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臣之谋
作者: 有风归来
时间: 2013-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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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帝将钱谦益列为《明史·贰臣传》之首,并挖苦他:“平生谈节义,两姓事君王,进退都无据,文章那有光。真堪覆酒瓮,屡见咏香囊,末路逃禅去,原是孟八郎。”
乾隆帝将钱谦益列为《明史·贰臣传》之首,并挖苦他:“平生谈节义,两姓事君王,进退都无据,文章那有光。真堪覆酒瓮,屡见咏香囊,末路逃禅去,原是孟八郎。”
——《文化江南札记》
在读《文化江南札记》一书中关于明末清初贰臣轶事的篇章时,感慨颇深。书中有这样一段评价钱牧斋的文字:“钱谦益是个思想和性格都比较复杂的人。他的身上不乏晚明文人纵诞的习气,但又时时表现出维护传统道德的严肃面貌;他本以‘清流’自居,却而为热衷于功名而屡次陷入政治漩涡,留下谄事阉党、降清失节的污名;他其实对忠君观念并不执着,却又在降清后从事反清活动,力图在传统道德上重建自己的人生价值。这种进退维谷、反复无常的尴尬状态,不仅给自己造成心理的苦涩,而且既为明朝遗民所斥责,又为清朝皇帝所憎厌。在他身上,反映了明清之际一些文士人生态度的矛盾。”
而书中写到的另外一位明末清初的官员陈名夏,他的经历与钱谦益看似相似,实则不然。相比于陈名夏,钱牧斋似乎更被人所斥责,不论是明末遗民,还是清朝皇帝。同为贰臣,陈名夏不仅为顺治所赏识,官至吏部尚书、太子太保,即便几番论死,却也免于死罪。当然,他最终还是被处以绞刑,那都是后话,有诸多原因,让顺治不得不对他下杀心。而且,明末志士们对他的态度仿佛也不是很坏。陈寅恪先生也不认为他是汉奸,他算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是在清廷中伪装潜伏的明朝“间谍”。
从表面上看,陈名夏和钱谦益的行为大致一样,都是先降于清廷,后又倾心于反清活动中。不同的是,钱谦益的前后反差似乎更大了一些,甚至可以算得上明目张胆;而陈名夏相对要收敛一些,是心怀光复故国之志,但在行动上还没有表现得十分明显。陈名夏应算是忍辱负重、卧薪尝胆,至少在他事清廷时,做事应该还是勤恳尽心的,否则他也不会为顺治帝所赞赏,但作为亡国遗民,他心中或多或少会有些不甘和无奈的,毕竟国破家亡对人们,尤其是在改朝换代之时的文人们是有很大的创伤的。更何况,陈名夏是事二主的臣子。也许他的故国之思是一直深藏在心底的,只是没有轻易表现出来而已,当遇到恰当的时机,至少是在他认为适当的时候,这种报国破家亡之恨的壮志便会从心中喷薄而出,势不可挡,一如他在伏法前的审问中,对其他罪名皆不承认,惟对“留发,复衣冠”一条供认不讳,这种勇气不是一般人可有的,可见他的复明之心是很强烈的,在最后,他也算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没有的罪就是没有,有心为之的事就一定坦荡地承认,也不失为一种大丈夫精神。关于之前一次因多尔衮事件牵连而被捕入狱时,他为自己辩解,以致于顺治帝斥其为“辗转矫诈小人”,似乎有些让人无法理解,既然他如此大胆,为何在此时又是这番乞儿相呢?我妄自揣测,这是因陈名夏认为好的时机还未到吧。而后来他表明自己的复明之心,终被处以绞刑,许是因为时机未到,而大势已去,既然复国无望,他便也无心留恋,追随故国而去了。
陈名夏的心态,我无法揣摩,也许他是真的心怀复国之志而不露,又或许他在降于清廷后,便一心一意地侍奉新主,至于后来被处死,应是还有其他诸多无法言明,我们后世之人也难以考证的原因,而他的复明之言,盖为他陷于清廷内部政治漩涡无法脱身之时的一种感慨,既然此路难再走下去,那么难免会想起前朝的种种之好。就如在十字路口,开始选择了一条路,当走到一半时,发现似乎是此路不通,脑海中便会忽的闪现出一个念头:要是当初选择另一条路,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陈名夏会否有这种想法,我不知道,但这个可能不能说完全没有。当然,若把他当做真有反清复明之心的志士来看,此种说法似有不妥,毕竟《清史稿》上也是把他当做贰臣来记述的。由此,也可以看出陈名夏其实是一个很有谋虑的人,他对自身所处的情境是有很透彻的了解与分析的,看得准情形,把握得住时机,说他会投机,也不为过,他应是很会做人,处世圆滑,有计谋。
胡晓明先生的《文化江南札记》是值得一看的好书,其中谈及有关明末清初之际的贰臣轶事,读完颇有感触。其实本人对钱谦益以及陈名夏的了解并不深,然而读到文中的记述,我只得叹一句,自古伴君如伴虎,何况一臣侍二主。即使是贰臣,最终都难逃死劫,但两人的命运仍显得大相径庭,这和个人因素有很大的关系。明末遗民的复杂心态,从中也可窥见一二,无奈,大概是人生最难逾越的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