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 言
作者: 梅小寒
时间: 2010-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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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一) 若尘总是在闹铃响起之前那一分钟醒来,为此杨小北没少打趣她,你的生物钟也太敏感了哇,杨小北一脸的坏笑,眼神扫过若尘来没得及穿戴整齐的身体
(一)
若尘总是在闹铃响起之前那一分钟醒来,为此杨小北没少打趣她,你的生物钟也太敏感了哇,杨小北一脸的坏笑,眼神扫过若尘来没得及穿戴整齐的身体,咽口唾沫顿了顿说你还有哪儿不敏感哇,那个“儿”字杨小北故意拖长了尾音,若尘立刻领会了他话里的意思,脸上泛起一阵红晕,那颜色让杨小北想起了他老家门前艳艳盛开的粉色芙蓉。
杨小北在外地上班,偶尔公休假回来的时候,他总要送若尘去上班,杨小北没车,他所谓的送其实就是陪若尘一起坐地铁,若尘所在的济康医院在海珠广场,他们一起在吉吉小美下车,若尘去上班,杨小北去逛陶然居家具市场,他是个家装设计师,需要有敏锐的时尚捕捉力,逛到快中午了到若尘医院门口一起吃盒饭。杨小北最喜欢看一本正经的若尘很窘的样子,所以他经常跟若尘开这种玩笑,比如他会在挤得水泄不通的地铁上突然附在若尘耳边说上一句,老婆,你昨天晚上真的好……或者在吃盒饭当口,兀然抓住若尘的手,先是高声说,老婆,指若削葱根说的就是你这双玉手吧,然后再对着若尘耳边小声吹气,你这双手哦,昨晚是何等柔软,撩人魂魄。若尘脸上现出那种转瞬即逝的惊慌神情,就如同午夜里第一次出来觅食的小老鼠,被手电筒的亮光死死地罩住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杨小北一想起若尘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样,心里就乐开了花。
若尘是在杨小北走后半个月发现自己身体不对劲儿的,例假迟迟没来,整个人也比平时慵懒了很多,吃完饭就想睡,白眉每天晚饭后打电话过来,若尘都是睡意朦胧的,又在睡啊,都成睡美人了,才九点不到呢。若尘打着哈欠说嗯啊,以前不是失眠吗?怎么忽然睡不醒了?若尘笑道,估计是以前吃的安眠药终于开始发挥作用了吧。吃饭了没呢?没呢,最近胃不太舒服,白眉顿了顿声音低了八度,你,不会是怀上吧?若尘一个激灵瞌睡就全醒了。
(二)
人这辈子唉,就是活在两种东西里面,一种是欲望,一种是情绪。
若尘今天起床后特别心烦意乱,她一烦乱就喜欢咬手指。电影看到惊险处也咬,一个人发呆时也咬,科室开会百无聊赖时也咬,为此还曾遭到过李岸主任点名批评。那天李主任做婴幼儿口欲期护理的课题讲座,别的医生护士还装模作样的记笔记,只有若尘是一点都不给李主任面子,自顾自的在哪儿咬起了手指,李主任说,若尘这个孩子啊,一看就是小时候口欲期没得到充分满足。全科室的人都笑了,李主任也笑了,得意自己的一个小小的幽默能获得全场互动的效果,只有若尘一边咬着手指一边茫然的看着四周,一幅与己无关的旁观者姿态。
若尘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心烦,因为昨夜她又梦到了杨小北。杨小北还是十八九岁的样子,他就那么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而梦里的自己也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样子,喜欢杨小北喜欢的一心一意,甚至有些如履薄冰的味道,深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果然在若尘一睁开眼的时候,杨小北就不见了。躺在她身边的人是一个不知名的陌生男人,像一头睡熟的猪一样长大着嘴,涎水流的老长。
若尘想了很多年也没想明白,她是怎样把杨小北弄丢的。她曾经以为他们是那样相爱,她曾经以为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分开。她相信杨小北是愿意娶她的,因为杨小北曾对她说过,只有象若尘这样安静朴素的女子,才真的是宜室宜家。
但是她终归没能嫁给他。
世界最残酷的事情莫过于,曾经深爱过的人,一转身就成为陌路。
(三)
若尘经常在想,如果她不离开济康医院,是不是现在还是生活的好好的,在济康医院的很多时光还是很快乐的,值得留恋。
比如那天,16床的那个病人指名要李岸主任给她做妇科指检。好容易等李主任坐完专家门诊回来,护理站就剩下若尘和白眉两个人,别人吃饭还没回。白眉忙着挨个给病人拔吊瓶,若尘跟着李主任去了检查室。
女病人已经褪去了裤子在检查床上躺下了,检查床的左右各有一盏灯,左边的灯坏了很久了,报批到设备处,答复说是这种型号的灯管已经配不到了。若尘还是习惯性的去扭一下按钮,眼角的余光就看到李主任很不高兴的瞪了她一眼,就像手术时递错了工具就会被主刀医生狠狠的瞪上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责怪,若尘像被针扎了似的想收回手,但是灯泡居然亮了,橘黄的灯光柔和而均匀的打在病人私处。
若尘和李主任同时叫了起来,若尘用的是英文“WOW”,李岸用的是中文“太棒了”,他们是惊讶久已失修的灯居然自己又亮了。16床女病人不明就里,扭捏了半天蚊子似的哼了句“谢谢”,若尘和李主任交换了一下眼色,马上领悟过来那女病人以为他们在赞美她的私处,两人都咬唇忍着,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溢满了,等病人离开检查室,两人朗声笑了个够。
若尘在卫生间里遇到白眉,没等她把这个典故讲完,两人已经笑得扶着洗手池直不起来腰。
她原本还想跟白眉说,李岸主任平时看起来的挺严肃的一个人,怎么一笑起来就完全像个孩子。但话到嘴边,忍住了。平时也没人看见李主任这么笑过,说出去谁信啊。
那个严肃的李主任,和在检查室笑得像个小孩儿一样满面春风的李岸,在若尘心里变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人,怎么都贴合不到一块儿去,可是,人家明明就是同一个人,若尘自顾自的笑着,摇摇头。
白眉太熟悉若尘的这个动作了,只要若尘一想起杨小北了,就摇晃一下头,仿佛这样就可以把杨小北的影子从眼前晃走。
又想起你那‘竹马’了?没有啊。若尘的脸上又现出那种转瞬即逝的惊恐,仿佛正在偷吃的孩子被人抓了个现行。
(四)
有关若尘和李岸的流言,是从有传言说李岸要被聘为妇产科主任开始的。
李岸是副主任,以前的正主任是济康医院的一个金字招牌,但年事已高,实在不堪重负,实际上正主任的很多工作都是李岸副主任代劳的,有传言说看见李岸跟院长一起吃饭,院长跟他搂肩拍胸,宛如兄弟一般,大家都在感叹,风水轮流转,也该名正言顺给人家李岸一个名分了,都委屈了这么些年。
若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等她听说了李岸要被聘为妇产科主任消息想要恭贺他一下的时候,并不知道另一个传闻正在风生水起。
白眉说过,济康医院的事情,我们若尘绝对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时隔多年之后,若尘想起白眉的这句话,觉得白眉这话里还掖着藏着另外半句的:若尘的事,我白眉总是济康医院里第一个知道的。
她们从来都不是朋友,这个赤裸裸的现实,让若尘的心狠狠的疼了一下,比杨小北从她生命里离开还要疼。杨小北离开了,至少她还可以继续幻想他的美好,女人都是爱做梦的,但是白眉扎在她心里的那根刺,就像是在黑屋里待惯的人被拉到强光下刺在眼底的那种疼。
若尘被叫到院长办公室的时候,还以为是病人给自己写来感谢信的消息传到了院长那里,被领导表扬总归是件开心的事情,走在济康医院花园的时候宛如一个一蹦一跳的小姑娘。
院长看到她来了以后,给她倒了杯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若尘干坐了半天也不见院长开口,心里就有些纳闷,探究式的看着院长,眼底是未经世事的单纯。
院长终于打破沉默。
李岸主任的老婆今天找到院长办公会上,当着市领导的面在闹,说你和李岸有不正当男女关系,我们连续五年的精神文明单位今年怕是保不住了,若尘的脑袋嗡的一下就大了,院长说的什么再也听不清了,只看到院长那厚厚的嘴唇在那里一张一翕的。
若尘记得自己最后说了句,请组织上调查清楚还我一个清白,说话的时候上嘴唇不知怎的粘到牙上半天下不来。
若尘后来觉得当时的自己可笑极了,这种给人茶余饭后的枯燥乏味生活增添谈资的事情只会越传越广,越远越烈,谁会管你到底清不清白?更何况,评上精神文明单位意味着每人多发一个月的工资,全院一千多号人的一个月工资都为她若尘丢了,人们能不恨她恨的咬牙切齿,还有人在乎她清不清白么?
清白这东西,你越在意,你就越留不住它裙角的洁白,等你不在意了,它就奈何不了你了。
比如若尘现在。
(五)
若尘那晚的手气特别不好。在人间天色陪客人唱歌的时候,遇到了白眉,两个人都是一愣。请客的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看起来孔武有力,他拍着老鸨的屁股说,给我们白主任找个帅哥,坐我们白主任的台。
白眉挥挥手,指着若尘说,她留下,别人都出去。那个请客的老板关门的时候笑得很暧昧。
白眉说,你走了以后,当上济康医院妇产科主任的人是杨谦。
杨谦是谁,济康医院的女护士没有不知道他的,他这人在男人面前话是不多的,却喜欢在女人面前饶舌,喝酒也是这样,遇到男人敬酒就滴酒都灌不进去,但只要桌上有一个女子,他就要使出浑身解数去缠那女子多喝点酒。杨谦说话甚至有些口吃,但只要话题一转到女人那儿,转到男男女女那些事儿,他的语言面貌就会焕然一新。比如那次全科室一起去林海山庄吃饭,山庄的老板过来敬酒,他是个70多岁的老人,李岸主任客套的问了一句,您这么大年纪怎么想起来做餐饮呢?不辛苦吗?老人说,年纪大了,别的做不了了。大家还没反应,杨谦第一个嘎嘎大笑起来,大家也跟着笑笑,云淡风轻的,不明就里的,像猪八戒啃人参果一样,笑完了才咂摸出杨谦笑意里的深邃来。
杨谦这人天生对风月之类的谈资意会的比别人迅速。
还有一次大家一起做手术,李岸主任的手抖了一下,杨谦立马就说,看来李主任昨晚又辛苦了,旁边的医生护士全都嗤嗤的笑起来,李主任当时估计心情不好,乜了杨谦一眼说,杨医生,你别这么无聊好不好?杨谦道,我是说李主任您昨天看书辛苦了。
有一次,杨谦主刀的那场手术结束,不胜杨谦语言骚扰的护士们揭竿而起,合伙把杨谦的衣服剥了个干净,赤条条的扔到了血淋淋的手术台上,这样才让他那饶舌的嘴老实了几日。
白眉说,若尘你也别恨我,我不得不帮杨谦,杨谦在我心里的位置,就像你对杨小北,他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替他摘去。
白眉看清楚杨谦这个人,是在他如愿当上了主任职务之后,他忙不颠的就把白眉扔到一边了,搭上了一个药品经理。他这种人,本身就适合蜂飞蝶舞,阅尽人间春色的。
最让若尘惊讶的,是她在歌厅遇到杨小北。
他还是五年前的样子,只是比以前大了一号,看来他太太把他照顾的还不错。
杨小北本来正搂着一个妹子在唱歌,一看到若尘,仿佛大白天遇见鬼一样的表情。搂着若尘的那客人手不太规矩,若尘浪声尖叫着,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她就是想用声音吸引杨小北来看她,她就是想要知道,他究竟会不会心痛。客人提出要玩执骰子游戏,若尘说,好啊,谁输谁脱衣服,结果三分钟不到若尘身上就脱的只剩一条短裤了,若尘褪下短裤的那一瞬间,乜着眼瞄着杨小北,清楚地看到他是惊恐万分的闭上了眼睛。
若尘想起了杨小北十年前写给她的情书。发黄的信笺上,斑斑驳驳的,如同泪影。
若尘,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因为你是一个安静的女子。一个女子,只要能在人群中保持一种安静的姿态,那对男人来说就有了一种致命的蛊惑……
若尘在心里笑了,笑出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