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

前久，我到省城办完事，去到汽车客运站嘈杂而混乱的售票厅，排在U型的铁栏杆里买返程车票。有个陌生女人挤到我面前，叫出我的名字，要我帮代买张车票。她又老又丑、头发又枯又黄，一脸病容，衣衫破烂。
　　 “你是？”我费了好大劲也没有认出她来。
　　 “我是田燕。”
　　 “原来是你!”我惊讶地说。因为没有认出她来，我虚伪地说了些请多原谅的话。
　　 “没关系。”她淡淡地说着。
　　 田燕是我初恋的女友。那年我刚参加工作，去邻县出差，在客车上与她相遇。她长得漂亮秀气，穿戴讲究。两人挺谈得来，我们就好上了。她中专毕业，分到人人羡慕的粮食部门工作。在偏僻边疆小县，有个铁饭碗了不起，有个铁饭碗的女子更了不得，有铁饭碗人又长得漂亮，相当了不起。追求她的男人很多，她特别傲气，结果偏偏跟外县的我恋爱了。我挺自豪，真是艳福不浅。可是，她的母亲极力反对我们的婚事，说是宁可嫁个扫地的，也不要嫁个写文章的。起初她还坚持，后来完全顺从她母亲的意思。我们的爱情昙花一现。
　　 我们坐在候车室里等车。岁月如洪流，将人的青春风韵无情地卷走。10多年不见，想不到她会如此苍老。
　　 “常在报刊上读到你的文章，看来你过得不错。”她羡慕地说。
　　 “在小县城搞宣传工作，日子也过得一般。”我跟她随意地聊着，“你过得怎么样？”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她的穿戴不是小葱拌豆腐了嘛，怎么还问呢？她的眼神有点慌，表情竟是不知所措的样子，似乎没有听清我的问话。她告诉我，丈夫所在的公司倒闭退养了；她所在的单位不景气，下岗了；儿子在省城读大学，两人的工资加起来就千多元，还不够供儿子读书。她当着我的面，流起眼泪来。我这人最怕女人的眼泪，见到女人流泪心就软。
　　 “对不起，我、我不该……”我怔怔地望着她。
　　 “没什么……”她用食指抹了抹眼眶，叹了口气，说，“不怕你笑话，现在过得难死了，每月光是房租、水电、生活费，一家人最少也要七八百元，是靠借钱过日子。”
　　 “走不完的路，还不完的债啊！熬过这段时间，人也老了，也快死了。”她郁郁地说。
　　 “你家两口子可以试着做点小生意嘛。我采访过不少下岗职工，他们创业后的收入比在职时还可观。”我宽慰她。
　　 “男人就怕走错门，女人就怕嫁错人。”她淡淡地笑笑，他只会杀猪，不是做生意的料。试过了，结果血本无归。唉，我真后悔听了我母亲的话……”
　　 “可以找点别的工作嘛。”
　　 “我托熟人在制药厂找了份差事，一个月800块钱。”
　　 “在那种特殊岗位，才给那么点钱，太少了。”我说。
　　 “不少了，在我们地方算是高的。可我皮肤过敏，遍身红肿。老公说算了吧，工钱拿来还不够治病，不如闲着。我想想也有道理，只干了一个多月就回家了。”
　　 喇叭里传来女播音员通知上车的声音。
　　 田燕站了起来，我帮她拎着行李包，随人流缓缓移动。
　　 “过去我信奉命运在自己手中，现在越活越不清楚命运在谁的手中了。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她长叹一声，仿佛要通过那一声伤感的叹息，向我证明她目前的窘境和对生活的失望。
　　 “没有过不了的桥，黎明前是黑暗，熬过这段时光就好了。”我尽量说些安慰她的话。
　　 田燕跟我在候车室分手了，我们行走的方向是一致的，但坐的不是同一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