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送暖

　　 小的时候，我喜欢站在原野上观望村庄。风清气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芳香，庄稼地里悠扬的歌声传颂着丰收的喜悦，还有掠过树梢的风带来一阵唰唰的响动……发生在黄土地上的一切事物都会让人觉得踏实，这无疑是一块丰腴的土地。在这块土地上，我深深的迷恋着一缕清风，天空中游弋的树叶像极了一个个起舞的蝴蝶，那是风的身姿；空气中野花野草的芳香沁人心脾，那是风的气味；原野上枯黄的草木荡开一层波浪，它们让我沉浸在一片黄色的世界中，那是风的颜色。甚至，清风卷起的一阵黄沙也会让我痴迷。风中，有故乡的姿态，有故乡的颜色，更有故乡的气味。原来，清风送来的是一缕乡魂，拂过面颊，倍感温暖。
　　 乡村四季不缺风。清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风絮飘残已化萍，是清风让金黄的土地进入了纷飞的季节。在花的世界里，更是无风不成雨，满树花雨一地残，微风送来一缕清香，黄土高原的春天花香弥散。风吹麦浪，六月正在展现它的风姿。站在田间地头，麦穗儿低垂的头随风摇曳，鼓着肚皮的麦粒笑脸盈盈。村庄走进了三伏天，空气中涌动的热浪层层荡开。午后一阵风，饭后一盏茶，坐在老树下的乡下人沐浴着清风带来的一丝凉爽，享受着难得的安逸。秋天是个丰腴的季节，绿色渐渐隐退，金黄色的世界总是让人欢喜。风一动，落叶紧跟着飘飘洒洒，玉米地里悉悉簌簌的响动像极了美妙的乐曲，打谷场上扬起黄尘，麦皮被风吹到一处，脱了皮的粮食纷纷落到地上，庄稼人脸上充满微笑，乡村四处洋溢着丰收的喜悦。风卷起一阵狂沙，狂沙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雪花，村庄沉寂了，外面的世界一片荒凉。在这样的季节里，如果没有要紧的事，庄稼人宁愿一整天足不出户，围着火炉闲谈岁月，或者是倒头大睡，修养一番早已疲惫不堪的身躯。风吹的越大，觉睡的越沉，难得的季节。清风转换着乡村的四季，温暖着乡下人的心。
　　 而现在，村庄所有的事物都已淡出我的视线，记不清有多少个秋天未曾踏进黄色的世界，曾经美好的回忆早已经浓缩成一缕难舍的乡愁。在陌生的土地上走走停停了好些年，我把所有的心事都融进了一缕清风，只要风吹来的方向有我的故乡。清风，是一根无形无色的长丝线，一头牵着故乡，一头牵着我的心。浴风而行，我不必有太多的担忧，因为我早己知道“风月元自属闲人，又何必官家赐予。”观望清风，我有太多的思念，母亲忙碌的身影，父亲弯曲的脊背，麻花沟潺潺的流水都在风中若隐若现，闭上眼睛享受风的抚摸，我感受到了它的温暖。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都无法忘记这缕清风，风中自有我的天地，风中自有我的根。
　　 （一）清风形于炊烟
　　 在我的心中，村庄始终是有灵魂的，升起的袅袅炊烟是村庄的呼吸。缭绕在我心中的祥云可不就是这缕炊烟吗？这炊烟，是融进风里的，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究竟是清风妖娆了炊烟身姿，还是炊烟再现了清风的姿态。是风，让一股青烟漫步云端，也是炊烟，让一缕清风有了感情，温暖着远方游子孤独的心。任凭时光荏苒，炊烟始终不改初时模样，乡村时常传颂着有关它传说。我始终把风和炊烟联系在一起，沐浴一阵轻风，思念一缕炊烟，思绪也会跟着回到那些让人难以忘怀的年月。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有炊烟的地方才是乡村。相比城市大烟囱中升腾起来的白烟，乡村中的炊烟是如此的温馨和独特。在城市中，白烟就是祸害，人们欲除之而后快。而在乡村，一股青烟的升腾就预示着一顿丰盛的饭菜，乡下人盼望着这个时刻，终于可以结束繁重的体力活，慰劳空空的肚皮，这是希望。“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我的故乡虽然没有人来客往的古渡头，却从来不缺少炊烟。红霞掩映下的炊烟自有它的魅力，傍晚时节观望是最适合不过的了。夕阳余晖斜照着村庄，老房子黄色的土墙泛着更加金黄的光晕，老牛套着木车从乡间小道上缓缓走来，车上或许还会载着刚收割的麦子，戴着草帽的乡下人伸着脖子，身躯显得笨重而吃力。屋顶的烟囱里冒出灰白色的烟，升起来的炊烟遇到了清风，随后便会变的丝丝袅袅，一圈一圈飘荡开来，慢慢的弥散在村庄的上空，在余晖中染成了耀眼的金黄色。随着风的远去，炊烟也渐飘渐远，最后消失在一片原野之中。我想象过无数个美的画面，这些画面在我的脑海中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村庄。似乎只有这幅画，才让我的村庄有了灵魂，我为之痴迷。
　　 灶台是炊烟的故乡，母亲是灶台的守护者。她用一股炊烟唤醒村庄，又用一股炊烟送走红日。清晨，我在老风箱咯噔咯噔的响声中惊醒，抬眼便能看见灶台里浓浓的火光，它映着母亲慈祥的笑脸。小的时候，拜学求书不免要走几公里山路，母亲起的非常早，从门外柴草堆里抱来庄稼的秸秆，点着一堆柴禾，升起一缕炊烟。吃饱早饭的顽童迈着轻盈的脚步奔向他的前程。这几个简单的动作，母亲重复了多少年，从一头青丝到两鬓白发。当年的顽童已离开母亲，在异乡的土地上寻找儿时的梦。可是无论如何，他也忘不了这缕烟，忘不了母亲的恩情。
　　 风本无形，是升腾的青烟让我看清了它的模样。有一种境界叫合二为一，我是见证这个奇迹的人。清风送来一缕炊烟，炊烟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却只是可遇不可求的事。但是也无妨，故乡的炊烟，故乡的风，时刻温暖着我的乡愁。
　　 （二）清风味在麦香
　　 “稻花香里说丰年”这是庄稼人乐此不彼的事。黄土高原上没有绿油油的水稻，麦子就是乡下人的信仰。一粒麦子的生长会经历千般的劫难，是谁把一株麦子从青看到黄，又是谁把麦子的芳香弥漫了整个村庄，雨来过却又走了，飞舞的昆虫记惦的也只是麦粒儿鼓鼓的肚皮。唯有清风，始终回旋在村庄的上空。清风扫过河滩，空气中有河水的咸腥味儿，清风掠过山头，空气中散开枯花野草的清香。可是这些都不算什么，乡下人迷恋的是风中的麦香。
　　 端午节过后，空气中依稀还飘散着粽子的香味。再下一场大雨，湿润的空气中就会多几份香味，槐花的淡雅，泥土的芳香扑面而来。这个时候如果在乡间麦田边上行走一圈，那种成熟的麦香会使人心醉神迷。清风拂过麦梢，麦田掀起一阵波浪，麦穗的头沉的更低了，裸露的麦杆闪着锃亮的光，麦子针尖般的芒碰撞在一起，发出一阵唰啦啦的响动。此时厚重的麦香也会盖过风中的杂味，只觉得身处在一片粮食的世界中，风的味道是迷人的，在原野上吮吸麦香是多么富裕的享受。
　　 麦香的浓郁胜过所有熟悉的香味。这种香味，就像淡酒中放入一瓣娇滴滴的花瓣，惹人沉醉，又像一杯清茶中掺进一勺蜂蜜，沁人心脾。这种味道让人分不清究竟是何种芬芳，却又愿意深深的沉迷于它。麦香善于渗透，如果旁边有槐花，它的气味就会多出几分淡雅，如果旁边有梨花，它会融进一缕清幽。
　　 “农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垅黄。”清风送来麦已黄的信息，农人嗅到了空气中气息，这种气息是温暖的。是忙碌的时候了，庄稼人并不怕劳动，只有劳作才能充实空虚的心灵，只有冒着清香气味的馒头才能满足肚皮儿的欲望。真正的麦香总是与镰刀在一起。躺卧了一年的老镰刀，被农人取下了架子，噌噌几声响动，镰刀满身的锈迹消失的无影无踪。我站在麦香里打量着田地间熟悉的背影。轻风撩起他宽松的衣衫，我看见了瘦骨嶙峋的脊背。他刈麦的姿势多么亲切，挥舞镰刀的动作是最优雅的舞姿。岁月不留人，父亲的两鬓已见斑白，他割倒了麦子，也割倒了自己的青春。这种岁月的倒换，让我觉得人只不过是一棵麦子，最终还是会交付于一缕清风。
　　 风亦无味，是麦子四溢的香味让我捕捉到了它的气息。都说风味无穷，只有浓郁的麦香才是它的真谛。我把这一缕清香藏在自己的心中，寂寞的时候拿出来轻嗅，一股暖流便能瞬间浸润全身，我并不孤独。
　　 （三）清风色聚金秋
　　 碧云天，黄叶地，这是秋天的颜色。秋天是风雨的季节。秋风吹过，落叶纷纷，飘落的秋叶带着秋天独有的魅力，渲染了大地的金黄。秋高气爽，天空高是高到了极致，空气爽也爽到了极点。清风穿梭在原野上，这是一片金黄色的世界。
　　 黄土高原上四季明显，天气刚刚进入九月，燥热的气浪完全消失，清晨傍晚如果不穿外套就会感觉到一股凉意。林梢由绿变红，没过几天完全成了枯黄的颜色。夏田已经完全收割了，每家每户碾场上的麦垛儿消失了踪影，耸起来的是一摞一摞的麦草堆，金黄的麦草堆倒是给秋天填了几分灵动。“山抹微云，天连衰草。”故乡的秋就是在萧索中寻找丰收的喜悦。
　　 最终，金风把萧瑟吹成了希望。山坡上的草是黄了，金色的叶子下面拖着沉甸甸的果实，羊吃到肚子里，吸收了草籽里的营养，膘就像冬天下雪一般一层一层的往厚了堆，牧羊人的脸上堆满了微笑。当太阳在玉米棒上结痂的时候，时光就像叶子一样薄了。踩着清风的经脉，无数粗糙的老手在田垄间挥舞，已经割倒的秸秆沉默了声息，依然站立的身躯永不厌烦的重复着单调的乐曲。前方的田地黄成一片，丰满的玉米摇曳着沉重的身躯，庄稼人的心中充满了希望。
　　 野草仰仗秋风，丰腴饱满的果实找不到生长的土地，期盼着金风能够把它带向远方。雨滴渴望秋风，是风使它铿锵有力。秋叶等待着秋风，它本无根，是秋风让它找到故乡。秋天的风，秋天的雨，秋天的叶，它们表达的是完整的美。没有风，雨怎能飞，没有风，叶怎能舞。风的金黄，让雨显得潇潇，风的金黄，涂抹了叶子的清脆。乡下人更加感激秋风的恩赐，是风给他们送来果实已成熟的讯息，也是风赐给他们踏实的颜色。
　　 风也无色，是故乡的金秋让我看到它的一抹金黄。这风是一杆神奇的画笔，消退了所有的绿色，给村庄涂上深沉的颜色。秋风一来，天空高了又高，气候凉了又凉，温暖的却是庄稼人的心。
　　 多少个岁月，我站在遥远的土地上观望，看在眼里的事物却分外陌生。四季依然，我看见的花草缺少故乡的灵动，我看见的树木缺少故乡的雄浑。就连太阳也被蒙上一层浅灰，天空的高度降了又降，我在陌生的土地上不能顺畅的呼吸。可是，我依然熟悉一缕清风。我也知道，这风定然是掠过故乡的林梢，穿过故乡的原野，给我送来一丝温暖。我习惯了和这缕清风朝夕相处，李太白把一颗愁心交付于明月，我效仿古人，把一腔思念融进了清风。终于，我明白了清风的真谛。
　　 小的时候，清风送来的是一缕乡魂，我在故乡的原野上无忧无虑的成长。长大后，清风又送来一丝温暖，慰籍了我浓重的乡愁。身处千里之外，张望清风吹来的方向，我也能畅然，清风常在，故乡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