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蝼蚁

1
　　
　　 慢慢爬行
　　 慢慢呼吸。慢慢把日子踱得云淡风轻
　　 触须凋零在草丛间
　　 宠辱不惊。一只蝼蚁慢慢爬过一生
　　
　　 2
　　
　　 在汗水里淹渍沿途
　　 揩拭无尽的血迹，隐忍的呻吟
　　 工棚。茅屋竹篱。那一色灰黑的背影
　　 啤酒。纸牌。面无表情。木头人
　　 雀鸟归巢。每每在暮色中背过身去
　　 疮疤凹凸
　　 泪水涌流
　　
　　 3
　　
　　 一个孩子坐在牛背上，望天
　　 柳笛翻转
　　 一个少年，雀跃着消失在母亲的视线
　　 一个青年
　　 逐渐变成长兄，变成父亲，变成农民工，变成工地上
　　 脚手架上，塔吊旁
　　 一根钢筋，一缕风，一块砖
　　 停停栖栖楼层间
　　 抑或，变成一枚羽毛，缓缓自天空
　　 轻盈坠落，姿态生动
　　 灵魂，蝶儿一样朝向故乡
　　 盘旋，翩跹
　　
　　 4
　　
　　 他叫长生
　　 面孔黧黑，从脚手架上跌下
　　 被葬在家乡的油菜花里。油菜花开得疯狂
　　 开成了一蓬蓬火苗
　　 喊冤叫屈的火苗，满怀愤懑的火苗，死不瞑目的火苗
　　 人群唏嘘
　　 响器声声
　　 孩子的哭声
　　 震耳欲聋，撕裂了整个村庄的春天
　　
　　 5
　　
　　 她叫杏花
　　 皮肤白如杏花白，唇色红如樱桃红
　　 她是村里一枝花
　　 在南方，这朵村花被一树梨花
　　 压在办公桌上
　　 村姑已经消失
　　 村姑已经作别鱼形，打扮妖娆的村姑，早把灯红酒绿
　　 当故乡
　　 忘掉出身，把尾巴藏起来
　　 双脚踩着玻璃碴，石头，剪刀，一步一痛
　　 在高楼大厦间
　　 步步钻心，面不改色
　　
　　 6
　　
　　 在媒体唇齿间逼仄的罅隙里
　　 发出微小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步伐
　　 翻腾不起半丝风云
　　 瑟缩的身影，在寒风里
　　 在大雪中
　　 在烈日与骤雨下，踽踽独行
　　 偶尔发出窸窸窣窣的语言。或爱或恨，带着泥土的味道
　　 种下蔬果，五谷。种植朴实与善良
　　 戴着祖传的镣铐
　　 和自划的牢囚
　　 关押人心，也被人深深关押
　　
　　 7
　　
　　 作为草籽，落了地
　　 就成了另一些草棵，草叶细长，草茎纤弱
　　 饱含汁液供养牛羊
　　 喜爱歌颂，也被人传唱
　　 一棵大树
　　 云冠华美
　　 终被光阴风吹雨打去——
　　 乡野间的浑金璞玉，低调内敛，把光芒泼洒在民间深处
　　 穿布衣葛麻的人，吃粗茶淡饭的人
　　 身披低处的阳光
　　 照数尺庭院，映蝼蚁之身
　　
　　 8
　　
　　 在汗青史册的边边角角
　　 擦肩而过
　　 蝼蚁的体温，随季风里或冷或热。它小小的嗓音
　　 发出呐喊或嘤泣之声
　　 淹没在众生喧嚣里
　　 小小的执拗
　　 撞击在历史的墙壁上，轰轰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