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的铁姑娘
作者: 文绮
时间: 2016-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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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稀往事,总在记忆的门楣翻腾,也许是刻骨铭心,始终挥之不去。 一 1972年我高中毕业回家了,那时正赶上“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热潮。也是
依稀往事,总在记忆的门楣翻腾,也许是刻骨铭心,始终挥之不去。
一
1972年我高中毕业回家了,那时正赶上“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热潮。也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年代。我们回家,无不是顺应了历史的潮流,也给生产队增加了劳力。
敏敏、英子、小华、美美她们几个是初中毕业就回家的,正好,我也回了。大家本来就从小在一起长大,你知我见,不用介绍。
我们几个从小都玩得蛮好,在读书期间,也陆续参加过生产队的劳动,这次回来,看什么事情都会做,不用大人教。只要放勤快些,肯卖力不偷懒就行了。
在一起的我们都是十七八岁,是生产队的俏皮劳力。年轻力壮,齐心协力,干什么事情,都会收到很好的效果。记得那时实行的是科学种田,三月底,四月初,就开始整田育苗,做好不插“五一”秧的准备。(就是赶在五一之前把秧插完)
一天,我随大家一起在一个育苗的试验田里整理田面,就是用草要子,抱板把田面拖平。(抱板就是一种农具)
当时气温很低,站在田埂上的人都有些畏畏缩缩。我年轻,我自告奋勇地不声不响地卷起裤腿,下田就操起草要子,从田后帘往前帘拖,把高低不平的全部赶平。一个亩把大的田,不大功夫,就搞定了。这行动,站在田埂上的人都看在眼里。有的夸我有力气,有的夸我会做事,有的夸我像学校的某某老师,又漂亮,又能干。必定是刚读书回家的我,身上多少还有点书卷气,在婶婶嫂嫂们的眼里,看得当然顺眼。听到这些夸奖,心里自然高兴。
那几个伙伴先以为我回来会摆架子的,那晓得我做事十分下神卖力,很快就融入她们的队伍了。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几乎形影不离,砍绿肥、整田、扯秧、插秧、割谷等等。
二
那个年代田里施肥都是用有机肥,不用化肥。最多的就是用砍回的绿草放在大粪窖里烂着,到一定时间就打起来,挑到田里去。那年的四月中旬,野外的草基本还没长好。队长打听说是武昌三层楼的四棉五棉(武汉第四棉纺厂,第五面纺厂)厂内大院有蛮好的草(我们称绿肥),可以砍。因为那两个厂依江而建,厂的后院长期生长的草没人管,加上厂里长期有污泥浊水的渗透,当然会长出好的草来。
去砍绿肥,派谁去呢。婶婶嫂嫂们都有家务拖累,走不出去,算来算去,就派我们五个丫头去,说是可以砍三五天。听到这话,我们高兴极了。因为三层楼在城里,这下好了,我们还可以在城里去见见洋世面:看长江,看厂房,看城里人。
那天一早,我们就各自准备简单行李换洗的衣服,带上镰刀草帽,乘队里的拖拉机前往。
坐在拖拉机上的我们,个个心情舒畅,你看我笑,我看你笑。都说不话来,激动的心情无以言表。拖拉机沿途经过武东、武钢、红钢城,徐家棚,武昌车辆厂,最后就到了三层楼。看到大工厂的我们像看稀奇一样,尤其是看到武钢一号高楼冒出的烟,它一会就飘上了天,我们情不自禁地一口说出:“好高啊,到半天云去了。”感觉是那样高不可测,那时根本不知道污不污染,只晓得好神奇。
拖拉机穿过红钢城,就顺着沿江大道行驶。江上的轮船缓缓地走在水面,时而拉一声长长的汽笛,听着那浑厚而又沉闷的声音,首先给我们的感觉是,那船好笨重。就是没想到它的载体作用,没有一个庞大的载体,怎么能载那么多人呢。一会又看到:到岸起船的人,黑压压的从下往上跑。大家都猜起:“那起码是几百人。”而且还发出惊叹声。
路上看到的公共汽车,那时,我们很少有机会乘坐公共汽车。那时的公共汽车,大多数都是一个主体,一个挂箱,我们称一拖一挂,上车的人几乎都是抢,有的直接钻车窗。
还有一种就是有两条长长的杆子连接在电线上的。那叫电车。孩子们问:“怎么车上扎两条辫子啊。”
沿途我们还看到马车,一匹马拖着木箱的板车,后面坐一个人手拿鞭子吆喝着。马蹄声很清脆,呱地呱地的,又很有节奏。这时,我们又好奇了:“怎么城里还有马车?”
三
大约中午,我们就到了三层楼。进厂还需要办理出入证。没有出入证不能随便进出。
进厂的我们,看到纺织女工清一色都戴无帘白布帽,胸前围着裙边白围裙。姑娘们穿的各色短袖的确良衬衣,黑裙子,脚上穿的擦得亮亮的皮鞋,白净的皮肤,干净利落,优雅的气质含着淳朴,打扮漂亮的年轻人,显出新一代工人的风采。我们都羡慕极了,因为她们是工人。
我们那五个丫头就完全不能跟别人比。穿的是粗棉布衣服,脚穿旧布鞋,还有泥巴。显得格外土里土气,别人一看,就是乡里人。我们到厂的后院,看到的是:厂脚下就是凶涌澎湃的黄黄江水,不停地拍打着水泥镶的基石。基石上面一大块空地,杂乱无章,杂物的堆放下面,就长满了草。我们就砍那里的草。
那些杂物我们根本就搬不动,要砍就钻到里面去。
五个丫头干起活来格外泼辣,我们一个劲地不停地砍。还感觉这里的草多好啊,有砍的就非常满足了。在乡下暂时还找不到这么好的草呢。
由于常年没砍的草,我们连枯的绿的一起砍。枯的可以运回去烧成草木灰,那是最好的钾肥,绿的就直接烂。
钻到里面的我们,个个都像鬼大王。脸上,身上,鼻孔全是黑黑的灰。当时认为:怎么城里的草那么厚的灰。
那时,村里有几个三层楼下放知青。可能在那里砍绿肥是他们帮忙联系的。他们的房屋都不太宽敞,有的家庭还搭有暗楼,吃饭、解手都很不方便。客厅吃饭,就可以听到解手的声音。普通工人家庭,比农村好不了多少。只是他们有活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们晚上就在他们那里做短暂的歇夜,各人都克服一点。
晚上的城市比农村的区别就是有路灯,有娱乐场所。那里好像有个工人文化宫,可以看电影,一场电影一角五分钱,我们都舍不得去看。一角五分钱可以吃一餐饭。那时三层楼的居民居住的房屋,就是现在称呼的棚户区,低矮的房屋,面积极小,小巷深处漆黑,繁华的就是人群集中,我们只能看个表面。我们的早、中、晚餐,就在厂里食堂买馍馍吃,口干了就喝点凉水,有时,我们直接喝自来水。
我们每天砍的绿肥,就用人一担一担往外挑。装上拖拉机,一天可以砍几拖拉机,拖拉机手就连夜不停地往家里运。
乡亲们看到我们每天能砍上几拖来机的绿肥回去,首先是队长高兴的要死。想到几个丫头干活,他们放心。
经过几天的奋力抢割,两个厂那么大的场地,我们就砍完了。砍回去的绿肥,装满几粪窖。
记得那天回去,村里的婶婶嫂嫂们像迎接客人一样,一下都围上来,问长问短。那里怎么样啊?每天吃饱了吗?在哪里洗澡等等。那几天,我们都没洗澡。回到家里,各自好好地洗个澡,队长批我们休假一天。笑着说:“把几个丫头累死了。”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尝试,后来队长只要有什么重要的事,就派我们几个丫头上。
四
集体化的年代,不忙就是8小时的出工、收工,忙的时候,就加班加点,赶时间,抢任务。
绿肥砍回之后,接着就是栽实验田的秧。刚开始是小面积的。我们和村里的妇女社员一起,大家慢慢栽。
四月的气温是一路上升,播种的秧苗一个星期就看长。随之,大面积的插秧铺开。
为了抢任务。我们五个丫头干脆单独扯秧、插秧。那时,我们每天包括扯秧、插秧,都要完成二三亩的任务。
那段时间,每天天没亮,就下田了。我们甩开膀子干活,快速地把插的秧扯足,扯完了,就赶快到田里去插。秧由男将挑到田里去。有时,往往插到月亮出来了。夜晚插秧,比白天还要快,老人说的:“夜晚做事行事。”(就是效果更好的意思)大人们都看得心疼,这些丫头们简直不要命了。
不知是什么力量支撑我们总有股使不完的劲。干起活来,不知疲倦,你追我赶,大家都不叫苦,也不叫累。
其实,四月中下旬的天气不冷不热,月光下插秧,就是一种浪漫。冲着升起的那轮明月,看谁抢先背出有关月亮的诗。小华脑袋灵光,一下就背完脍炙人口的诗:“床头明月光,疑似地上霜……”我就背毛主席写的诗:《为女民兵题照》“飒爽英姿五尺抢,曙光初照演兵场……”这个又现实,又新颖,大家听得越发起劲。
更有趣的是,我们在田间干活,还谈笑风生,互相取笑。笑得最多的就是,将来要找个什么样的对象,或者是什么样的标准。大家不许保密,坦白交代。
敏敏姐想找个军人,这是她一直的愿望。美美说:“我就找个农民,只要他对我好。”说去说来,大家说到我头上了。我说:“听天由命。”每天大家累死累活,但总在快乐的氛围中度过。
在一起的我们,敏敏姐最能干,她不但会做事,性格也好,从不计较吃亏上当。更让人欣慰是:我们之间情同手足。那感情如春花秋月,活波奔放,温馨浪漫。我们是花,那么娇艳,我们是月,那么皎洁,我们都有一颗火热的心,那就是不贪生怕死,勤勤恳恳。那季节里,整个早稻秧苗的栽种,我们几个丫头扛大头。
都说缘分是:五百年休得擦肩而过。可我们朝朝暮暮,朝夕相处。那日子里,我们同呼吸,共命运,单纯,健康,青春靓丽,在生产队,随便走到哪里,都是一道风景线,都被村里的婶婶嫂嫂们夸奖,赞美。
五
时光在忙碌里匆匆向前。不知不觉,7月双抢任务到来了。提起双抢,更要人干活。每年的双抢都是村里的大头任务,时间短,任务重。收割了,还要抢种抢栽下去。那段时间如战场。
7月的骄阳,火辣辣,它像一团火球,耀眼的光芒直射人体,没有任何躲避的机会。
准确地算:从7月中旬到8月1日之前,所有的栽种面积都要搞完。
早稻开镰,计划一个星期,剩下的时间,就是晚稻抢栽。
白天,我们抢割了,晚上就在稻场去抢打。(就是脱粒,我们称打谷)
那段时间,谁也没请假。一个目标,团结一心,扭成一股绳,齐心协力地完成任务。
我们五个人在繁重的任务面前,坚持又坚持。我们想的是;总比婶婶嫂嫂们强。她们累了,回到家里,还要做家务事,管孩子,可我们多单耍,无牵无挂,一心在队里干活。如果我们不挑大梁,对不起长辈们。我们累一点,多干一点,她们就轻松一点。再说双抢任务也是阶段性的,把这一段过去了就好了。
一天,我们五个人先是计划割三亩,后来连着我们上下田的谷,都要割完,就是一起耕出来。队长说:“还是你们吃点亏,把它割了。”队长一句话,累死一匹牛。那天,我们割完了,接着又去割那两个田。结果我们割着割着天亮了。当我们割下最后一蔸时,我们几个把镰刀一甩,一下瘫软地倒在田埂上,怎么也不想起来了,那次简直累去了半命。
六
辛苦与欢乐相伴,汗水与荣誉相依。
那时大兴支农活动,大力宣传军民如水情,干群一条心,军队老百姓打成一片的口号。也正在我们辛苦中,一天一个海军部队来了一个排的人搞支农活动,还有大队班子的领导都来了。战士们来了,个个都是生龙活虎地把要割的谷子横扫一片,那天在战士们的帮助下,也基本割完,剩下就是晚稻插秧。
一天下来,战士们的心情非常好。虽然累,可大家累并快乐着。他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吃村里一口饭,他们自带干粮,自带水喝。看着战士们那么辛苦,乡亲们极力要求他们在村里歇息会。
歇息中。大队支书要我们来个军民联欢。搞个简单的演出,表示慰问军人,也慰问一下父老乡亲们。当时谁都没准备,拿不出节目来。
还是队长出主意:“就叫她们几个丫头表演吧。”一听到这话,我们束手无策,平常没有文艺方面的习练,咋办啊。
后来我急中生智,跟大家说:现在是革命形势,歌颂党,歌颂军队,我们是女民兵,表演一个毛主席的《为女民兵题照》。后来我们一个人找来一根竹竿,当枪。一句话一个动作,那就是革命的动作:刚劲有力,刚柔并进。我们边唱边做:飒爽英姿五尺枪,就把竹竿端在胸前,,曙光初照演兵场,就把竹竿扛起来,中华儿女多奇志,就摆个弓箭步,不爱红装爱武,就造型。四句话,四个动作,演完,大家热烈鼓掌,个个都笑破了天。后来战士出个节目:那个节目是《万泉河》,那个战士会跳,我就拿个斗笠,围绕他的身影,做点搭配的动作。一曲下来,乡亲们都夸:演得好,演得好。简单的表演,诠释着浓郁的军民鱼水情,
那次的表演,都是打赤脚,卷起裤腿,全是一副革命形象,土洋结合。它像心灵润滑剂,滋润着大家疲惫的身心。把劳累完全稀释在欢乐的细胞里,释放出灿若鲜花般的笑容,带着阵阵泥土的芳香,把军爱民,民拥军的热情融进每个人的心房,给大家带来几天的幸福回忆,也成为往后日子永恒的铭记。
七
也就是那段日子,让我真正感受到了伴侣之间的情真意切。感悟到了收获与付出的关系,我们的涌现是那个时代的产物,以最原始的劳动与最淳朴的思想相结合,建立在责任与担当的基础上。没有空话大话,梦想就在脚底下,手掌心。
人的一生总要留点值得纪念的人和事。无论是平凡的,还是突出的。那场看似平凡,却是一场轰轰烈烈。人生的旅途,让我们赶上了那个最具希望的时代,我们是幸运的。
那年年底,大队公社把我们整体评为:“生产队的铁姑娘。”为我们颁发了两边飘着红旗黄底大红图案的奖状,给于鼓励。当我们手捧奖状,个个激动得想哭想笑。哭的是没有辜负组织赋予我们的使命。笑的是:将来还会有更多的任务等待着我们。大队支书夸奖我们是:“学习郭凤莲的带头人。”
母亲说我:“只有经过艰苦的锤炼,才知道锅是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