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儿的使命
作者: 丫丫小红帽
时间: 2016-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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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春天,别忘了捉猪崽 周末回了趟老家,吃过饭,和妈妈坐在阳台上聊天。 说话的时候,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十几盆花。花很普通,以绣球居多。妈妈说一盆十块钱
一、春天,别忘了捉猪崽
周末回了趟老家,吃过饭,和妈妈坐在阳台上聊天。
说话的时候,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十几盆花。花很普通,以绣球居多。妈妈说一盆十块钱,是她从花摊上收拾来的。虽然都叫绣球,花开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红的,粉红的、黄的、浅黄的、奶白的,紫色的,凑在一起,倒也姹紫嫣红,绚丽纷呈。
我夸妈妈花养得好。妈妈说阳台小,只能养这些,要是有块地,就多多的好好的养几盆。
我一听就笑她:“这是地被征掉,没地了,你这样说,真要有地了,你哪有闲功夫养花,早早晚晚,忙得更转轴似的,你忘了?”
妈妈笑呵呵地说;“是啊,地要是还在,就没闲时间了。比如像现在这么个时候,就得犁地,种麦,种苞谷,种洋芋,修渠沟,种菜,还要赶紧捉猪娃……”
提到捉猪娃,妈妈的眼里顿时像燃着了灯盏,亮闪闪的,就仿佛她的脚底下此时正站着一只憨头憨脑的小猪娃,令她欣喜着。
我是完全能理解妈妈的心情的。妈妈和猪打了大半辈子交道,在那些清贫的年月里,妈妈竭尽全力喂养猪,猪回报给了妈妈从物质走向思想深处的慰籍和鼓舞。这是种患难之交。妈妈对猪的情感,那是嵌在她心灵深处的一根最具强音的弦,轻轻触摸便会响起。
我呢?从小生活在农村的缘故,对于猪的情感虽没有妈妈那样深厚,但肯定是有的。因为熟悉,因为情感,有关捉猪崽和养猪的事儿,我的记忆就无比深刻。
在我的印象中,养猪是村里人一年四季中,除了春种秋收这些地里的农活外,做的最忙最要紧的事情。村里人把猪当成家里的重要成员,时时刻刻挂念着它的温饱和成长。比如:他们每天下地回来,背篼里总是塞满给猪的嫩草和菜叶,我们学生娃娃放学回家后,总是要被妈妈打发出去拔上一篮猪草,才写作业。村里的女人每天在做饭之前,总是要先搅了猪食喂猪,把猪的肚皮安顿妥当之后,才开始张罗一家人的饭。而猪一旦生病,她们担心猪就如同担心她们的孩子生病时一样着急。
这里的道理很简单,也很本真和实在——猪能提供给人五谷之外的另一种绝美味道,这种味道尤其在物质贫乏的年代,对人们的身心都是一种慰籍。
所以,养猪始终是村里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重要章节,它和种庄稼一样,寄托着人们对美好日子的期盼。也因此,捉猪崽的事就不是芝麻小事,而是绝对的大事情,大到什么程度呢?按我妈的说法,就是等同于女人生娃娃,是给家里添丁进口那般大的事情。
猪崽,不是自家母猪生产的,而是从外面买来的,我们叫捉猪崽。捉回来的猪崽也算是给家里添丁了。村里人捉猪崽非常方便,不用跑到外乡外村,也不用跑到县城集市,在自家门口就能捉到。我们村经常会有上门服务的猪崽贩子。
一般来说,除去冬天,相较于夏天秋天,春天的时候,猪崽贩子会频繁的来到村子,也就是说,春天捉猪崽,不论对猪崽本身还是对村里人都是极其有利的。一来天气暖和,幼猪容易存活,手脚舒展,长得最快。二来地里菜草丰茂,可以补充家里饲料不足,便于喂养。三来是出于为来年过年做准备的考虑,村里人多年养猪总结出来的经验和体会就是,在春天,只有在春天里,早早地捉了猪崽并开始喂养,养上一年,养到年底过年,经历了时间,猪的肉才好吃,肉和油也多。
所以,当春天的气息弥漫,村里人就惦记起捉猪崽的事,而猪崽贩子了解乡间需求,知道人们的所盼,定会在这个时候如约而来,贩子一来,村子里会有一番小小的热闹。
常来村子的猪崽贩子是一个长得胖墩墩的,脸面黑乎乎的中年男人。他是村里人的老朋友,村里家家饲养的猪崽几乎都是他送上门的。
我清楚地记得,那年春天他来村子的情景。那是个早上,他推着笨重的自行车,车后驮着两个方形的用红柳编成的木筐,木筐里装着猪崽,猪崽“哼哼唧唧”一路走一路叫着。他沿着村外那条大沙路进村,一到村口,就停下脚步,身子靠到车子上歇气,然后就像是要特意告诉村里人他来了似的,扯起嗓门吆喝道:“捉猪娃了!”
吆喝的时候,他的眼睛是望着村子的。村子里,杨柳新挽青丝,参差披拂,轻笼着农舍田地,桃花梨花,粉白相映,一朵朵,一树树点缀在绒绒的绿色之中,使得村子显得清丽秀美。
这个时候,地里干活的人,小道上走着的人,因为听到了吆喝声已经朝大路上张望了,猪崽贩子面向他们,亮开嗓门再次吆喝:“抓猪娃了。”声音拖得长长的,后面缀上嗯嗯啊啊的象声词,意思是说,他叔,他婶,过来买猪娃了啊。既是友好的问候,也是招揽生意。
猪崽贩子推动车子又往村子里面走,边走边大声吆喝:“抓猪娃了,抓猪娃了。”在吆喝和车子的走动声中,木筐里的猪崽惊恐地叫个不停,声音细细嫩嫩的,清脆响亮,使得村子里许多耳朵都听见了。
院落里率先冲出来的是几只狗,汪汪地叫着。接着是婶子、奶奶、爷爷、叔伯等,快步走出来,呵斥自家的狗,狗于是干叫几声便知趣的离开了。张婶是背着背篼出来的,她像是正好要去地里,李奶奶系着蓝布围裙,搓着两只白面手,一看就知道是刚刚在蒸馍馍。刘爷爷走到自家门口,习惯性地朝隔墙的邻居喊一声:“他王爷,快出来,抓猪娃的人来了。”好几家的孩子,“扑棱棱”小鸡般跑出来。菜园里干活的人扔下了手里的活计,朝这边走过来,小路上抗着锹的男人,拉着架子车的女人,也往来走。远处几家听着了动静的大人小孩,也喊叫着来了。
看到人渐渐多了起来,卖猪崽的人把车子停在赵家婶子门口,这时,已有几个叔伯走到跟前和他搭腔了:“抓猪娃子的,你来了?”
卖猪崽的人“昂昂”答应着,风趣地说:“老哥,我再不来,你家的圈里就荒了,老嫂子还能饶你?说不定,她要把你赶到猪圈睡去呢?”
聚拢过来的人听了,嘻哈哈笑起来。说笑着时,几个人帮着把装猪崽的木筐卸下来,放在地上。猪崽像是知道落地了,哭叫得不再那么凶。卖猪崽的人不慌不忙,转身一屁股坐在了赵婶家门口的大红砂石上,手往口袋里摸一摸,抓出来一张纸条和一撮旱烟丝,指头动了动,便成了烟卷,拿在手里,也不让旁人,自个点上美美抽上一口。回头,又朝赵家屋里喊:“老嫂子,口渴了,想讨碗你家的水喝。”
赵家婶子听得猪崽贩子的喊声,乐呵呵地端一碗水出来,卖猪崽的人接过,搭在嘴边吹吹,一仰脖,咕咚咕咚灌下去。
赵家婶子开玩笑地问:“大兄弟,新旧两年没见你了,这次带几个猪娃?”
“老嫂子,多着呢,十几个呢,你放心挑。”
张婶,刘爷爷他们已围着木框打量起猪崽。可孩子们爱凑热闹,看见猪崽们身子光溜溜的,模样可爱,心里就欢喜,于是出溜出溜,一个个从大人的腿缝里钻进去,蹲在地上将木筐围了个严实,手还不闲着,拿只小棍,你捅捅猪崽耳朵,我挠挠猪尾巴。吓得猪崽们失魂落魄,越发挤在筐子里“吱呜呜”哭叫着不停。大人要操心看猪崽,孩子们却这样碍事,自然就招来驱赶。刘爷爷性子最急,一抬手就将自己孙子的脑袋瓜拨弄到一边,嘴里还怒嗔道;碎怂,你懂个啥,猪娃长得比你心疼,去去去,远处耍去。几个孩子便怏怏地退后了。
木筐的猪崽一览无余了,大人们开始指指点点。说这只猪崽头上有双旋,必定脾气烈,能长一身腱子肉;说那只猪崽个头小,像个毛蛋蛋,一定长不大;说另外那只猪崽身子细长像柳树叶,可能光吃食,不长肉,以后怕是要成干巴巴的柴猪。大人们之所以七长八短的评说,是因为他们看出了两个筐里的猪崽,不是一个娘胎里的,它们品种混杂,有大白条、狮子头、有土猪。这些品种的猪崽,都是猪崽贩子从各处收购来的。
猪崽贩子听着人们议论,把剩下的旱烟把子丢到地上,开口说道;“老哥,老嫂子,天生万物,各有各的样子,这猪娃就跟人一样,相貌不同,个性特点也不同,眼睛要瞪大瞅啊,往细致瞅,瞅上那个,给我言传。”
赵家婶子和田家舅爷并不多说话,这边筐里瞅瞅,那边筐里看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对猪崽们进行目测,这目测是很重要的第一环节,这里面蕴含着村里人的一条共识,就是说,捉猪崽不能瞎捉,要像娶媳妇一样,先从外表上筛选,要挑胚子好的,基础好的,有前途的。当然,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大家挑猪崽的眼光也各不相同,像我妈,就喜欢大白条,大白条的主要特点是腿长,身条长,嘴长,我妈认为那种型号的猪仔才能长成真正的大猪。而事实证明也是这样。
张婶看上了一只大白条,那是木筐里个头最高的猪崽,猪崽贩子打来木筐盖子,伸手就从耳朵上将那只猪崽拎了出来。猪崽惊恐到无比,没命似的叫喊,四肢在半空又蹬又踢,乐得围观的小孩“嗷嗷”欢叫。张婶乘机走到跟前细瞧,拉拉猪崽的小腿腿,看看猪崽的小肚肚,再拨拉一下猪崽的小脑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后,满意地点头说:“行,就要这个。”
然后猛地又想起什么,说:“大兄弟,走得急没带钱,我把猪娃先拿回家,回头再给你送钱,你看行不?”
猪崽贩子爽朗地说;“行,咋有不行的?咱是老熟人了。”张婶高兴地接过猪崽,从耳朵上一拎,一溜烟往家里去了。
张婶挑猪崽如此麻利,自然是有她的法宝。原来,挑猪崽,除了看外形,还要从猪崽的哭闹中做判断。也就是一哭二叫三闹腾。哪只猪崽的嗓门大,小腿儿蹬的有力,身子扑腾得最凶,才是好猪崽。
这时候,其他猪崽相继被人们看中。
田家舅爷,看上了一只脑袋上长双旋的土猪,可拿出筐让他细细看时,他又犹豫了,他嫌猪崽的个头小,叫的不凶势,便向猪崽贩子摆手,说不要了。站在旁边的赵婶本来有点着急,一看,连忙搭话:“田家爸,咋了,看不上?你不要,我要呢。”
赵婶早就看上这只猪崽了,只是她下手慢了点,让田家舅爷抢先了,幸好他又不要了,让赵婶随了心愿。
赵婶付了钱,接过猪崽,从咯吱窝里掬着,小跑着回家去,她的三个孙子跟在后面“嗷嗷”叫着,和奶奶一样兴奋,猪崽也一路叫喊着,惹得别人家的狗汪汪又叫起来。
渐渐的,优秀点的猪崽都被手脚麻利的人陆续捉走。我妈妈偏爱大白条,可两只大白条都被两个婶子带回家。这时,装猪崽的一个木筐已经空了,另一个木筐孤零零地只剩下一只瘦小的,憨笨点的猪崽,好半天都没人拎走。这是只让人伤脑筋的猪崽,像赌场上押宝一样,旁边围着的人都有点犹豫不定,他们不敢冒然领回家,怕养到半路夭折,或是担心其先天不足而长不大。这时候,买猪崽的人嘿嘿一笑,真诚地说:“娃他姨,娃他叔,都一样的,个头小不要紧,好猪全在喂食上,好好养,锤头大的猪都能长大的,这好歹我从远路上带来了,相信你们会念个人情,给个辛苦钱的……”村里人总是憨厚,对于猪崽贩子的不易,他们是能够体会到的。张大伯率先动了心思,他二话没说,付了钱后,便将猪崽拎回家了。
其他没捉上猪崽的人呢,一个劲地问买猪崽的人,啥时候再来?大概带来几个?价钱变不变?
猪崽贩子连连说:“三四天,三四天,就来了,下次多带几只,放心吧,保证你们都捉上猪娃。”
村里人渐渐散去,猪崽贩子也收拾起木筐准备回去,他一脸高兴,因为猪崽,他成了这个村里尊贵的客人。这时候,村子的上空飘荡着猪崽们“叽喽喽”的叫声,这叫声让村里人心里踏实,安稳,这叫声,让村里人的日子一年年地走向了复兴。
二、和猪儿在一起
那年春节刚过完,卖猪崽的人就驮着猪崽来到村里,妈妈相中一只小猪,兴奋地拎回家,把它放在门台上晒太阳,
这是只黑毛小白条猪,模样傻傻的,撅着嘴巴,小尾巴卷卷的翘翘的,很是惹人。许是初来乍到的原因,它显得生头巴脑,局促不安。头一直垂垂的,眼睛盯着地面,好像很努力地在找逃跑的洞眼。我和弟弟凑到跟前,拿柴火棍逗那小尾巴玩,它不情愿极了,惊叫着夹了尾巴就往院外跑。妈妈在屋里听到响动,叱喝着出来,把我们美美训了一顿。
猪崽进了家门,妈妈高兴得连走路也变轻巧了,收拾屋子和做饭时,她嘴里还哼哼地唱歌。
妈妈对猪儿真是稀罕。她说猪儿才断奶,要喂细软点的东西。所以,就很舍得地把家里人吃的玉米面挖出来,搅成糊糊,让猪儿从进家门的第一顿起就开始享用。而对猪儿的住宿问题,妈妈也做了充分准备。她在猪圈的一角为猪儿铺上了簇新又软呼的麦草褥子、麦草被子。但是,由于正是北方二月的时候,天气料峭不定。到了后半夜,寒冷袭来,猪儿还是被冻着了,“哼唧哼唧”叫唤着不停。妈妈闻声心疼的不得了,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跑到圈里,当即就把猪儿抱进上房,直到第二天早上太阳升得很高时,才把它送回圈里。
看着天气还不能完全转暖,妈妈便决定让猪儿正式等堂入室,晚上与我们共处一室。为避免它席地而眠和满屋子乱跑,妈妈特意为它打造了一张床——红柳编的背篼,背篼里摊着厚实的麦草被子和麦草褥子。夜里睡觉时,我们一家人上炕躺下,头朝着炕沿一溜摆齐,猪儿就钻进背篼,而背篼就放在炕沿下的墙角处。这样,就相当于猪儿每晚都尊处于我们的头顶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