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散文 >黄昏那堪风著雨

黄昏那堪风著雨

作者: 燕双飞 时间: 2016-04-17 阅读: 188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她把我脸给挠了!”不大个病室里,脸上挂彩的老太太兀自说着,“要不我能动笤帚疙瘩吗?”  “你打着她了吗?”有人问。  “没有。她把我搡一边儿去了。” 

“她把我脸给挠了!”不大个病室里,脸上挂彩的老太太兀自说着,“要不我能动笤帚疙瘩吗?”
   “你打着她了吗?”有人问。
   “没有。她把我搡一边儿去了。”
   “那是。你老太太都八十多了,哪是她对手?”又有人搭腔。
   “为啥呀,你媳妇跟你动手?”
   “就因为我早晨没扫雪。我起来晚点儿,就听她在院里骂:‘养这么个死人,孩子不看,雪也不扫……’那我能让她吗?我就接口了,完了她就奔我来了……”老太太软糯的声音里夹杂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山东,还是哪里?总之不是东北话。
   “我们做邻居好多年,这老太太可不撒谎,她说挨打了就是真的。”一个年老的女患者出声作证,唯恐谁不信似的。
   “唉,那咋办?摊上这样的儿媳妇,忍着吧!总比去养老院要强。”
   ……
   我在隔壁的注射室里兑药,听着他们说话,心里一时间如同充斥了五味,感慨陈杂。这个遭受家暴的刘老太太,我其实认识很多年了。她现年八十多,身体不大硬朗,一年中总要打上几茬针的。老人家有一双儿女,女儿的婚姻之路坎坷,改嫁了几次,过得并不舒心;儿子是个瓦匠,据说在外面还是有些脸面的,亲戚街坊谁家有不能决断的事都愿意找他拿主意。谁知就是这么个人,竟然是老太太遭受家暴的施暴者之一。(之二就是媳妇了,今天言论的主角。)
   记得有一次,老人因为点事儿惹恼了儿子,被那厮一个饭碗掼到头上,前额都剐破个口子,缝了好几针……老故事不稀奇了,那几个打针的也都知道,但还是忍不住刨根问底。老人呢,也是絮絮叨叨地讲,似乎很乐意有人听她倾诉。大约是压抑得太久太苦了,所以见到人就想要解压,所以也顾不上“家丑不可外扬”这码事了。
   蓦地想起前几天在管弦老师空间看到一篇描写孤苦老人晚年生活的文章《最苦黄昏风雨后》。管弦老师在文中说:“病痛煎熬,在老年人是硬刀子;精神折磨,则无疑于软刀,见不到,杀伤力却不亚于患病。而更让人难以承受的,是双重刀子一起上。”那么于刘老太,她经受的该是双重刀子吧。病痛、家暴,个个都是快刀手,刀刀催命,她的晚年生活无疑是惨淡的。然而有这样惨淡的晚年生活的人,不会独有她一个。由此推想,中国这么大,有多少老人囚困于命运的牢笼中无法走出?我不敢想下去了。
   “粱上有双燕,翩翩雄与雌。衔泥两椽间,一巢生四儿。四儿日夜长,索食声孜孜,青虫不易捕,黄口无饱期。嘴爪虽欲敝,心力不知疲。须臾十来往,犹恐巢中饥。辛勤三十日,母瘦雏渐肥。喃喃教言语,一一刷毛衣。一旦羽翼成,引上庭树枝。举翅不回顾,随风四傲飞。雌雄空中鸣,声尽呼不归。却入空巢里,啁啾终夜悲。”白居易的这首《燕诗》可谓道尽了为人父母者的辛苦和心酸了。怀胎十月,一朝分娩,然后是孩子出世后的辛苦哺育,纵使不算日后的教育和培养,为父母者也已经够辛苦的了。所以孔子说,做子女的要为父母守孝三年。——“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当然,三岁以前的事在孩子是记不清楚的,然而做父母的永不会忘了自己孩子最初的模样。
   记得有一次和患者们聊天,聊到孩子时,一位老大娘想起了自己儿子襁褓的时候,用手反复比量着,口里还喃喃出声:“就……就这么长。”说话时,菊瓣般绽开的皱纹里盛满了浓浓的眷恋。我被她的神态吸引继而感动了,或许是由于多心,在她刹那失神的眼眸里,竟捕捉到了些许失落。她在神伤什么?不明就里,不好过问。倒是后来在一个同事老大姐那听说了她的故事,才知道原来她是那样的晚景荒凉。老太太姓李,或者是夫家姓李也未可知,总之大家都叫她老李太太。她早年丧夫,一人带着年幼的孩子孀居多年。娘俩相依为命,苦巴巴地熬着春秋,好不容易等到孩子长大成人,就在前年儿子完了婚。老太太高兴啊,本以为苦尽甘来,老来有靠了,谁知儿子媳妇婚后不久径自搬出去单过了,只留下老母亲一人守着破旧的老房子。儿大不由娘,到哪说理去?独处的日子说有多难捱就有多难捱,在她数得清的快乐里,回忆几乎占据了大半。而那回忆里,最多的,是儿子小时候的事。
   犹记那年下乡(准确地讲,是下屯,是属乡卫生院分管的几个村子)见到的一幕幕,很多房子空着,年轻的大多出去打工,只留下一些老迈在家里侍弄地、带孩子。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孤寡(或许也有子女),大约脑子也糊涂了,一问三不知,只是呆呆地在门口枯坐。时过晌午,也不知吃饭了没有,屋里冷锅冷灶的连个照顾的人都不见。我们做防疫卫生普查,一路与老乡攀谈,得知很多老人一年到头才能见到儿女一面儿,有的还能定期到邮局取孩子寄来的生活费,有的儿女一走就没了音信,就更别提钱了。这些老人中只有少数是有低保的,多数人只是靠租地的那点微薄收入来维持生活。那次走访回来,我心里是沉重的。我们该给老人什么样的生活?我们的老人该享受什么样的生活?
   嗟乎!我们中华民族是礼仪之邦,文明古国,历代明君都是以孝治天下。早在《礼记》上就有记载:“孝子之养也,乐其心,不违其志。”孝顺父母,不必效黄香为父温席,也不必学闵损芦衣顺母,我们要做的其实很简单,悉心的照顾,温暖的陪伴。歌德说:“我们体贴老人,要像对待孩子一样。”道理不难懂,然而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人?如果我们都做到了,为何恁多的为父母者会有“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之慨叹呢!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黄昏那堪风著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