许多分岔，像树根。从纹路上看，是个情感丰富、细致的人。婚姻线有三根，中间一根较粗，两旁的短而细，若不细瞧，几乎发现不了。可就是这两根不起眼的细线，曾让玉之的婚姻和情感风起云涌，烦恼不断。
　　 三条线，三段情，现都已尘埃落定。玉之如释重负，心里敞亮许多。爱情有时就像带刺的玫瑰，尤其是婚外的，只可远观而不可碰触，触之则痛。由衷告诫自己，珍惜当下，珍重感情。
　　 爱情不是在电影院看电影，会如期上演。一段情缘，会在你人生的某个点上与你邂逅，让你心不猝防，怦然心动，给平静的人生掀起小小的波澜。
　　 那年暑期，一趟从春城开往首都的列车，是一趟从温情的春天开往火热夏天的列车，注定要与玉之有缘，此后刻在玉之的心里，再也难以忘怀。当玉之从凉都上车进入6车厢时，车内空调致冷的凉气扑面而来，将沾满阳光的热气堵在车外，迎接玉之的是凉爽和舒适。这是一趟以卧铺为主的快车，穷家富路，大部分乘客都钻进卧铺，大快朵颐去了。因此，坐硬座的人反而不多，有人将硬座当作硬卧，躺在座位上安逸，甜美入梦。
　　 玉之的座位靠过道，靠窗有个中年男人，穿着朴素，脸上写着漂泊的沧桑和疲惫。对面躺着一个娇小的女孩，面向靠背，白色短衫，深蓝色短裙，美腿，只是短了点。脚的旁边放着一本英语书。旅途有女孩作伴，就会兴致盎然，不再孤独乏味。
　　 女孩一伸腿，书被碰掉在地上。玉之很绅士地把书拾起来，看了看，是日常交际英语，一些简单的口语。毕业多年了，英语基本退给了老师，玉之翻了翻，仅能认识简单的几句。女孩听到书落地的声音，不慌不忙地坐起来，玉之忙将书递过去，笑了笑，与之搭讪，这么勤奋，旅行还不忘学习。
　　 玉之边说边打量女孩，齐肩短发，低眉颔首，皮肤白净，手臂和腿就像刚从地里拔出的白萝卜，鲜嫩而水灵。她像学生又不像，二十几岁？也许三十出头？让人猜不透她的真实年龄。
　　 她羞涩地浅笑，说，一人旅行，无聊，看看书消磨时间。见玉之夸她，脸上飘起女人特有的淡淡的红云，抬头看了一眼玉之，赶忙又收回那清澈的眼神，漫无目的地看着椅子下面，两只手有意无意地拨弄着书。
　　 就那一眼，被玉之捕捉到了，明眸善睐，犹如一缕春风吹进玉之的心田，神清气爽。眼角有丝丝哀愁，若隐若现，可丝毫掩饰不了她的娇柔、百媚和可人。玉之的心湖被微微触动，激起了探究的兴致。
　　 她见玉之面善，并无轻佻菲薄之意，彬彬有礼，谈吐有素，渐渐剔除戒备之心，打开了话匣子，气氛轻松起来。她说，她喜欢学习，学习能驱除寂寞和烦恼。她休假，呆在家里无聊，去一个朋友那儿玩了几天回家去。朋友的老公是矿上的领导，她想去矿上看看，朋友老公没同意。说完莞尔一笑，声音柔和，话里藏着些许遗憾。
　　 谈话越来越投机，气氛越来越热烈。她完全去掉戒备的伪装，像开在春天的花儿，真挚、活泼而灿烂。玉之被感染着，好像年轻了许多。从爱好到职业到年龄，无所不谈。她叫燕子，比玉之小六岁，在深圳一工厂当质检员，产品出口，经常接触英语，环境好，待遇不菲。燕子眼神清澈、明亮，放出一种磁性的光芒，玉之被光芒笼罩，心怦然，不敢与之直视。她要玉之带她去矿上看看，猎奇性太强，愈发显得青春、可爱。玉之含糊地答应了，笑着说若有机会，一定，一定。她将从朋友家带的烤肉请玉之品尝，几番催促，在她灼灼注视的目光里，玉之盛情难却，浅尝了一点，很香，可惜凉了。玉之如坐火炉旁，阵阵热浪滚滚而至，脸发烫，心狂跳。可他仍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清醒的头脑，不可冲动或有失态之举。
　　 俩人的话，就像魔术师嘴里的红绸带，扯也扯不完。深夜，困了，各自在座位上小睡一会。车内空调一直忠实地坚守着岗位，凉意阵阵。玉之迷迷糊糊被寒意冻醒，见她仍短衫短裙，蜷缩着，定会感到寒气袭人。真想把自己的西装给她盖上，可又担心太莽撞，引起误会，只好作罢。错失“英雄救美”之良机，被燕子后来常挂在嘴边。
　　 凌晨四点多，玉之在鹤城下车，燕子还有两站，不舍。难道缘分就此结束，随玉之的离去而烟消云散？燕子心有不甘，急中生智，索要玉之的QQ号。燕子心虚地解释，我感觉聊得来，有时间网上聊聊，别无他意。毕竟他们之间还隔着那层“窗户纸”，太直白，不是燕子所能做的。玉之歉意，说他的手机还未开通QQ，要回到家里才能登录，他们互换了QQ号码。玉之挥手下车，看着玉之的离去，燕子的心陡然空了，发愣。这种感觉久违了，燕子也不知这是怎么啦。
　　 一到家，妻上班，孩子补课去了，只玉之一人。玉之激动地打开电脑，登录QQ，立即弹出邀请加入好友的消息，是燕子!玉之赶忙点击同意。马上就有了回应：你好！认识你，真高兴！玉之回复：我也是。俩人仍沉浸在那场千里相逢的喜悦之中，虽在网上，但没了防备和隔阂，聊起来顺畅，舒心，像老朋友似的。
　　 我能叫你哥吗？燕子单刀直入，开门见山。玉之心里微微一惊，似乎感到了燕子的炙热，迟疑了一下：当然可以，很高兴有你这样的妹妹。心慌慌的，几次打错字，手笨拙，有点不听使唤，严重影响打字速度。
　　 哥，在火车上聊得非常开心，只是时间太短，没尽兴。燕子打字的速度真快，玉之这个常坐办公室常在电脑面前的人自叹不如。玉之：是啊。
　　 还未敲空格键，又骤然叮叮响起，燕子：哥，晚上车内太凉，我多想披上你的外衣。玉之脸发热，是羞愧：我想给你盖上，可又不敢，怕你不高兴。燕子：哥，你咋不叫我妹呢？玉之犹豫了一下，双手有点颤抖：妹！[微笑]
　　 ……
　　 下午六点，太阳高高地浮在西边，阳光柔和了不少。玉之一家三口坐在桌旁准备用餐。突然书房传来叮叮之声，玉之跑去点开看了一眼，是燕子的，哥，可以把你的手机号码告诉我吗？玉之心跳加速，嗔怪燕子“得寸进尺”，忙把消息记录删掉。回到桌旁，假装镇静低头吃饭，可心如鹿撞，忐忑不安，停不下来。吃完饭，又点开，打上十一位阿拉伯数字，并加上一句：妹，请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我，行不？一发送，立即删掉记录，关了QQ，像做贼似的。玉之回头，妻还在专心吃饭，并无异常，这才舒了一口气。
　　 做贼，有时不是为了偷东西，而是为了寻求刺激。玉之感觉自己像在做贼，如此这般不地道，有点恶心自己，不想这样。可欲罢不能，心里老掂记着。
　　 一天晚上，玉之一人在家，打开QQ，盼着燕子的出现。这段时间，玉之有些迷恋QQ聊天。叮叮声骤然而至，玉之陷入遐想，走神，被吓了一跳。QQ闪动，是燕子：哥，晚上好！在忙啥呢？玉之：等你。燕子：等我干啥？玉之：等你聊天。燕子：哥，我想见你，不知何时才能见面。[示爱]
　　 凝视那晃动的红红的嘴唇，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炙烤着玉之的心。玉之陷入沉思，心里既兴奋又害怕。燕子终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让感情明朗化。可玉之心里不愿让友情变成爱情，不想再涉足婚外恋，不能一错再错，害已又害人。想起第二段恋情，至今愧疚难当，心有余悸……
　　 她叫巧儿，一米六多的个子，身段婀娜，年龄相仿。在北方一工地与她相遇，玉之主动追的她。一开始，只想保持纯洁的友谊，谁知时间一长双双沦陷，不能自拔，到了离婚重组而厮守一生的边缘。玉之与妻是同学，自由恋爱走在一起，那时孩子才两岁。两地分居，妻既要上班又要照顾孩子，非常辛苦，得知玉之的事情后，并没有大吵大闹，而是异常冷静和理智，尽力挽留。相信玉之是一时糊涂，相信他们多年的感情，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说啥不能离婚，只要玉之回心转意，她原谅他，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边是可爱的巧儿，一边是温柔、贤慧的妻子，一个是一有烦心事就头疼欲裂，一个是一接电话就啜泣，泪水涟涟，茶饭不思。玉之夹在当中，倍受煎熬，一个不舍，一个不忍，左右为难，进退维谷。婚外情，一开始充满激情和甜蜜，慢慢地被时间推向痛苦和折磨的深渊。最后，玉之残忍地舍巧儿而去，把痛苦留给了巧儿，带着悔恨和愧疚不辞而别。
　　 婚外情，如同妩媚的妖精，吸人的血，伤人精气，不是什么好东西。伤害的不仅是两个人，而是两个家，甚至更多的人，罪孽深重。千万不要被她的外表所迷惑，否则追悔莫及。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玉之不愿重蹈覆辙，过那生不如死的日子。于是，冷静地将他的第二段情史和盘托出，尽管他爱燕子，还婉拒了燕子的示爱。因为他已伤害了一个巧，不想再伤害燕子。
　　 燕子久久没有回复。玉之急了，问怎么啦？生气了？
　　 良久，燕子：[流泪][流泪][流泪]。好了，心情不好，就聊到这儿吧。燕子没说再见就下线了。玉之愣在电脑面前，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看来燕子太失望、太伤心，不会再联系了。这样也好，断了燕子的念想，长痛不如短痛。
　　 入秋了，天气渐凉，燕子南飞。而玉之心中的燕子，带着失望和泪水走了，如晨雾般渐渐淡去，消散。晚上，偌大的单位空旷寂寥，玉之百无聊赖，在QQ上搜寻潜水的老朋友。当看到燕子时，心中豁然一亮，不知燕子近来可好，点了一下，又停下来，还是非诚勿忧吧。继续漫无目的滚动，突然，QQ骤响，有人闲着。一看是燕子，哥，晚上好！[微笑]。啊，是燕子！燕子想通了？！玉之喜不自禁。
　　 晚上好，燕子！玉之一下子来了精神，像注射了兴奋剂。
　　 燕子说她近来特忙，每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半，几乎没有上网聊天时间。还要挤时间学习英语，周末去学校培训，整天忙得像陀螺不停地旋转。玉之安慰她，要注意休息，不能给自己太大压力，久而久之身体吃不消，会出问题。玉之问及燕子的家庭时，这是很久以来一直压在玉之心中的谜。燕子久久没有回复，空气像凝固了，僵在那儿。还是玉之主动自我解嘲，不想说就不说吧，没事的，[微笑][阳光]。
　　 燕子似乎经过一番痛苦挣扎，要求通话，在电话里说得清楚，她想听听玉之的声音。玉之有点微微紧张，还是偌偌大方地答应了。燕子的声音还是那么柔和、动听，轻声细语，像棉花一样，软软的……
　　 燕子有个十岁的儿子，很可爱。老公是个包工头，因燕子常年在深圳，不在家，不甘寂寞，有了相好。后来老公知错就改，与那女的断绝来往。可燕子总过不了这道坎，不能原谅老公。婆婆对她非常好，为了婆婆和孩子，与老公一直冷战，一直耗着。好几年了，燕子心里的苦，只有自己清楚，像黄莲。
　　 玉之劝她，毕竟是一家人，一日夫妻百日恩。再说你常年不在家，就是机械还须打油润滑的时候，何况是人呢。只要老公真心改好，应原谅才是，对你对他对孩子都好。一直耗着，何时是个尽头，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燕子先是扑哧地笑了，接着沉默无语。
　　 到了腊月，燕子说要请假回家过年，能否见上一面。玉之嬉戏说，还是不要见面，怕出问题。燕子不解，玉之笑着说，怕控制不住自己，出乱子。燕子立马不高兴，哭得梨花带雨，嘤嘤地说，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何况是逗你玩的，你尽往歪处想。玉之说，下次别逗了，我这人太实诚，经不起逗的。
　　 接触久了，玉之摸清了燕子的个性，燕子好面子，自尊性强，柔弱。贾宝玉说，女人是水做的。燕子就是，要么是高兴的泪水，要么是伤心的泪水，泪浅，好像随时会淌出来似的。玉之唯恐一不小心触动燕子的泪水机关，泪水稀里哗啦地倾泄下来。
　　 第二年夏初，天气渐渐热起来。燕子说有事回家几天，想顺便去玉之的单位看看。玉之没有同意，委婉拒绝了，说那几天正好要外出培训，不在矿上。其实，玉之怕同事误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玉之太胆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燕子不高兴，叹气地说，哪我们何时才能见上一面？十年？二十年？六十岁？七十岁？[快哭了]。
　　 只要有缘，总会见面。此话既诗意又禅语，玉之常用此话来搪塞。燕子说，总拿这话糊弄人，能不能换句新鲜的。玉之嘿嘿笑，除了这话，还能说什么呢？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自从那次火车上邂逅，没有再见面。燕子彻底失望了，联系越来越少，直至从玉之的QQ中隐去。
　　 好了，一切都过去了。都会被时间冲淡，稀释，储存在记忆库里，束之高阁。孰是孰非，见仁见智。玉之一开始，就举棋不定，有贼心没贼胆，才整出后来许多事情来。经此一事，玉之提醒自己：交异性朋友，因人而异。有些还是不交的好，常在河边走，总有湿鞋的时候，最好的办法，离河远远的。
　　 今年的2月14日，玉之意外发现QQ空间里有燕子的留言：哥，我已真正回归家庭，回归幸福，祝福我吧。在此，我得感谢哥，是哥的多次劝导帮我解开了多年的心结，迈过了那道高高的坎。谢谢！
　　 玉之由衷地笑了，没有回复。玉之清楚，自己有过，但把持住了自己。幸好，此情花未开。但幸福之花开在燕子的家里，开在燕子的心窝里……
　　 祝燕子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