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散文 >父亲的状态

父亲的状态

作者: 邵永胜 时间: 2016-04-19 阅读: 75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清明节前,去给父亲上坟。  咱家的坟地在山坡上,周围是苹果园,前面是庄稼地,庄稼地一直延展到远处的山根底下,坟地在高处,往前面看就有开阔之感。  坟地里

清明节前,去给父亲上坟。
   咱家的坟地在山坡上,周围是苹果园,前面是庄稼地,庄稼地一直延展到远处的山根底下,坟地在高处,往前面看就有开阔之感。
   坟地里长满了野草和蒿子,一冬天的风吹雪压,野草没折,蒿子没倒,密密实实地盖住了坟地。父亲生前是喜欢清爽的,这些野草和蒿子都清除掉,才会对了父亲的心思。放一把火,风助火旺,不大功夫就烧干净了,可是,火会烤着父亲、烟会呛着父亲——我相信父亲的灵魂常在。还是弯下腰薅草吧,草很多,草很硬,可总有薅干净的时候。腰疼,手被草勒出了口子,渗着血丝,出了那么多的汗,都不算什么,此刻,父亲希望他的儿子就是这样的状态。
   坟地干净了,父亲的坟在前面,后面依次是爷爷奶奶的坟、祖爷祖奶的坟。上香、倒酒、点烟、摆贡品、磕头,几千年上坟的规矩没有变,是因为几千年人们对逝去的亲人们的思念没有变。
   坟地很静,静得连远处农民挖树盘翻地的声音都听得到。老子说:“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那么好吧,把心里腾空,在寂静里和父亲做一次长谈吧。父亲生前从未和我有过一次长谈,我也想不起来父亲和我做过什么游戏或者给我做过什么玩具,父亲一辈子很威严,我和父亲说话的时候总是很小心。人们常说多年的父子成兄弟,在我们家,父亲永远是父亲,儿子永远是儿子,儿子很难走进父亲的心里。这就是为什么父亲去世这么多年,我一直想为父亲写一篇文章而没写的原因。可是今年,我五十九周岁了,父亲就是在五十九周岁这一年去世的,我觉得我能够理解父亲了,或者说我有资格和父亲做一次长谈了。父亲,您同意吗?
   我的没见过面的爷爷三十八岁就病故了,那时候父亲多大我不知道,应该是十四五岁吧,三十四岁的奶奶没有改嫁,领着父亲和父亲的妹妹我的姑姑熬着日子,那该是多么苦的生活!孤儿寡母,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米袋子里没有米,衣兜里没有钱,发送爷爷的钱是好心的聂姓人家出的,爷爷的丧事是邻居们帮的忙。虽然那是解放前,解放前向善的人们也很多。人们的向善是一回事,奶奶的好人缘是一回事,这两方面融合到一块,爷爷的丧事就没有掉地上。
   在熊岳城过不下去了,奶奶就领着父亲和姑姑回老家盖州葡萄沟投亲,爷爷的叔伯兄弟们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为了撵走奶奶,大年三十那天,恶人把奶奶住的那间破屋的炕给刨了——这就是亲戚干的!几十年以后,奶奶提起这件事还浑身打哆嗦,难怪父亲当基干民兵支前路过葡萄沟的时候,冲天放了几枪,那时的父亲是什么心理状态我不知道,我只是庆幸恶人当时没在父亲的枪口前。
   北风紧,亲戚恶。冰凉的世道人心给父亲的心里涂上了阴冷的颜色,证据就是父亲从此不再相信别人,不再指望别人的帮忙,他要靠自己稚嫩的肩膀把日子撑起来,给小脚的奶奶、给年幼的姑姑挣口饭吃。老天怎么能饿死瞎家雀呢?没有粮食吃,就吃树皮,连树皮也没有的时候,就吃地上的土,这就是倔强的穷人!父亲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布绳,绳的两端拴在木板上,木板上面摆着香烟,父亲走街串巷卖烟卷。奶奶说父亲卖了那么多烟卷,没丢过一盒,没差过一分钱,春夏秋冬风霜雨雪,父亲不说话,就是走,就是惦记着卖烟卷,他不能让奶奶和姑姑的饭碗里空着。父亲卖了多少烟卷没有统计,只是听奶奶说父亲的脖子后面留下了一道手指头粗的糨子。“你爸心思重啊!”奶奶说过几次这样的话,父亲,你懂奶奶的话的意思吗?我相信你早就懂了,现在我也懂了。
   卖烟卷攒下了一点小钱儿,父亲租下了巴掌大的一个摊位,摆摊儿卖烟卷,也卖糖葫芦。可以想见那些夜晚,父亲和奶奶甚至还有姑姑,谁也不说话,闷着头干活。用沙纸磨扦子,串糖葫芦的树枝儿要磨得特别光滑,这样串山楂的时候才顺流,吃的人才不拉嘴,把山楂里的核抠出来,不能落下,免得吃的人硌牙。父亲糖熬的好啊,泛着大花,冒着泡,散发着香味儿,就凭着这样的细心、体贴,父亲的糖葫芦就卖得好,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产品的质量和服务都好,父亲的小生意就一天天往上走,奶奶的脸上开始有了光泽。
   解放后,父亲撤了小摊儿,进了熊岳印染厂。那时的熊岳印染厂可是了不得,国营、几千人、染色漂练整装机修四大车间、火车道通到厂里、统一的工作服、月月开现钱,甚至歇人不歇马的三班倒,甚至上海人山东人大连人庄河人······的南腔北调、甚至工厂大烟囱冒出的黑烟和工厂排放到南大河里的黑水,都对土生土长的熊岳人构成了无限的吸引和赞赏。听说有的小铺允许熊岳印染厂的人赊账,听说熊岳印染厂的皱皱巴巴的小老头,娶走了城里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听说熊岳印染厂的人往外寄信,信封上落款儿只写俩字——熊印——太牛了,还听说、还听说······天堂在哪里,天堂就在熊岳印染厂,有福的人在哪里,有福的人就在熊岳印染厂。
   父亲一定是骄傲的。他不但是有福的人,而且是管理有福的人的人,他在工厂保卫科当干事,用今天的话说,父亲是白领。后来父亲当上了保卫科长,用今天的话说当上了基层小干部。父亲当年为什么没有去学技术而是做了管理,谁也不知道,这道谜底恐怕和父亲的文化观念有关吧,几千年中国人都奉行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圭臬。
   那时的父亲的心情一定很舒展,他受到了邻居们的尊敬,他很享受这种尊敬,每天父亲上下班路过院里的大门洞,在那里扎堆儿歇凉的人会立刻把坐着的石头台儿让出来,父亲并不坐下,他扶着自行车的车把子,把在厂里听来的天南海北的事情叨咕叨咕,大家都做爱听状,父亲心里一定很得劲儿,他骑上车走了,庆幸邻居没有往深了问,父亲知道的都说了,再往下问他也不知道。
   父亲总是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只有奶奶过生日那天,父亲会在家半天,张罗做菜,张罗请客;只有在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才会早点下班,把平时吃饭的桌子稳稳地放好,在桌子上收拾年夜饭的鸡鸭鱼肉,我们趴在炕沿上,看着父亲剔骨头、切肉,内心的幸福感满满的;只有在大年三十的下午,父亲才会在家煎炒烹炸,那是一年当中我们最快乐的时光,父亲会拉上一个菜谱,什么红烧肉、木梳背肉、糖酥白肉······一年的好嚼谷都在这个菜谱上,我们的眼睛都是亮的,跟在父亲身后闻着香味儿,要知道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能闻着香味就已经很奢侈了。
   吃过了年夜饭,父亲照例回厂子了,他没有留下来陪早年丧夫的奶奶,没有陪常年在生产队的地里干活,手冻裂了,脸晒得黑红,一年没有一个休息日的母亲,没有陪我们五个以父亲为骄傲的孩子。奇怪的是,奶奶和母亲还有我们五个欢蹦乱跳的孩子,对父亲除夕夜不在家,谁也没有怨言。父亲在我们心里的形象反而更加高大了,大概是距离越远,威严越甚吧。那时我们的脑袋里灌得满满的是反革命特务要在节假日搞破坏,厂子里不能着火,有人在暗中觊觎着厂子里的东西——父亲去干大事情,父亲不回去,厂子就不安全。
   现在,当我以一个五十九岁的男人的经验来看待这件事情的时候,我不能掩饰我的疑惑:按照我的理解,工厂保卫科的职责无非是管理门卫、管理消防队、管理偷盗、打架之类的治安案件。可那是个火红的年代,人们的价值取向是国家的集体的,在公与私的立场上都站得很稳,哪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处理呢?多年以后听厂子里的人说:“你爸三十晚上还搞防火演习,一身泥一身水的冰凉”,说的人出于调侃,我听了心里却很不舒服。父亲当时是怎么想的呢?一种解读是,父亲实践着解放以后当家作主的的感觉,认为自己就是厂子的主人,对待厂子就像当年对待自己的烟摊一样,不允许有一丝疏漏,要把自己担负的工作做得十分出色。父亲确实也做得出色,年年都是厂里的先进工作者,奖状都被奶奶贴在墙上,那年月没有奖金、没有什么物质奖励,印象里父亲只得过一件物质——一面二尺长一尺宽的镜子,上面写着:加强团结巩固成果,那面镜子在我家挂了几十年。尽管没得钱、没得东西,得到了几张彩纸,父亲奶奶仍然视这些奖状为宝贝,家里来了人,奶奶总是有意没意地把话题往奖状上拉,也从没听过父亲要把这些奖状撤下来的话。这样的解读影响了我们兄妹的人生观、价值观,我们几十年以来都是把单位的事情看得很重,就是鸡毛也会当成令箭,就是针鼻大的缝隙也要立刻糊上。父亲在世的时候,我们在单位获了一个什么奖,会第一时间告诉父亲,父亲比我们更在乎,真是悠悠万事唯此为大。
   这件事情的另一种解读,让我看到了父亲的寂寞和无奈。奶奶能和他交流的,无非是家长里短那些事,这些事情可能说过一万遍了;母亲一年春夏秋冬雨里雪里都在地里干活,能说的除了茄子辣椒就是苞米高粱,和父亲对不上话,再说了,每天母亲回家的时候,已经累得东倒西歪了,她还得抖擞精神洗洗涮涮,照顾奶奶和我们,这一套下来,母亲哪还有什么心思跟父亲说话?记得有一天晚上,父亲的同事来家里唠嗑,母亲在一边陪着,困倦的母亲直打哈欠,父亲一脸的落寞。父亲和我们这些孩子不苟言笑,他说的话我们不明白,我们感兴趣的事情,他觉得没价值,或者在他的心里是想和我们亲近的,可他由于文化观念的左右,找不到那样一条通道。给父亲剩下的只有回厂里忙乎,在忙乎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让我现在也不大理解的是,父亲不爱和我们这些孩子聊天儿,却非常愿意给我们写信,我姑姑家的大哥当兵以后,咱家我哥当兵以后,我上大学以后,父亲经常给我们写信,父亲没念过几天书,字却写得有模有样,以今天我的眼光来看,父亲的字仍然拿得出手。父亲给两个哥哥写信的时候,我还小,到邮局寄信的活儿都是我做,我就先把那些信读一遍,那些信几乎千篇一律的三大段:来信收到了,高兴;尊重领导,团结战友,听党的话,按毛主席的指示去做,争取更大进步;家里一切都好。我上大学以后,每个月都能接到父亲的来信,除了那三大段以外,父亲还会和我谈谈天下大事,大概父亲觉得他的儿子现在有文化了,要说点大事情才对。尽管是套话,但父亲的真诚在里面,我们都特别爱读,父亲说的什么不重要,父亲的关注让我们温暖。父亲,你是真的不会和自己的孩子们说话呀,你为什么不问问孩子们工作和学习上遇到了什么难处?为什么不问问孩子们处没处女朋友?为什么不问问孩子们的身体怎么样?尽管该问的都没有问,却丝毫不影响我们对您的敬重和爱戴,可惜的是那些信没有留下来,那是那个时代的父亲的心声啊。、
   父亲不爱和我们说话,为我们做事却一点都不含糊。哥哥当兵以后,部队每年秋天都要买些苹果过冬,哥哥把这件事揽过来,熊岳是苹果之乡嘛,再说了,哥哥可以借这个机会回家看看。父亲非常重视,他去省农科所的苹果园、去金星大队的苹果园,去果树三农场的苹果园现场考察:苹果的个头大不大,颜色红不红、果皮厚不厚、口感甜不甜,价钱贵不贵。那个细致,像奶奶做针线活。部队每次要买一千斤,那要装满二十个柳条笼子,这些苹果先拉到我们家院子里,院子就满了,父亲怕笼子里上面装的苹果好,下面的差,就指挥我们把苹果倒出来重新装上,把他认为不合格的挑出来自己吃,再买好的补上,我当时就觉得父亲有点磨叽,就拉拉着脸不爱干。父亲才不管我怎么想,照样把每一笼子都折腾一遍,他的脸上才开始回暖。那时候,汽车很少,哥哥所在部队也没有汽车,二十笼苹果要由哥哥坐火车带回去,火车在熊岳火车站只停五分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在旅客拥挤的情况下,把二十笼苹果搬上火车的难度,今天都无法想象。父亲居然带我们做到了,一次闪失都没有。父亲先找火车站,火车站出工作人员帮我们维持秩序,父亲又把我和姑姑家的五个兄弟和他厂里的同事分成了五六拨,按照火车车厢的长度排开,火车停稳后,卡住五六个上车口,往上扛苹果笼子,那个紧张啊,今天想起来我的手心里还有汗。这样的事情做完以后,没听见父亲和哥哥说起这件事,就是和我们也绝口不提。我在想,父亲是不是觉得不说是做父亲的一种状态,说出来了,味就淡了。
   我上中学的时候,营口市样板戏学习班来熊岳演出革命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熊岳城就一个剧场——印染厂俱乐部,我的老师知道父亲在熊岳印染厂当保卫科长,认为搞几张票不是大问题,就让我找父亲要票,我壮着胆子磕磕巴巴跟父亲说了这个意思,父亲没吭声,就是没拒绝也没反对,我心里惴惴不安,第二天上学的时候都躲着老师,晚上回家的时候,父亲给了我两张戏票,后来我才听说,那戏票是父亲自己掏钱买的。
   1977年冬天,我参加了首届高考,考上了辽宁大学中文系,在熊岳城里这是凤毛麟角的事情,父亲一定很高兴,我一直期待着他当面夸我,哪怕是“儿子,考得好,咱老邵家祖上积德了”这样几句话,我的期待还是落空了,父亲什么都不说。他张罗着给我买新被,还特别强调要买一条枕巾,说城里人睡觉的时候,枕头上都要铺上枕巾。他找来木匠,把家里一个旧木箱子重新刨了、漆了,要给我带到学校去。有一天,父亲对我说:“你在公社干两年了,你要不要把帮过你的人请到家里来吃顿饭,我给做。”这话让我大出意外,我忙不迭地说不用。到沈阳上学的前一天晚上,见我摆在地上的行李已经捆好,他用手拽一拽行李绳,说绑的松,就自己拆开,重新勒紧,抻平,父亲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给我,说:“出门在外,该花的钱别省。”在那个时候,一百块钱是父亲接近两个月的工资,在我们家里是大钱,我拿出一半留下,另一半递给父亲,父亲一点犹豫没有,又把钱装到我的兜里。第二天早上,我坐上了厂子里去沈阳拉货的大卡车去辽宁大学报到。在我的记忆里,父亲用他的公权力为他的儿子找点便利,这是唯一的一次。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父亲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