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妒妇”

中国传统文化，历来宣扬的是男人三妻四妾、女子独守空闺的生活，因此，古代许多文人墨客们对“怨妇”这一形象给予了许多同情的描绘和讴歌，而对那些被冠以“妒妇”称号的女人，则往往肆意地加以丑化和挖苦。如《红楼梦》中的那个“凤辣子”就是典型。她因妒而撒泼大闹宁国府，因妒而借刀杀人害死尤二姐，最后机关算尽，落得个凄凄惨惨魂归故里的结局。可后人似乎很少有人同情她，总以刁钻狠毒泼辣嫉妒等词语来贬斥她。
　　 诚然，王熙凤的恶毒贪婪是该批判的，但把嫉妒当作恶德大加讨伐，却是长期以来男性话语霸权的遗毒。这正如张爱玲所说：妇德的范围很广，但是普通人说起为妻之道，着眼处往往只在下列一点——怎样在一个多妻主义的丈夫之前，愉快地实行一夫一妻主义。鲁迅也曾说过，在“爸爸类”的社会中，男子在三妻四妾之外，还要逛窑子，玩女人，却口口声声要女人为他守节守烈。在这种畸形的道德下，古代有多少空闺寂寞的女人幽怨终生！
　　 幸而有这样一些“妒妇”，在那些“怨妇”们悲悲切切的低吟里多少增加了一点理直气壮的声音。唐代刘餗著有的《隋唐嘉话》中，就记载了一位敢于违抗圣命、“宁妒而死”的妇女，她就是唐太宗的宠臣房玄龄的妻子：据说她是个有名的“醋坛子”，把丈夫管得很死。李世民多次赐给房玄龄美女，他都不敢接受。一次，皇帝把房夫人叫来问：“你是想老老实实地活命，还是为吃醋死掉？”房夫人说：“我宁可妒忌而死。”说完，一口喝下了皇帝御赐的毒药酒。皇帝大惊失色，感叹道：“我都怕这样的女人，何况房玄龄呢?”——当然，皇上赐给她的这并不是真的药酒，而只是一壶醋，只为吓唬她一下，没想到这个房夫人竟是如此宁死不屈。
　　 当然，这是一桩轶闻，据正史讲，房玄龄的夫人确是贤淑恭顺，她相夫教子，直到丈夫70岁过世。但是，后人宁愿相信《隋唐嘉话》的附会，她人性的光彩照亮了自以为是的男性世界，原来，历来俯首贴耳的女人也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尊严地说一声“不”!
　　 平心而论，“妒”就是“独”，这何尝不是爱的自私的表现？学者俞正燮早在1933年就发现，“妒非妇人恶习，失去丈夫欢心的妇女与失去老板欢心的职员，他们的心情是一样的；人们在商业竞争中的职业忌妒与妇女在情场上的忌妒一样地冷酷无情……”的确，若非万不得已，没有哪个女人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所爱的男人与别的女人人分享。
　　 “妒”其实是女人的通病，只不过，当面临着失宠的危机时，各自表现不同——有的压抑自我逆来顺受；有的理直气壮宁死不屈；有的在残酷的竞争中心理变态人格扭曲。古代的皇室后宫，就是一个典型女人争宠的战场，不见硝烟却惨烈无比。而时下热播的电视剧《后宫甄嬛传》，正是集中演绎了后宫女人处心积虑争宠的众生相。其中那个张扬霸道的华妃，就是一个最典型的妒妇。这虽说是虚构的影视形象，但反映的却是真实的文化现象。其实，历史上，因嫉妒而明争暗斗互相残杀的真实事例也比比皆是。比如：战国时期，楚国的郑袖因妒而巧施毒计，致使魏美人被楚怀王割掉鼻子；汉代的吕雉为争宠，残忍地把美丽多情的戚夫人砍去四肢，熏瞎双眼并灌下哑药，扔到臭气熏天的厕所里，称之为“人彘（ｚｈì，猪）”；大唐的武则天，更是个典型的“妒妇”，骆宾王在《讨武檄文》中尖刻地说她“入门见嫉，娥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至于现代，随着越来越多的“小蜜”“二奶”之流大大方方地登上男人的床头，于是，因争风吃醋而导致的悲剧更是屡见不鲜了。
　　 “妒”病既然如此可怕，那是否有治疗的良方？行文至此，突然想到《红楼梦》中的一处情节——贾宝玉向一个外号王一贴的道士问，有没有贴女人妒病的方子？这个王一贴就随口胡诌了一剂“疗妒汤”：秋梨一个，冰糖二钱，陈皮一钱，水三碗，梨熟为度，每日清早吃，吃来吃去就好了。宝玉怀疑这怕未必见效，那道士说：“今日无效明日再吃，今年无效明年再吃……吃过一百岁，人横竖是要死的，死了还妒什么！那时就见效了。”好个王道士，油嘴滑舌的取笑中却道出了一个真理：你无法消除女人的“妒”病，除非让她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