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抹夕阳如血红

当骄阳慢慢收起耀眼的光芒，演变为柔柔的橘红辐照大地，河面上树木里镶上了一层暖暖的金色。天空中原本平淡的白云不一会也淡红、胭红、紫红、橙红、暗红、鲜红、嫣红地一朵朵一簇簇涌向夕阳。那轮夕阳在云霞的簇拥下缓缓向西天滑落。当夕阳的身影殆尽在天的尽头，遗留下的云彩通红通红印染天际，那抹血红震撼人的心灵，给人一种惊艳的美。
　　
　　 夕阳美景也再次震醒霞的回忆。因共同酷爱夕阳美景，和阳相知相遇半个世纪情景又涌上霞的脑海。不觉间一行浑浊的老泪悄然从霞灰黄多皱的脸颊滚落下来，天边那抹血红的余晖撞击着脑海，思绪慢慢延伸。
　　
　　 和阳初识是在霞19岁的花季。那年秋天，县里下达疏通河道工程任务，霞的乡领导把劳动力集中起来带至县城护城河道边，搭起简易棚，热火朝天的开工扒河。英俊潇洒，聪明幽默的阳刚分配到水利部门工作，临时调为河道工程记工员。
　　
　　 十八，九岁的姑娘们如一群叽叽喳喳的雀儿，三五成群边干活边打闹嬉笑。阳无意中发现有个高高瘦瘦的女孩总是孤独卖力的低头干活，多天来没听到一句言语。别人说此女是四类分子子女，都对她避而远之。望着那张漂亮略带苍白的脸，一双黯然的大眼睛流露着哀怨无助的神情。阳的心里有根柔柔的弦被拨动一下。
　　
　　 次日傍晚，观赏夕阳美景的阳发现那姑娘站在不远处的简易棚边，正入神的冲着霞光满天的天际喃喃诉说着什么。俊俏的脸上，大大的眼睛里一反往日的哀愁，流露出异彩飞扬的光芒。长长的辫子，婀娜多姿的身材被金色的霞光包围着，如一尊从天而降的女神。阳看呆了。走到女孩身后轻声道：“你也喜欢看夕阳呀？”
　　
　　 “一片晕红才着雨，几丝柔柳乍和烟。倩魂销尽夕阳前。”女孩并未转脸，温柔如莺雀般动听的话语却滑出唇边。
　　
　　 阳呆了，想不起是这诗句出自哪里。只觉得此情此景配此诗句是如此的贴切。心中的那根柔弦多了几分敬慕再次被拨起。不觉得随口而出：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灿烂过，美丽过，近黄昏又何妨。”
　　
　　 阳觉得传说中那种一见钟情的神话在他身上应验了，赶忙应对了几句关于夕阳的美句。姑娘也不甘示弱的和对起来。夕阳殆尽，两颗年轻的心带着对夕阳无限的热爱走近了。
　　
　　 从姑娘的口中，阳知道姑娘名字叫霞。父亲土改前在一个大城市做管账先生，两年前被定为四类分子。土改运动开始后经不住一次又一次的批斗，脑淤血而亡。母亲带着十七岁的霞和十岁的弟弟回到偏僻的故乡。哪知随着运动的深入，批斗迅速普及到农村。霞母亲作为四类分子家属也开始三天两头带着高帽子游乡挨批。柔弱多病的母亲不久也追随父亲而去。从未干过农活的霞经不住运动之风的攻击，无数次有过轻生念头。看着孤独年幼的弟弟，她强迫自己活了下来。于是，她烧毁了多年来珍爱的书本，从干农活学起，进生产队挣工分，挑起家长的担子。直至这次作为壮劳力来扒河。
　　
　　 从此，僻静无人的河岸边，总会出现偎依着观看夕阳壮美景色的阳和霞。
　　
　　 在那个“四清”运动疯狂的时期，一个国家工作人员和四类分子的女儿谈恋爱是大逆不道的惊天大事。单位领导找阳谈话，要求立即终止他们的恋爱关系。阳的父母以死相逼让阳停止这极不般配的恋爱。心如磐石的阳顶着巨大的压力病倒了。他昏迷几天后，同事告诉他霞来过了，望着昏迷中的阳，霞那绝望无助的眼神让人无不动容。霞是哭肿了眼睛离开的。
　　
　　 病愈后，阳找到霞的村里。村里人说霞带着弟弟嫁人了。嫁给了邻乡又矮又瘦的赤脚医生。据说这个医生救了自杀未遂的霞。
　　
　　 多年后再次相遇时，阳以是5个孩子的父亲，霞也成了3个孩子的母亲。
　　
　　 那一日，阳在医院缴费处给妻子交住院费，余光憋见不远处有个女人正呆呆望着他。阳定目看去，竟是离别了二十年的霞。以身为干部的阳，顾不得太多，走到霞身边，紧紧握住霞那被岁月啃的失去光滑的手，心中多年的思念再也控制不住，随眼泪瑟瑟流出。
　　
　　 半年之后，阳妻病逝，霞也离了婚。这一对苦命的鸳鸯本该能顺利走到一起。然而阳的5个孩子群起轰之，百般阻挠。认为是霞的介入才使得他们的母亲知情后去世。他们把痛失母亲的帐算到了霞的头上。此后十多年间，人们发现，夕阳的余晖里，霞光满天下，暮年的阳和霞手持燃烧的香烟，并肩漫步在河岸上，成就了夕阳里另一道风景。
　　
　　 阳的病倒使得他的子女转变对霞的看法。医院里，病床前，霞一直伺候在阳的身边。为他端屎端尿，为他按摩肢体，为他读书念报。把阳照顾的无微不至。子女们终于感动了，决定等老父康复后就让他们结婚。然而多年的幽怨与饮食不当早已浸坏阳的五脏六腑，再多的恩爱对阳的生命也无回天之力了。一年后，阳带着对霞无限的歉意独自驾鹤而去。
　　
　　 此后，人们发现少了夕阳中缓缓漫步的阳和霞，河岸上少了一道夕阳下的风景。
　　
　　 数月后傍晚，虚弱苍白的霞出现在河岸的夕阳下，瞩目凝神观赏了骄阳演变夕阳的过程，身披夕阳遗留下那如血的余晖向阳的墓地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