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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海海

作者: 霞月不变潇 时间: 2010-11-03 阅读: 131次 点赞: 83个 评分: 3.0分

将来再一次站到那株枝繁叶茂的银木槿下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情景。这棵银木槿的花朵非常美丽,在太阳下面温暖而芬芳。十八岁的我站在这里,看着太阳

将来再一次站到那株枝繁叶茂的银木槿下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情景。这棵银木槿的花朵非常美丽,在太阳下面温暖而芬芳。十八岁的我站在这里,看着太阳从树叶之间渗下的变幻莫测的光芒,并且爱上了这棵树。九月的天空蓝得清澈,太阳很凉。雨雨从后面拍我的肩膀并且微笑,她对我说,你好,笑得灿烂而温暖。
   她的眼睛看着我的,发出琥珀色的光芒,于是,我觉得这是个纯粹的孩子。
   雨雨对我说,她讨厌中文系。我微笑。雨雨接着对我阐述了她讨厌中文系的三大原因,一,名字很难听。二,上课都很无聊。三,老师都不年轻。我笑。雨雨说,你不要笑,总之我就是很讨厌中文系,我讨厌中文系,自己又在中文系念书,所以我更讨厌中文系。我拍拍雨雨的头,对她说,这是你才会有的逻辑。
   我对雨雨说,我也不喜欢中文系,中文系的人都听很难听的中文歌。雨雨也拍拍我的头说,海海,这是你才会有的逻辑。
  
   雨雨是个简单的孩子,却是个快乐的孩子。我对雨雨说,我也是个快乐的孩子。那个时候我是十八岁,雨雨十七岁,我们坐在夏末长廊的木板凳上一起骂中文系,然后一起笑。转眼,四年已经过去。
   于是,现在我站在这株银木槿下,却不知道何去何从。五月的阳光照耀在我身上,有一点温暖,也让人沮丧。我站在这里发呆,只是不知道应该怎样。雨雨在昨天对我说,还有两个月。我说,我知道。雨雨说海海你不难过吗。我说不。雨雨说你总是不难过的。我说是啊。是啊,就是这样。
   程谦从后面拍我的肩膀,和雨雨一样。我转过头去就看见他的笑容,在这样的笑容里他叫我海海,他问我要去看电影吗,和他以及雨雨一起。我说不了。于是他说拜拜,我说再见。接着他跑开了。
  
   五月的阳光洒下来,还是那么温暖灿烂。我在银木槿下眯起眼睛,突然觉得这太阳闪亮得有点刺眼。
   程谦对我说,他喜欢柯罗。我问他是柯罗的那些天空吗?程谦却说是柯罗的枫丹白露。一些银灰色和银绿色的调子,朦胧安静的树,树间的女子,也不知道是精灵还是仙子,他说,他爱着这样的枫丹白露,恬静,安逸,非常温暖。我奇怪学建筑的程谦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所以我认真地看了他的眼睛,程谦的眼睛是淡棕色的,看起来非常温暖。这时候雨雨走过来拉起程谦的手,问我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出去。我说不了。于是程谦对我说拜拜,雨雨对我说再见。他们很快走掉了。
   他们走掉了。所以我来不及告诉程谦我最喜欢的画的名字,是柯罗的枫丹白露的回忆。
   天空是非常蓝的,太阳有一点点刺眼。
   莫莫对我说,我们很快就要别离了。于是雨雨对她说,别离就是为了相聚。莫莫问我们找到工作了吗。我和雨雨告诉她没有。莫莫说,她已经找到工作了,在她舅舅的公司。莫莫说大家要加油啊。我说加油,知道的。然后五月就那么悠悠晃晃地来到了。
   坐上沙发上看五月天的MTV,人生海海。女孩子轻轻地说,柏林,我很想你。然后歌声来唱:就算真的,整个世界,把我抛弃,而至少快乐伤心我自己决定。所以我说,就让他去,我知道潮落之後一定有潮起,我不能忘记。无论是,我的明天,要去哪里,而至少快乐伤心我自己决定。所以我说,就让他去,我知道潮落之後一定有潮起,有什么了不起。啦啦啦,啦啦啦,明天我在哪里。
   然后我跟着唱,啦啦啦,啦啦啦,明天我在哪里,明天我在哪里。
   我坐在地板的中央,光着脚打着拍子,在五月的太阳里悠悠晃晃。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柯罗,想起了柯罗的枫丹白露的回忆,然后我就想起了程谦。程谦的淡棕色的眼睛,和我说拜拜,然后和雨雨一起跑开。
   电视上的歌曲还在响着,我跟着唱,啦啦啦,啦啦啦,明天我在哪里,明天我在哪里。
   柏林,我很想你。
  
   在经过女生宿舍的时候我在门口的梧桐树下看见了雨雨,雨雨跑过来拉住我说,海海,我要到你家去睡,我不想住宿舍。我说,好。然后雨雨拉着我去买牛奶。
   一路上雨雨一直不停地和我说话,雨雨说今天天气真好,天空很蓝,我回大连去了你要来看我,我家有一只好可爱好可爱的猫哦。于是我问她,雨雨,你怎么了?雨雨看着我不说话,然后她说,我和程谦吵架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雨雨突然把我叫起来,在黑暗里她对我说,海海,怎么办,我不想和程谦去北京,我想回大连,我不想和程谦分开。雨雨的声音在黑暗里颤抖,她说,海海,怎么办,我不想和他分开。我拍了拍雨雨的脸,发现她脸上是湿的。
   于是我对雨雨说,不会的,不会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第一次听到父母相互之间毒恶的诅咒是在十四岁。那一天放学早了一点,打开门就听见女人尖利的声音和男人粗鲁的咒骂。妈妈把我昨天买了插在花瓶里的康乃馨向爸爸扔过去,花朵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水珠四溅。爸爸把花踩在地上,他没有听到花朵的呻吟。可是我听到了,是一些破碎而尖利的声音。本来新鲜的花朵变得又脏有烂,慢慢在地上腐坏了,并且哭泣哭泣。他们没有发现我的存在,我浑身颤抖,关上门跑出去。我在街上奔跑着,阳光灿烂,尘土飞扬,人来人往。我跑到姥姥家里,终于哭了出来。姥姥慢慢走出来,拐杖在地上一声声响。她过来抚摩我的头发,对我说,海海,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没有关系,因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那一年的圣诞夜,姥姥死去了。她死之前我坐在她床边,她突然对我说话,海海,我就要过河去了。然后她伸出手抚摩着我湿润的脸颊,她说,海海,不要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这样说,对我笑,最后她的手就垂了下去。
   我很爱我的姥姥,所以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哭过,因为姥姥对我说,海海,不要哭,一切都会好起来。我是相信她的,因为她从来都没有错过。
  
   我跑去找程谦,我对他说,程谦,和雨雨和好吧。程谦看了我一眼,说我们的事情不用你管。我说,程谦,和雨雨和好吧。程谦皱起眉头推了我一下,说,你走吧,上课了。程谦推了我一下,所以我撞到了正在走进教室的周辰。周辰对我说对不起,然后走了进去。回去的路上我遇见了莫莫,莫莫说,海海,你怎么了。我说怎么了?莫莫指着我的脸说,你在哭。我说是吗?没有吧。你看错了。莫莫沉默了一会,说,海海,现在逃课去玩好不好。我说,好。
   我和莫莫两个人去看了一场电影。是一部德国的片子,冷硬的那种。片中的女孩子奔走在柏林的街道中,人来人往,她火红的头发像一面旗帜在烟灰色的天空中飘扬,为了二十岁的一分坚定。她不停地不停地奔跑,镜头非常张扬。我对莫莫说,我要睡一下。于是我睡着了。莫莫叫醒我的时候电影已经完了,所有的人都在站起来往外面走,我们挤在人流中,像鱼一样移动着。大街上微有凉意。
   莫莫对我说,海海,一切都会好起来。我说,我明白。莫莫笑了,她说,海海,加油吧。我说,好。莫莫在五月的暮色里对我笑,说,海海,真好,毕业以后我们还能在同一个城市,我们可以常常见面的。我说,是啊。
  
   小时候我住在乡下,光着脚在泥土上奔跑,树叶沙沙响。我喜欢坐到一棵伸进河里的树上,往下看水在流动,一去不返。然后我一下子跳下去,冰凉的河水温柔地把我拥抱。哗啦啦,就从我身边流走。一整个一整个的下午,我都在河里玩水,阳光透过树叶,照在河上是金黄的,有时候有几只鸭子在河边悠悠晃晃地走过。男孩子们也会下河洗澡,他们来了我就很快跑上岸去,他们在我身后泼水,并且哈哈大笑。这时候姥姥就在家门口叫我,海海,回来吃西瓜了。天空中鸟飞得很快,到处都是花朵的芬芳。
   那样的日子一去不返,就像河水哗哗响。
  
   周辰喜欢的是雷东的画。雷东流于万物之外,我行我素,独来独往。他的画确实非常漂亮,特别是颜色。女孩的模糊的脸庞,但是颜色却有着奇异的美丽。就像那些被我们遗漏在童年的梦里的鲜艳美丽的色彩,流动着漱漱的幻想。我不知道他是怎样调出那些颜色的,就像梦一样,梦一样美丽的颜色,梦一样模糊不清的脸庞。在我们已经淡去的回忆里闪闪发光。
   周辰对我说,海海,你是属于五月的。他说,海海,你是个快乐的孩子,就像五月的太阳一样。我微笑不语。在五月尾巴上的太阳底下周辰和我说话,从雷东到五月海海。我看着他,并且微笑。最后周辰问我,海海,你有什么打算吗,毕业以后。我说不知道,或许在家里闲着,或许在公共汽车上闲着,或者去新疆闲着,总之闲着。周辰说没有你喜欢的工作吗?我说有啊,画家嘛,可是我不会画画。周辰说这样好了,以后我们一起去旅行,你讲,我画。我说,周辰,这是不可以的,有时候,只是一种感觉,justafeeling.周辰也笑了,他说,的确,海海,只是一种感觉,不知道如何表达。这么说的时候他看着我,就在五月最后的太阳底下。
  
   爸爸妈妈终于来告诉我,他们要离婚了。他们松了一口气,我也松了一口气。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最后吃了一顿饭。妈妈说,海海,你终于长大了。我看着妈妈,她老了许多,也不再美丽。我知道,为了我,他们一直维持着那个家庭,僵持在线的两边,非常辛苦。爸爸说,海海,以后常来看看我。我说,好。妈妈给我夹菜,说海海,你也要来看我。我说好。然后爸爸也给我夹菜,说,海海,多吃点。我说,好。好,好。
   他们告诉我大表姐生了一个女孩,二表姐快要结婚了,还有别的什么什么。我这才发觉,自从姥姥去世以后,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他们对我,就像一些熟悉的陌生人一样,或许就在今天我来的路上和我匆匆擦肩而过,连头也没有回一下。
   走出饭店,和爸爸妈妈说再见。然后我一个人在黑夜的路上行走,抬起头看见了漫天星斗。我的大学就要结束了。我长大了。然后我的父母都离开了我。我想这几件事情里到底有什么奇怪的逻辑,但是我发现我确实不明白。风吹过,有点凉。于是我好像看见了姥姥,我看到她走到我面前,慢慢的,拐杖一声声响,她摸着我的头,对我说,海海,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没有关系,因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相信她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雨雨知道了这件事情,她说,海海,你没问题吧?我说没有。雨雨瘦了很多,但是她还是拍拍我的头,说,海海,快乐一点。我说好。雨雨在常春藤的影子里对我微笑,那些暗绿色的阴影在她柔嫩的肌肤上开放。我不由伸出我的手去拉她的,她的手心一片冰凉。
   在大街上我看见了程谦,程谦走对来和我说话。他说,海海,请告诉雨雨,我在大连找到了工作。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清澈,发出淡棕色的光芒。我对他笑,说,好。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他说,海海,上次对不起。我说,没关系。然后我笑着走开了。姥姥是正确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阳光灿烂,六月的欢声笑语。
  
   周辰跑来告诉我,莫莫出车祸了。坐在飞驰的TAXI上,周辰和我都没有说话,他握着我的手,掌心冰凉。我们来到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雨雨和程谦等在走廊上,手术室的灯还亮着,过了一会,灯灭掉了,有一个蒙了脸的医生出来,白得刺眼,他对我们说,莫莫已经死去了。雨雨哭了起来。简直就像一场电影一样。
   我的手很冷,在六月里,我感到刺骨的寒冷。两个星期以前,我和莫莫去看疾走罗拉,女孩火红的头发在烟灰色的天空里飘。莫莫对我说,海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对我微笑,她说我已经找到工作了,是在舅舅的公司,加油啊,我们以后可以常常见面的。她这么说。她笑得那么美丽,然后如此轻易地死掉。
   雨雨和程谦先走了,于是周辰送我回去,路上他一直握着我的手。星光灿烂。周辰说,海海,不要这样,你哭吧。我说不。周辰问我海海,你最喜欢哪一颗星星。我说天狼星。周辰说我也是。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天狼星是最亮的星星。我抬头,说,可惜要冬天才看得到。周辰说,那么就冬天的时候再一起来看吧。我对他笑,说,可惜,冬天的时候不知道你在哪里。周辰拍拍我的头。
   周辰突然轻声唱起歌来,居然是那首人生海海,他唱:就算是整个世界,把我抛弃,而至少快乐伤心我自己决定。所以我说,就让他去,我知道潮落之後一定有潮起,有什么了不起。
   啦啦啦,明天我在哪里。
  
   一切都快要结束了。走的前一天晚上遇见一个刚刚进校的大一男生,他叫住我向我问路。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清澈异常。我告诉了他,他大声说谢谢,然后笑着跑走了。我站在六月的校园里,听到各种虫子在清脆地鸣叫,天空中夏日织女一闪烁着美丽的光芒。
   我到火车站去和程谦以及雨雨道别,周辰也在那里。雨雨对我说,海海,要快乐啊,要来看我们啊。我说好。我对雨雨说,你要记住我的话,无论发生什么,都没有关系,因为一切都会好起来。雨雨点点头。火车的汽笛非常刺耳的划破空气。雨雨终于抱住我哭了起来,我说,雨雨不要哭。雨雨说我知道我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
   回去的路上我和周辰沉默地走着,最后我问他,你什么时候走呢。周辰说我不走,他对我顽皮地笑,他说,我要留在这里。
   天空清澈异常,阳光就这样照射了下来,空气甜美明亮。
  
   姥姥对我说过,海海,无论发生什么,都没有关系,因为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会一直相信着这句话,因为我的姥姥,她从来就没有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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