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德报怨

那是父亲第一次为我们讲起长辈们的一些恩恩怨怨，而且表示不会再以后不会再提起。为了不让这段记忆被时间抹去，我想，我有必要把它如实地记录下来。父亲，一辈子都在践行“以德报怨”这个词，只是，他这样做真的是正确的吗？
　　 今年正月初二，我们姐妹三人相约回娘家。母亲不在后，父亲越来越怕寂寞了。那天他看到我们姐妹三个，吃完午饭后就要打道回府了，脸上的笑意突然失去。
　　 “外公怎么啦？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在睡觉了？”贪玩的儿子正跟几个表姐妹窝在父亲的房间看电视呢，看到外公要休息了，自然不好意思打扰，只得怏怏不乐地关上电视，出来跟我埋怨。
　　 “应该没事吧？刚才不是还笑得很开心吗？”我也没往心里去，继续洗我的碗。
　　 “我去看看吧！”小妹有点不放心，便自告奋勇去父亲房间打探消息。
　　 过了一会儿，小妹若有所失地回来了，她沉重地说：“老爸偷偷在抹眼泪呢，看来是舍不得我们回去，要不，晚上我们就留下来住一晚吧？”
　　 “这怎么行？我还想回家写文章呢？”一听说要住下来，我有点急。
　　 “你呀，整天只知道写文章，也不想想多陪陪老爸，他都几岁了？”小妹有点不高兴了。
　　 “怎么了？”大姐从外面听到我们在争吵，急忙走了进来。
　　 “没什么，只不过提议我们晚上留下来，多陪陪老爸，二姐她不肯。”小妹有点委屈地向大姐告我的状。
　　 “要留就大家一起留，人多比较热闹嘛！”大姐也建议着，正好是初二，回家也有点冷清。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只能少数服从多数。当我跟儿子说起这事时，他竟然也举双手表示赞成。看来，只有我放不开。
　　 老爸一听说我们要留下来过夜，觉也不睡了，马上从床上爬了起来，张罗着要给我们准备晚餐。看到他忙碌的身影，我的眼睛突然一酸：倘若母亲还在的话，怎么会让他如此操劳呢？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很难得的聚在一起。吃完饭后，父亲的兴致突然就上来了，说好久没喝酒了，想跟三个女婿喝一杯。本来按父亲的身体状况，他是不能喝酒的。但是，看到他的兴致这么高，我们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再三叮嘱他，要喝少一点。
　　 喝着喝着，这些男人的话就多了。妹夫第一个开口，在大家面前“告状”起来。说白了，也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说小妹跟他回老家经常发脾气，搞得他很无奈，不知道要怎么伺候。
　　 听了妹夫的话后，老爸微笑着说了一句：“她比较不懂事嘛，你就担当一些。嫁到那么远的地方，也真不容易！”
　　 听了父亲的话，妹夫果然就住口了，仔细想想，小妹也算不错的，没嫌弃他老家偏僻，还年年陪他回老家过年，也算是尽了当妻子的责任了。
　　 尽管我也跟小妹有相似的经历与委屈，但我从不在家人面前提起，生怕父亲担心。正当我在心里庆幸老公没嫌弃我时，他却开口了。
　　 “我说呀，你们家的亲戚就没有一个比较仗义的，都是过河拆桥的人。”老公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了下去，“以后，如果谁有困难再找我帮忙，我是绝对不会插手的。”
　　 大家一听到他话说得这么重，都有点好奇，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等他把事情说清楚。我一直在旁边拉他的袖子，叫他不要说。可是，这男人的酒劲一上来，就是十匹马也拉不回来。
　　 老公向来都是话最多的一个，这下逮到了说话的机会，怎么也不肯停下来，马上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不满说了出来。
　　 事情是这样的：前几年，父亲的一个朋友带着一个亲戚上门来求他帮忙办事，并且承诺如果事成后，一定重谢，还表示托人找关系应该花的钱全部找他报销。本来，老公与这个人是不熟悉的，但是，按照辈份算起来，这个人应该算是我们的长辈。老公看在父亲的面子上，还真找到了关系，帮助这个人解决一件官司。没想到，等事情办好后，这个人竟然消失得无声无息了，一通电话都没有，半句感谢的话也没有，更不用说报销托人找关系花的钱了。
　　 父亲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他也很吃惊，不知道为什么老公要帮助一个陌生人？后来听说老公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时，他终于坐不住了。
　　 “大家，听我说一句吧！你们觉得这样的小事就很委屈了吗？其实，人多吃点亏总是有好处的，像我年轻时吃的亏，那才叫大亏呢？”
　　 父亲一石击起千层浪，我们大家的目光又重新投向了他，想要在他脸上看出究竟。
　　 父亲接下来的话让我们跌破了眼镜，颠覆了我们对“以德报怨”这个词的理解。
　　 “我的父亲是从惠安迁来晋江靠户口的，过继在一位金枝嬷嬷名下。按照辈份来说，我跟她的儿子木仔算是兄弟。我父亲刚到晋江时，人生地不熟的，只能靠别人养活。后来，他找到工作，能够养活自己及一家人了，他还主动挑起抚养金枝嬷嬷的重担。按理说，有这么一层关系，木仔叔应该跟我很好。事实不是这样的，他处处针对我，经常捉弄我，甚至恶意中伤我，好几次置我以死地。”
　　 听到这里时，我感觉心里都要喷了火了：怎么木仔叔这么可恶？印象中，母亲不是一直对他们一家人很好的吗？
　　 父亲喝了一口酒，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有一次村里有人因为偷东西被抓起来了，他就到处散播谣言，说是我偷的，我被抓走了。后来，有一位看庙的婆婆记性好，想到那天晚上，我在仓库里加班，清点货物。她马上为我分辩，说不可能是我。木仔叔什么都好，就是为人不老实，喜欢到处乱说话，最后还是因为这个毛病被抓去关了好几天才有必收敛。”
　　 “最让我气愤的是，当我弟弟因病去世后，他故意不让他的棺木放在祠堂，说会晦气。当时，我人在外地开会，听到这个消息急忙请假赶了回来。经过好几个人的协调，才把这件事解决。”想不到叔叔死后还被这么折腾，当时我年纪还小，已经记不得这些事了。父亲到底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啊？我用饱含同情的目光看着他，心疼极了。难怪母亲生前一直叫我们长大后要对他好，不要因为他工作忙而埋怨他。
　　 “这些都是是陈年往事了，今天说出来，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个道理：人生苦短，得过且过，不要计较太多得失。以德抱怨，是我对你们最大的期望。像你们的木仔叔生前这么挖空心思地想要陷害我，到临终前还不让我轻松。他死前的最后嘱咐是叫我帮他管死后的帐目，你们说，我能拒绝吗？人将死也，其言也善。看在多年的情份上，我还不得老老实实地背起这个重担，帮他负责帐目。他为什么要指名叫我管帐呢？还不是因为相信我的为人，知道我会如实记帐，不会乱来。多吃点亏，总是要回报的。相信我的话，准没错。”
　　 听完父亲的话，我们几个人都傻了。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傻瓜”。
　　 那天晚上的聚会，我们一直聊到半夜两点多还不想散去。父亲身上究竟还有多少故事是我们不知道的呢？为什么一个人可以背负这么多的委屈与折磨？父亲如果不想提，我们自然不会逼他说。经过推心置腹的交谈，父亲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当今这个社会，人心难测，不再适合以德报怨了。就像老公的吃亏，如果事先知道，他要帮助的人，并非眼中看到的，跟父亲关系很好，他是不是会考虑一下再出手帮忙呢？
　　 父亲，用自己的亲身经历，为我们上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那就是：以德报怨。尽管我们都认为他很傻，但是，他认为自己的做法并没有错，而且希望我们也能以这样的心态去对待人生中的挫折。我明白了父亲的用意，我也选择相信：好人还是会有好报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