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放的生命
作者: 暖冬
时间: 2016-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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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亲们都来瞅一瞅、看一看嘞,这是谁家种的田,顾头不顾尾?”“放你娘的屁,我既没有种你家的田,也没有挖你家的土……”一大清早,庄稼田里传出一阵吵嚷声,惊得几
摘要:“姐姐,你还记得汪峰的那首歌么,歌名叫《怒放的生命》?”我轻轻用纸巾为她擦拭着汗水。“当然,我想再听听……”她躺在我的怀中,我打开手机,轻柔地放在她耳边。“ 我想要怒放的生命,就像矗立在彩虹之巅。就像穿行在璀璨的星河,拥有超越平凡的力量。曾经多少次失去了方向,曾经多少次破灭了梦想,如今我已不再感到迷茫……”或许汪峰太煽情,竟撩拨得我泪如雨下。
“乡亲们都来瞅一瞅、看一看嘞,这是谁家种的田,顾头不顾尾?”“放你娘的屁,我既没有种你家的田,也没有挖你家的土……”一大清早,庄稼田里传出一阵吵嚷声,惊得几只喜鹊倏地从绿叶间跃了出来。
那一年,虽说已进盛夏,雨水依旧少得可怜。你看,龟裂的土地恰似裂缝的冰层,而草丛间或玉米叶上竟挂满露珠儿,颗颗晶莹剔透。“哈哈,谁这么大的雅兴,这么早就唱‘山歌\\\'?”我拍打着被露水打湿的裤腿,一脸苦涩。“哼,这些人就是炒咸菜放盐巴——太闲(咸)了,没日没夜的浇地还嫌累得不够……”老倔头皱着眉头也挤凑过来。“啧啧,难怪人家责骂,你看建春家的咋这样种地呢?”他点燃旱烟,拼命地吮吸了一口。“你看,这婆姨竟将通向你家地头的小路种成庄稼;你再看看,她在大路的边缘竟种植了高粱,甚至还挖了小沟……”老倔头愤愤不平。“呵呵,没关系的,老哥。只是她挖小沟做什么呢?”我一头雾水。
“呵呵,你真是个缺心眼的丫头,她怕人家轧她的庄稼呗……”老倔头嘿嘿地笑着,露出乌黑的牙口。待到圆月爬上头顶,我的玉米田总算浇完了。等我们卷起水带子,并将所有的货物丢进车里,夜色更加浓郁起来。此时我像位步入暮年的英雄,没有丝毫的气力。当我气喘吁吁地拧动车把时,谁知那三轮车竟纹丝不动像被巫师施了魔法。我忙跳下车,才发觉车轮竟陷入小沟里,更要命的是小沟已化成泥潭,我那苦命的三轮当真动弹不得……
“勇子家的,我帮你推,来,使劲,一二!”忽然有人拼命地推起车斗儿,那车儿这才缓缓地移动起来。我定睛观瞧,月光里竟站着一位美人:你瞧她中等个儿,娃娃脸儿,柳叶眉下一双丹凤眼正眯成一条缝儿;你看她那件碎花儿布衫湿漉漉地粘贴在身上,呈现出凹凸有致的轮廓;你看她那双千层底儿已布满泥巴,甚至走起路来都吱嘎作响……“谢谢,建春嫂子。”我咬着嘴唇,笨拙地笑着。“嗨,你不骂我,就是我的造化了,还谢什么?呵呵,你叫嫂子显得多生分嗷,以后你就叫我姐或红梅咋样?”说罢,她捋着刘海,爽朗的大笑起来。“好,红梅姐,叫我晶儿就好,今早,我好像听到有人和姐姐吵架?”我那短路的大脑又开始犯浑。“嗯,那是我的冤家张婶,她成天看我就似扫帚顶门——总是差(叉)”。红梅的嘴角抽动几下,双手来回搓着:“不过,姐也有错,我把那条小路种成庄稼了。不过,妹子放心,姐绝不耽误你掰玉米……”她低下头,用手指拧着衣角。“哈哈,没关系的么。”我大笑起来,忽然感觉眼前的婆姨竟有点可怜……
旷外的庄稼绿了黄,黄了又绿。当油菜花开满山坡时,我们又给小麦施肥、浇水。“晶儿过来,我们再唠会子嗑,就唠十块钱的……”她学着宋丹丹,并学得有板有眼。“我想要怒放的生命,就像飞翔在辽阔天空,就像穿行在无边的旷野,拥有挣脱一切的力量……”她的手机里忽然传来汪峰的这首歌,歌声在空中回荡。“哎呦,没想到姐姐竟是汪峰的粉丝?”我一脸坏笑地靠近她。“汪峰是谁?什么粉丝,还粉条呢?我只知道这首歌好听,太带劲了!”说罢,她一拍大腿大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口。“我说妹子,你咋这么傻呢?你生在城里、长在城里,咋嫁到农村来了?”忽然她拉住我的手,眨巴着眼睛。瞬间我的手竟被她握得生疼,才发觉她的手真大,并且布满老茧。“呵呵,或许这就是缘分么。”我随着曲调哼唱着,回答得有点敷衍。“嗯,或许君子不与命争,一切都有定数……”她开始自言自语起来,“就像二十年前,我一眼爱上一个帅哥,谁知他家竟穷得叮当响……”好像她故意吊我的胃口,说到此处竟戛然而止。“后来呢?你爹娘同意吗?”我瞪大了眼睛。“呵呵,这门婚事就像攻城,遭到爹娘的誓死抵抗。你猜怎么着?我一咬牙、一跺脚,竟跟人家私奔啦……”忽然她捂住脸,垂下了头。
“哈哈,好个厚脸皮的婆娘。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还抖搂它做什么?”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扛着铁锹走了过来。“呵呵,那穷鬼就是你的建春哥。”红梅见我有点尴尬,竟拍拍我的肩膀笑出了眼泪。说实话眼前的男人并不很帅,只是高高的个儿,白皙的脸蛋。“哥哥。”我忙站起身来,有点不知所措。“弟妹见笑了啊,你嫂子有点像《红楼梦》里的凤辣子,不过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建春一边憨憨地笑着,一边摘掉红梅发梢上的那点草屑。“你这个三脚踹不出个屁来的家伙,你才似王熙凤口中的美人灯——中看而不中。”红梅有点娇嗔地白了他一眼,“妹子不知,你这哥哥在建筑队干不几天就当了逃兵,还不如我呢。”她撇了一下嘴,啧啧地叹着。“谁不知道建春家的是位出了名的女汉子,能者多劳么。”忽然老倔头叼着旱烟、哼着小曲,也慢悠悠地走来。“哎!谁让红梅找个没用的老公呢?”建春羞红了脸,这个魁梧的汉子默默弯下脊梁,用铁锹轻轻锄着野麦子或野水稻。“哈哈,咱俩可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红梅缓缓抬起头,看那抹云彩随风飘去……
农活不忙时,我很少见到红梅。偶尔在清晨或灯火阑珊时,她和几个女人踏着电瓶车在我眼前一晃而过。那时她的气色还好,衣服也算合体整洁,只是肌肤粗糙了许多。
“哎呦呦,听说建春家的在工地上昏过去了,蒸笼似的环境,这傻婆姨竟加班加点,真是个抱着金砖跳井的主……”“哼,你瞧她耀武扬威的样儿,不知天高地厚……”
忽然有一天,一群婆姨又在交头结耳。“勇子家的,你听说你的地邻生病了么?”她们看到我争先恐后地说着,我的心莫名的痛了一下。当日头落下山坡,我迟疑着走向一座新修的院落。
这是我第一次迈进她的门槛,大门口的相对处是间漂亮的车库,一辆崭新的上海大众正酣睡在车库中央。走进院落,你看那些锄头、镰头、铁锹……都摆放地井井有条,墙角处一簇簇花朵正妖娆盛开。在花坛不远处,一条肥硕的牧羊犬正打着哈欠,有点慵懒地舔舐着毛发。走近屋门口,明亮的铝合金门窗映衬出晚霞灿烂的颜色。“红梅姐?”我轻轻地扣了几下门。“晶儿,稀客,请进。”红梅拉住我的手迈进屋去。我像刘姥姥初进大观园,环顾四处,屋内装潢得巧夺天工——灯池、家具、地板甚至窗帘都搭配得恰到好处。“哎呦,不错嘛!”我伸着舌头。“嗨,都是你建春哥置办的,我哪懂这些。”红梅一脸的幸福。
我细细打量着红梅,她好像孱弱了一点,脸色有些苍白,不过此时的红梅多了几分妩媚,恰似病中的西子。“我听说姐姐不舒服,医生怎么说?”我咽了口茶。“嗨,我能吃能喝的,又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娇小姐,看什么医生?”她一脸的不屑。“你不能讳疾忌医啊。”我苦笑着,只感觉眼前的美人蠢得可怜。“那不是蔡桓公与扁鹊的故事么?我家建春给我讲过了,他给我讲得多了,像什么红楼梦里的痴男怨女,像三国里的盖世英雄……”她一脸的崇拜,“不怕妹子笑话,我就喜欢他那股子书生气。”“傻姐姐,你懂得讳疾忌医,就应该懂得有病早看的道理……”这红梅好像有点厌倦:“妹子,我们的寿命自有天定。俗话说阎王让你三更死,绝不容你到五更。我们换个话题好不好?我家建春喜欢养花,我却喜欢仙人掌,你看它无需什么养料或水分,即使在沙漠都能存活……”红梅的眼闪过一丝忧郁。“女人如花,天生需要呵护的……”我叹了口气。在墙角的旮旯处摆了张电脑桌,在电脑的旁边则是一盆嫁接的仙人球,细看,那满身是刺的仙人球竟开出红艳艳的花朵来。
客厅的落地钟滴滴答答的走着,我不知在红梅家坐了多久,更不知如何说服她的执拗,她像极了蔡桓公,可惜我不似扁鹊。走出她家门时,只记得路灯已经亮了许久。晦暗的光亮把我的身影拉得很长,我的心也被阴影笼罩似的,生生地痛着。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春暖花开。“哎呦呦,勇子家的,快过来。”那群叽叽喳喳的婆姨又向我招手。“你们成天江南江北的跑,咱们村的新闻你听说了没?”张婶咽着唾液、伸长脖子,唯恐别人抢了先。“啧啧,你说说一个女汉子咋说病就病得爬不起炕来了呢,前不久她到济南府做手术,竟从肚子里抽出二十来斤的水……”张婶挺着六个月身孕般的肚腩,露出焦黄的牙口。“我听说是肝腹水,说不定转移成癌了呢。”另个女人吧嗒吧嗒地吸着烟,吐出一圈圈地烟雾。“哼,活该,有钱不花死了白瞎……”不知谁在背地里嘀咕着。“我说李嫂啊,咱别说这话好不?毕竟红梅人不坏,也够可怜的……”其中一个女人呜咽着,用袖口抹了一下眼角……我一时如处梦中,脑海中一片空白。
又是一个黄昏,我再次迈进红梅的家门,只是这次由爱人陪着。“勇子来了,弟妹快坐。”建春慌忙搬出一把竹椅。“妹子,过来坐。”忽然里屋传来红梅微弱的声音。我忙推开门,病榻上的美人已经憔悴不堪。她的脸有点浮肿,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依旧很漂亮,只是失落了神采。“姐姐。”我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拉住她的手,谁料想啊那双结实的大手,如今却似一把枯柴。“我的好妹子,姐姐有点后悔当初没听你的话……”忽然她抽泣起来。“没关系,姐姐。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一切会好的。”我鼻子一酸,背过身去,唯恐那不争气的泪珠儿落下来。“嗯,一切会好的。等我好些了,我想去泰山许个愿……”她猛然咳嗽起来,甚至咳一口血来。“姐姐,你还记得汪峰的那首歌么,歌名叫《怒放的生命》?”我轻轻用纸巾为她擦拭着汗水。“当然,我想再听听……”她躺在我的怀中,我打开手机,轻柔地放在她耳边。“我想要怒放的生命,就像矗立在彩虹之巅。就像穿行在璀璨的星河,拥有超越平凡的力量。曾经多少次失去了方向,曾经多少次破灭了梦想,如今我已不再感到迷茫……”或许汪峰太煽情,竟撩拨得我泪如雨下。
“晶儿,你们别说太多话,让嫂子歇一歇。”不知何时勇子已站在我身后,他的眼睛亦红红的。“勇子,这几天不忙?”建春吸着烟,陪我们走出屋门。“嗯,我们修车呢。”勇子憨憨地笑着。“是啊,大车的四配套不中用了。或许,与其无休无止的花钱,不如省下钱来换台新机器更实惠一些……”我的话还未说完,后背竟被勇子扭得生疼。只见建春张大了嘴巴,脸由白皙变得绯红,再由绯红变成酱紫。“没想到建春哥喜欢养花,你看这花真漂亮……”勇子忙指着那片花坛,啧啧地叹着。“建春哥可是位爱花的主,可惜红梅姐却喜欢那盆无需养料的仙人掌。”我咬着嘴唇,心怦怦跳个不停。“弟妹也认为我是那个薄情寡义的人么?或许你们不懂,每天我背负着十字架活着,活得有多痛……”忽然建春抱住头,蹲在花坛边嚎啕大哭。“建春哥,我家晶儿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她一直都是有口无心的……”勇子有点慌了,他忙低头哈腰起来。“晶儿,每个人的处境不同,我们没有对方的经历,就没有权利指责人家的是与非……”勇子满脸的怒火。“弟妹没说错什么,红梅本是一朵鲜花只是插错了地方。你不晓得,这几年我们风里来雨里去,挣了点钱刚盖了新房、买了新车,红梅便病了。”说罢,建春抹了把泪水,“我拽着她去医院,可这犟种死活不去做手术,非得给儿子买楼、交首付,不瞒你们说,我们已经欠债十余万了。都是我不好,没有本事,拖累了妻儿……”这个七尺汉子竟抽泣得不能自抑。
“千金散尽还复来,建春哥。”勇子缓缓走向他。“可是,生命只有一次,世上还有什么比它更重要呢?”勇子攥紧了拳头。“哥哥,红梅姐说过你似王熙凤口里的美人灯。记住哥哥,你不是那个弱不禁风的林妹妹,你是个男人,是红梅姐的天!”我咬着嘴唇。“对,我是个男人,我是红梅的天!”忽然这个汉子站起身来,挺直了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