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肉与骂娘

吃肉和骂娘这样的话题，其实早已老得掉牙了。但话题可以老，而话题之后的意义和争论并不会老，可以常说常新，常辩常新。君不见，古今多少事，都在笑谈中，不断翻新而又重复。在中国，任何事物都是能与时俱进的，这就是很多老理仍被尊奉的原因。不明就里的人们，只是呼吁改革和创新，其实是没有深谙中国哲学的。
　　 吃肉和骂娘这两件不相干的事情放到一起，源自近几十年以来才出现的一句大俗话：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骂娘。据说，这句俗话最早的意思，是针对改革开放后一段时期出现的一些现象说而言，泛指人们的物质生活过好了，但还是不满足，还要有意见、发牢骚，还要对官员、对社会有各种不满意。
　　 现在改革开放许多年了，吃肉和骂娘的讨论是否就过时了呢？我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吃肉和骂娘这种行为和现象之中所能蕴含的中国式的思维和哲理，不但没有过时，反而更加具有新时代的意义，可以有更为广阔的理解了。
　　 据我的理解，所谓吃肉，就是获取好处、实惠者也。所谓骂娘就是心中不满意，起而提意见，鸣不平者也。吃肉而骂娘者，是否能够成为一种不良现象而被人说三道四，不能一概而论，不能说吃了肉就一定不能骂娘，也不能说没有肉吃就可以骂娘。中国的问题，一向很复杂，所以，还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第一个要搞清楚的问题是，我们吃的肉是不是我们骂的娘给的。
　　 如果不是，你吃自家的肉，骂别人的娘，很可能是她的儿子欺负了你，弄掉了你的一颗门牙，让你吃肉不方便。这个时候骂一骂，不但解气，而且似乎应该。还可能是另一种情况，我们吃自己买的肉，别人也吃自己买的肉，但他们的肉比我们的更好，我们心里不平衡，在家里骂骂，也是可以理解的。需要注意的是，这种情况下，不能明着骂，否则人家就会说你吃饱了撑得难过，闲人还会笑你无用，吃不到好肉。
　　 如果吃的肉是自己的娘给的，按照我们中国的日常伦理评判标准，肯定是不应该的。娘生你养你，辛辛苦苦赚钱，给你肉吃了，你应该感恩图报才是。这个时候骂娘，你就是忘恩负义，要成为逆子了。然而，也不见得，如果这个娘有很多儿子，其他儿子都经常吃好的，占多的，独独你吃的肉又少又差。这时跳出来，对娘说点意见，骂其偏心，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关键是，你还得要反思自己，为什么娘会这样偏心，是不是自己表现不好，或者惹娘生气了？
　　 第二个要搞清楚的问题是，吃肉和骂娘的时间先后顺序。这一点很好辨明，没有谁会在吃肉之前，无缘无故地先骂一顿娘，作为吃肉的仪式。所以此中关节，不外乎两种情形：
　　 情形之一，边吃肉的时候边骂娘。这种情况很少见，需要吃肉者有很高的技巧，能够一心两用，似乎不经过特殊训练，一般很难做到。除非是吃的肉不好，是已经变了质的肉，才会边吃边骂。但回头想一想，有肉吃总比没有吃好，忍一忍也许就过去了。如果吃的肉没有变质，那么，吃肉的时候，大多数人们还是会欣欣然的，津津有味之余保持心气平和之态，自然不会想到骂娘的事情。
　　 情形之二，吃完肉，再骂娘。这种情形那就难保了，大家都知道，我们中国人都是比较健忘的，吃肉的时候固然可以欣欣然，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但吃完了肉，抹一抹嘴上的油之后，谁会去想这些肉是谁给的呢？谁会去记着那个给肉吃的娘呢？说不定还会想，她给我肉吃是应该的，说不定还有企图。人们才不会像傻瓜一样，怀着感恩在心里画十字，心中默念感谢某某又赐予了我们美餐的幸福。当然，此中又不排除一种情况，就是有人在用大碗吃肉，而也有人眼巴巴地看着，只吃一点零星肉片，甚至仅是骨头上的一点肉丝，这些人在吃完肉之余，可能还饿着肚子，起而骂娘，不但值得同情，还似乎有些道理了。
　　 第三个要搞清楚的问题是，假如吃完肉骂娘是一件值得批判的事情，那么这个批判的权利应该给谁。
　　 给肉吃的娘自然是有这个权利的，她不但可以反骂你是个没有良心的，是个反眼贼，是个没心肝的东西，而且甚至可以后悔生了你，将你逐出门墙之外，从此不再管你的生死，让你成为边缘的弱势群体。但是，谁又见过这样的娘呢？这样的娘难道不是专制，至高无上的权利的化身？凭着给肉吃的恩惠而盛气凌人，要让儿女都为自己的付出而感恩戴德，成为顺从和听话的臣子。
　　 还有就是大量的闲人，可以不受约束地拥有对任何事件的评判权。这些人就是所谓的公众舆论，可以非议，可以嘉许，可以指责，形成强大的舆论力量，让吃肉骂娘者更加清醒的认识自己的行为，也可以督促提供肉食的一方纠偏矫错，改进机制，实行更加合理的分配机制。
　　 如此说来，吃肉和骂娘的关系似乎被笔者说得越来越复杂了。但是，我们的事情就是这么复杂，在保障公平和正义的合理机制还没有健全，在为民作主、臣民意识依然强烈，在贫富差距拉大，部分人还难以享受普遍的发展成果的今天，这样的问题的确更加复杂，没有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理性精神，我们就会不知所措，是非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