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青天夜夜心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是李商隐所写的一首诗《嫦娥》当中的两句。毫不夸张地说，我第一次读到这首诗大概是在十一年前。当时我是在一本唐诗选辑中看到的。毫无疑问，我也是在那次才认识了他。在那之前，李商隐这三个字我从未听说过。任光阴远去，岁月更迭，我也了解到更多他的诗，也逐渐了解了这个“千古情圣”。
　　 “情圣”一词是我个人对他的评价。严格来说“情圣”一词用在此处好像不大合适，多少有点儿歧义。但是需要注意一点，此“情圣”并非彼“情圣。”在两百八十九年的大唐诗坛的那一片星空之上，李商隐无疑是一颗璀璨的明星！他是独一无二的，乃至千年以后他仍然在人们的心目之中熠熠生辉！盛唐有一位“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浪漫飘逸的诗仙;也有一个“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的诗佛。大唐由盛转衰之后也出现了一个“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忧国忧民的诗圣;中唐还有诞生一位高唱着像“天若有情天亦老”这样“鬼仙之辞”的诗鬼；晚唐之时还有一个低吟着“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李商隐！
　　 大唐时期有着诗仙、诗佛、诗圣、诗鬼这四大诗人。很多时候，我也想找个类似的词语来称呼李商隐。但是，在万千的词汇之中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也只能作罢。偶然之间我看到这样一句诗：“幽心不独伤离别，情深唯有李商隐。”便觉得用它来李商隐最为贴切。深情这两字最能体现出义山性情，也最能表达他的诗中之意！暂且先来看《嫦娥》这首诗吧。全诗如下：嫦娥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在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翻开那张泛黄的书页，读到这首诗。仿佛那个深情款款的李商隐便跃然纸上。在纸上看到的是这样一幕：一个青衫男子，站在那轮骄傲的明月之下，他黯然神伤。
　　 也许他是望着明月之上的广寒宫，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位美貌的嫦娥仙子。在此便先来说说嫦娥吧。嫦娥奔月这一神话故事在中国家喻户晓，其中有好几个版本。一说是，后羿射下九个太阳，救天下百姓于灾难之中。后羿也像西王母求得了一包长生不死之药，交于嫦娥保管。但是，有个奸诈之人趁着后羿不在，便逼迫嫦娥交出不死药，她被逼无奈，吞下神药，不久之后便飞升成仙，飞上了广寒宫。其二说是，嫦娥得知后羿从西王母那里得到长生不死之药，便趁丈夫后羿不在，偷吃神药，飞上月宫。再者便是屈原的《天问》之中说后羿成为射日英雄之后，对妻子嫦娥不忠，嫦娥一气之下便跑上天宫去了......不是只有这三中说法，还有很多很多。在此不是为了讨论这个神话故事，因此举上三例就已足够。何况神话本身就是一种想象，并无真实之分。就像在一千个人眼中就有一千个林妹妹一样！李商隐他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呢？我想他这首诗中之所以用了这个版本，其中一定有深意！
　　 诗中描绘出这样的一幕，在屋内，夜已经深了，那明亮的烛光也逐渐地暗了下来，投射在眼前的这面云母屏风上的烛影一点一点儿加深。夜空之中那条银河也渐渐地倾斜下落，启明星也已经下沉。想必月亮之上那广寒宫中的嫦娥后悔当年偷吃了灵药吧，长生不老又能如何？她每天看见的只有那面碧蓝色的大海和茫茫然的青天，只能独自夜夜寒心！诗中吟咏的是嫦娥仙子，但何尝不是李商隐自己在政治上的失意和生活上的孤寂所产生的一种愁苦之情！从全诗的内容上来看，这是一首咏嫦娥的诗。对此，众说纷纭，始终没有一个统一的定论。有人说这是李商隐吟咏自己意中人跟人私奔，也有人说是直接表达自己在夹缝之中生存的那种孤寂的心境。有人说是诗中的嫦娥另外有所寄托……
　　 但无论哪种说法，我以为都有它的道理！至于诗中真正表达的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能够说清楚的恐怕只有李商隐自己吧！全诗中有两个人，一个是夜晚在云母屏风后的那个人，另外便是广寒宫之中的嫦娥。语言含蕴无穷，感情基调感伤！那个彻夜未眠的人，诗中没有给出解释，给人们留下了一个谜团，我想那人就是诗人自己吧。全诗所要表达的意义我觉得就是李商隐对自己孤寂生活的一种诉说吧！这也只是猜测罢了！
　　 对于商隐的生卒年考至今没有定论，当今有两种说法。一是，张采田所主张的元和七年（公元812年）说。再者，便是冯浩的元和八年（公元813年）之辞。两者只相差一年，至于谁是是非都不重要。在这里，我也避开这个话题。那就从李商隐的童年说起吧。据记载，在他十岁左右，他父亲便在浙江幕府去世了。他就和他的母亲、弟妹回到了河南故乡。早年间，他一直生活在穷困潦倒之中，主要经济来源都是靠亲戚接济。试想，这种生活能不对一个人的性格和观念产生影响吗？李商隐从此以后便决心步入仕途，想以此光宗耀祖。早年的生活经历使他养成了那种犹豫，清高，敏感的性格，在他的诗文之中都可看到。因此也成就了文学史上的独一无二的李商隐！
　　 在他十九岁时，因文采超群被牛党要员令狐楚所赏识，他被引荐为幕府巡官。二十五岁时，他进士及第，李商隐很是感激令狐楚，便写下了一首《谢书》：
　　 微意何曾有一毫，空携笔砚奉龙韬。
　　 自蒙半夜传衣后，不羡王祥得佩刀。
　　 诗中表达了他对令狐楚知遇之恩的感激，以及自己在未来的仕途之上踌躇满志。这是他早年的诗，自然风格也许晚年不同。需要强调的一点是，在李商隐考取进士资格之前他已经失败过很多次。至于李商隐第一次应举是在何年何月已经无从考证。但他失败很多次这是必然的！在唐代，缺乏门第家世背景的人要想走上仕途只有两条路科举和幕僚。因为科举李商隐有了进入官场的资格，再加之自身才华的优势，他被令狐楚赏识。可是，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
　　 就在李商隐中举之后的第二年，令狐楚病逝，他参与料理丧事之后，王茂元聘请他去当幕僚。李商隐毫不犹豫去了泾州，他的才华哪能不受王茂元的赏识呢？王茂元甚至将自己的女儿王晏媄嫁给了他。我想正是这场婚姻，将他卷入了这场政治漩涡之中，在“牛李党争”这样的夹缝之中苦苦挣扎，李商隐最终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那一缕愁思将我带入了巴蜀山中；那一抹感伤将我拉进了那场夜雨之中。“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也许很多人都觉得这首诗李商隐写给他的妻子的，实则不然。几年之前，他成婚以后和妻子过着辛福美满的生活。虽说是仕途坎坷，他有了一位温柔体贴的妻子他也无憾了。不幸的是，他妻子早逝，心境一下悲了许多。到了巴蜀之后，他的情绪变得悲观许多。“三年苦雾巴江水，不为离人照屋梁。”这诗中悲情流露，独来令人感伤！那场巴山夜雨更是一往情深！回到本文的题目上来吧！
　　 《嫦娥》也是李商隐的晚期之作。嫦娥后悔偷了灵药，他又何尝不后悔步入仕途？回顾李商隐的一生，命运似乎一直都在跟他开玩笑。在写《嫦娥》之时，我想他那时确实有了一丝后悔。他的一生都在夹缝之中活着，仕途上的坎坷失意不能改变，情感上遗憾的伤痛也不能痊愈。在四十六岁之时，一位天才的陨落，是大唐乃至整个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大遗憾！
　　 知道李商隐的人我想都知道这首《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玉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首诗可以说成是李商隐所有的诗中最为难懂的一篇。我不敢说对于全诗所要表达的主旨了然于胸，但是我还是忍不住要来做一个浅显的理解。这首诗应该叫做无题诗。原本并没有题目，只是取了第一句中的前两个字，才称题目为“锦瑟”。单就题目来说，有人说这首诗是用物诗，开篇第一句便引出“锦瑟”。转而“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玉暖玉生烟。”这两句显然写景，但这世间恐怕没有这样的美景吧！只能说是虚景，就这虚景而言人们则认为是在写瑟音的美妙。而“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便是写的那琴声之中流露的感情。如果照此说法，那诗中的两个典故作何解释？“庄周梦蝶，望帝啼鹃”却在诗中出现，李商隐有何用意？难道这诗表达的主旨就是所谓的抒情？他抒发了自己在仕途之中的不得意的那种抑郁之情与壮志难酬的感慨？还是为了他的亡妻所做？这无数种的说法在几千年来始终都没有定论。人不同对于这首诗的理解也不同，自然也没有谁对谁错之分！
　　 在我的理解中，这首诗是李商隐的“悔恨”之作。为什么悔恨？人生就是这样，在你不经意之间就已经过去了二分之一的时间。也许李商隐当时做这首诗时已经到不惑之年。他坐在锦瑟旁，回想自己逝去的时光。眼前的锦瑟是五十根弦，他又想或许这一根一根的锦瑟便是他逝去的年华！回首往昔，他以前几十年来的宦海沉浮或许就像是庄子所做的那场梦一样，分不清虚实。他作为一个“梦”者自然是痴迷其中，他渴望了几十年的仕途终究是黄粱一梦。他又算是得到还是失去？他以前对于名利的追求就像是杜宇那颗执着的心！一个痴迷的梦境，一种向往，缠绕了他一生！这几十年的时间，他又得到了什么？只能任由时光的流逝！深知自己才情之高，但是世人都像是在茫茫的大海中，那颗沧海明珠始终未能被人发现，只能暗自流泪。蓝田山中自古产美玉，但是人们只看得见有玉之处的蒙蒙烟雾，却始终不能发现美玉！他何尝又不是这“沧海明月”、“蓝田美玉”呢？这句写出唐朝的社会现实！更何况是晚唐，那科举制早已显露了弊端！
　　 末尾紧承往事，想起这些往事又能怎么样呢？到现在已能独自叹息。他后悔了！本来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但是就因那场仕途之梦，他迷失了自己。清醒过来之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注意到前半句中用的是问号。为什么？或许时光倒流回来又如何？或许李商隐从此再也不会对着仕途产生一丝一毫的渴求！一切都是虚妄，一切都因执着！可笑的是，在这个世界上年轻的人总是有那么多的执着！爱情？权力？名望？财富？或许当你迟暮之年回过头来，也会有李商隐的那种感慨吧！李商隐的诗本就晦涩难懂，一切都是我的揣测罢了。如果能有合理的解释，那还会有“西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的说法。他的爱情诗和无题诗写的缠绵悱恻，动人心弦。有些诗甚至是难以索解！正是这样，才留下了一个永恒的李商隐！让我永远地记住了他！记住了这个深情的李商隐！
　　 他在政治上是失意的！但却在文学上产生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如果说李白的绣口一吐便是半个盛唐，那么李商隐的素笔一挥便是人世间的所有深情！李白将盛唐的诗歌推向了一个高峰，在晚唐之时一直无人逾越，甚至还有衰退！那么将晚唐诗歌推向另一座高峰的便是李商隐！
　　 读到他的诗歌，仿佛那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李商隐从书中向我走来。他看起来有几分忧郁，更有几分憔悴！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