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
作者: 普玉
时间: 2016-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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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靠村是民族乡最大的村。民族乡共有六个村:上三村、下三村。 别看只有六个村,上下三村各村气候类型还真不一样,大类上分,下三村炎热,农户种植香蕉橡胶
斜靠村是民族乡最大的村。民族乡共有六个村:上三村、下三村。
别看只有六个村,上下三村各村气候类型还真不一样,大类上分,下三村炎热,农户种植香蕉橡胶;上三村阴冷,种植了很多茶叶核桃。
斜靠村是上三村之一,气候偏凉,种植甘蔗、咖啡和核桃。全村十个自然村二十个村民小组,汉、佤、拉祜、德昂、傈僳多民族杂居人口居六村之首。户口上可以看到,一家人中几个族别很正常,乡是民族乡,村是民族村,家庭是民族家庭,都特别自然,特别和谐,特别热闹。
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斜靠村委会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各类表格统计上报、各种矛盾纠纷处理、各级检查接待陪同、各项政策宣传落实。虽然其中有很多鸡毛蒜皮、婆婆妈妈的事,但习大大说了:“群众利益无小事!”职责所在,村委班子成员得不停地接招,人是随叫随到,事是随来随办。既有分工又有协作,每天都像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个个忙得像矮磨盘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春眠不觉晓。三月的斜靠风光旖旎,春风吹开了漫山遍野的白露花,春风吹红了野樱桃,吹黄了小麦,吹绿了山茶。
宝琪和宝贵的挂钩村是斜靠村。“挂包帮”时,两个部门合力攻坚,在组织需要和个人自愿中,两人成了单位派出的扶贫攻坚联络员,吃住在村委会,戏称为斜靠的“常住大使。”
宝琪从单位下派到斜靠村时是党员、副科干部,单位不管项目。到了斜靠,被组织任命为斜靠村第一书记扎根基层。这回这根是扎得相当深了,2014年他是黑马村新农村指导员,2015年9月摇身一变,成了斜靠的扶贫工作队员,当然称呼变了,工作性质没有变。他像打仗一样,跟着木厂的班车一个人快速把背包从黑马村背出来,火急火燎地从黑马转到民族乡斜靠村。
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班车一边等着,他连去寨子脚告别一下的时间都没有,只抱了抱阿娘就含着眼泪出来了。宝琪想,人的命运真他妈的不由自主,半年前自己还在黑马村和那里的孩子过儿童节,和老师们过教师节,给他们拍照,吃阿娘做的豆粉,和支书副支书走村串户回点小酒,半年后自己就从A村转到B村了。好在自己心态好,不管身在何处,都能像变色龙一样适应环境,只当他乡是故乡了。
“看得见山望得见水记得住乡愁。”宝琪站在斜靠村委会二楼的阳台上眺望着斜靠的山山水水,一时感慨起来。看着斜靠漫山遍野的白露花开,就想起自己的家乡,想起自己的小时候,人生是一场不能回放的电影。“一切都过去了!”宝琪想。
回忆过去展望未来,心安处处是故乡。这不,三月的斜靠是如此美丽。村里的小麦可以收了,甘蔗可以砍了,茶叶可以采摘了,这都季节的馈赠,更重要的人,今年政策好,国家对贫困户的补助高,为贫困户建档立卡来帮扶,条件合适的贫困户,家家户户都在热火朝天地盖小洋楼。
放眼望去,斜靠S公路上热闹非凡,拉砖的、拉石头水泥的、拉沙的,大小车辆天天唱着歌往村里跑、往村外跑,沿着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跑。安居才能乐业,房子是脱贫攻坚的物证,盖房子多少,是村委班子能否带领群众创新发展的象征。精准扶贫的号角已经吹响,在“把脱贫攻坚作为发展头等大事和第一民生工程来抓”的指导思想下,各村都是脱贫攻坚主战场,精准扶贫、精准脱贫,加大危房改造力度,坚决打赢脱贫攻坚是主要方向,省市县乡村五级书记抓扶贫,房子当然是贫困户脱贫的重要物证。村委会副主任宝云统计上报进度,全村盖房子的贫困户竟然有125户,其中搬迁点建设40户,原址修建85户。目前挖好基槽26户,完成地圈梁27户,一层砌砖45户,一层封顶19户,二层封顶8户。
斜靠有自己的奋斗目标,就建房子,挪穷窝,快致富,奔小康!催人奋进的广告牌插在路边醒目处。宝琪不觉有一种幸福来袭,他想象着,年底,斜靠的贫困户可以睡在自己的大新房子里过年了。竹林寨的拉祜族贫困户更是做梦都想象不到,自己的卡里一夜之间就睡了十万大洋,自己也可以像城里人一样住小洋楼,一样可以在家里屙屎撒尿;可以像大老板一样用大拇指蘸着口水数大钱,除了政府给的、银行贷的加上自己种的,真他妈的白老W飞进斜靠村。更眼热的是,还可以吃着自己家养的生态肉,吃着自己亲手种的生态菜,岁月留下的皱纹想不舒展都不行。
千好万好没有国家政策好!这几年,村委会每一天都很热闹。每天天不亮,村委会旁边许大爹家的大红公鸡第一声叫醒黎明。村委会驻村干部,有挂包帮扶贫攻坚工作队员、有各乡镇抽调来搞土地确权试点的工作队员、有民族乡换届选举工作队员,就连省上测绘公司的员工也在这个时候赶来凑热闹。村委会大门口飘扬的五星红旗下,每天每个人都精神饱满笑脸如花,各自温暖地做着自己的一份事情,且苦且乐着。
“过了清明节,雨只在树尖子头歇。”老话这样讲,实事也真如此。清明过后,时雨时晴,不管是阴是雨,远山都罩了一层薄雾,轻纱似的,朦胧得像一首诗。
村主任宝生后窗口的老核桃树上,每天早上都有小鸟叽叽喳喳跳山跳下。在要在以往,宝生会觉得可爱,可今天真吵人!事实上,年轻的主任早就睡不着了,当然这不能全怪鸟儿,他眼皮老是跳,眼皮跳棒棒叫嘛,要命的是以往只要眼皮跳,总会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宝生不想再睡了,一骨碌爬起来,拉开窗帘,对窗外的一群小鸟儿吼一声:“叫叫叫!叫呢死!”小鸟一惊,一个个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死”是宝生的口头禅。在“死”字前面,还可以有无限语句添加,“叫呢死”、“说呢死”、“骂呢死”,时间长了,大家习惯了他的口语,一天下来,听不到宝生说“死”字还不好活了,觉得缺了点什么的,浑身不自在。
清醒百醒的宝生干脆起床洗漱,洗漱好后就去烧水扫地。他容貌俊秀,是上三村有名的帅哥;他勤脚快手,一点儿也不懒,清雅靓丽加上能吃苦耐劳,村里的小姑娘都喜欢他。他也懂事得早,在22岁那年就选择了自己喜欢的寨花结了婚,如今三十岁风华正茂,在很多同龄人还在为自己找个什么样的女孩子伤脑筋的时候,他的孩子在斜靠上小学一年级了!
宝生起床后,其他驻村的各路好汉也陆陆续续起来了。洗漱好后各自忙碌起来了,做“大锅饭”的、搞选民登记核实的、看贫困户盖房子的、帮各组村民核实自己承包土地的,个个忙得天上出七个日头都赶不上看。事情当然没有忙完的一天,也有人歇手喝茶,说休息一下等早饭后继续。
别人忙,宝生更忙。
“早饭不和你们吃了,刚刚老婆娘打电话来,娃病了,我先回克带娃看病下!”宝生说完就去发动自己的“宝马”。
“娃是大事呢,你放心克忙得,后面的事情有我们呢,有什么我会电话联系你呢”副主任回答着。宝生点点头,骑上自己的摩托车,一溜烟走了。
村委会其实就像一家人一样,为了实现村民脱贫致富奔小康这样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的。宝生走后,厨房里更热闹了,有煮饭的、做自己拿手好菜的,也有不会做菜专门把菜洗好打下手的。都说人多好做活,其实人多好吃饭,人多更活泼。一星期前宝贵的联系户联系杀来村委会两百多斤的大胖猪,冰柜里还剩两只猪脚手。村务监督员宝三从塑料袋里翻出一个酸木瓜,稳火烀了很久。吃早饭的时候,大家开着玩笑你推我让。
“宝贵,你亲家拿来给你的猪手你要多吃点呢,吃了猪爪子抓手好!”宝三说完,笑着把猪手爪子放宝贵碗里。
“就合适你吃了,你种甘蔗,吃了猪手,明年给你数钱数到手翻胫!”宝贵又把猪手放到宝三碗里。
“你们不消拘礼,一个不吃我来吃,我正打算过几天克缅甸抓个媳妇呢”
宝缘把宝三碗里的猪手放到自己碗里大嘴啃了起。他是中寨的组长,家底不错,人也聪明,只是在选择与被选择中失去了机会,如今快四十岁了还找不到丈母娘的家。
都是男人,吃饭时人很多,主动洗碗的人很少。
宝三点燃一只烟,望着一大堆摆在水龙头旁边的锅碗瓢盆,从心里生出一点懒意来。在家里他不做这些事,都是媳妇和儿媳妇做,但在村里他不好撇托,他虽然熟悉各家各户的基本情况,做农村工作很在行,但电脑不熟悉他,很多需要在电脑上处理的业务,他处理不了。看别人在忙他只好自觉分担家务事,碗洗好后和大家围坐在一起喝茶,有时还会来一段新闻联播。
村里没有城里人说的周末,村里的周末依然很忙、很充实。
副乡长宝文不知道什么原因笑了起来,笑声未落,电话铃声响了。
“什么?孟孟寨子脚着火了?好好好!你组织人先克,我马上到!”放下电话,驻村第一书记宝琪就跟着不淡定了。
火灾就是命令!两人说走就走,宝琪连手机也忘记带,随手抓起相机,眨眼间就和宝文飞奔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火灾现场。
火灾是真,就在主任宝生家脚下一大块种满核桃的坡地里。别人家的核桃薅产得好,几乎寸草不生,唯独这户人家的这块核桃地,没主子似的无人管理。在火烤烟熏下,几棵小核桃树的叶子已经卷曲起来。此时,风就火势噼啪炸响。等宝文和宝琪赶到时,主任早已带领村民在那挥汗如雨,好在发现及时,地块不大,损失也不算大,并且已经控制住了火势。
不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原来是一个小屁孩捣的鬼。
事情平息后,大家的耳朵开始听到布谷的叫声,急促而清脆。
“艺术的生活就是生活的艺术。”不知哪位高人说过这样的话。宝琪深以为然,他是心里装不了忧伤的人。扑火的时候他几乎看不见身边的风景,现在他才发现山里的景致是如此好。风小多了,像文学作品中描述的一样:清风徐来。自己站立的地方,竟然如此美丽:粉红色的打破碗盏花在微风中轻摇,像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摇着插满山花的小脑袋;黄橙橙的黄泡挤挤囊囊的,一撮撮,在布谷声里成熟着。
宝琪伸出被紫外线晒黑了的右手,一个一个地摘下来,直接往嘴里送,甜甜的滋味让他忘记了之前所有的烦恼,他的心情好极了,就算不小心让黄泡刺刮破了手指,他也很包容:“莫挂,下回我带小伴来摘吃你!”
可是,站在离宝琪不远宝生却是不一样的心情。他愁云满面,在一块石头旁,脸皮黑得像从煤窑里走出来的煤矿工人,看不见一点平日的阳光灿烂。
“宝发,现在火势控制住了,你们几个在后面处理一下,有什么情况我们及时电话联系,我还没吃早饭呢,我们先回克了。”他一脸严肃地对身边的孟孟小组长宝发说。
“是了宝生,你们有事先克忙,我们在下几个望着些就行了,不会再有什么事情了,你放心!”
宝琪随宝文一同回到宝生家里,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宝生疲惫地一屁股坐在竹凳上,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抱他的大烟筒。他有一个爱好,只要一有时间,就喜欢用水烟筒吸缅甸的卡泵烟。说水烟筒和卡泵烟才是绝配。下惯乡的人都晓得,水烟筒是乡村干部的最爱,很多村干部一歇下来就找水烟筒,一看见就抱起来吸,自己吸好后随手递给别个。递过来递过去,都吸好后,才放到墙角一边,下次再来吸。有的乡干部看不到水烟筒,就浑身不自在,就像不过着日子一样。
“手搂腰,嘴对嘴,一根香蕉往上翘!”就是他们自编的谜语。有的村干部干脆戏称水烟筒为自己的“小三”、“小情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宝生一言不发地抱起他心爱的大烟筒,静静地吸起来,脸上看不出一点抱着“小三”的幸福感。宝文静静地坐在他身边若有所思,和别人不同的是,宝文不抽烟、不喝酒。
“真是祸不单行,刚才老婆娘打电话来说,不晓得是哪家的小病稀牛,昨夜在我的甘蔗地里睡了一夜,一下得先克望瞧下。”宝生过了烟赢,才对文文说。
“啊?你地里哪个招呼着?”
“老婆娘在呢,牛早就吃饱一边睡着了。”
“要去趁早!”性子急的宝文说完,自己先起身出去发车。那辆停在宝生家院子外的山地车,排量很大,轮子很高,再难走的山路都不在话下。
宝生的甘蔗地就在公路边,砍甘蔗的时候宝琪曾经跟着去过几次。甘蔗地的对面就是耿马县的勐简乡。蜿蜒晶亮的河流像一根长长的扁担,挑着不同县的两个乡,样子特别漂亮!
小车飞驰到甘蔗地边停下来。三人下车,宝生站在地头往下一看,刚砍过的甘蔗经过火的洗礼和春风的抚慰,绿油油的正是好看!但那是别人家的甘蔗地,他家的一块,被黄牛贪婪的大嘴吃出两个样子:地头的甘蔗依然胖胖的,像雨后春笋,嫩生生地惹人爱;而地脚的一半却稀稀疏疏地,只剩下一点残破的绿,三人都清楚,它的嫩芽现在已经在牛肚子里发酵了。宝生漂亮的媳妇站在牛的一边陪伺着,看样子是怕牛跑了说不清楚。
宝生和宝文下到甘蔗地脚,站在畜生旁边,问明情况,才知道牛是早上宝生媳妇美美做活时发现的。看到时,十头牛已经吃饱,满足地躺在地边磨着大牙,抬头向着天空,不管天高地厚。宝生在心里骂:“这些畜生,比老子还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