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去的田野
作者: 糊涂飞扬
时间: 2016-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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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站在长满野草、似有似无的田埂上,久久地,像一棵枯瘦的树,脸上布满忧郁,皱纹更深更分明,如同隆起的小山丘。神情凝重,眼里尽是不舍和惋惜。 前几年
父亲站在长满野草、似有似无的田埂上,久久地,像一棵枯瘦的树,脸上布满忧郁,皱纹更深更分明,如同隆起的小山丘。神情凝重,眼里尽是不舍和惋惜。
前几年,父亲不得不从农业一线退下来,表面闲着,可心里一直闹腾,闲不下来。有事没事总去田间地头转悠,好像去老朋友家串门似的,与它们说说话。与土地相处了大半辈子,那种情感深深地植入土里,扎进父亲的心里。
敌进我退!父亲心里突然冒出了这个词,心里一阵惆怅、茫然和愤慨。父亲仅读过几天夜书,这个词好像是毛主席说的。父亲年轻时,很能干,修森林铁路那会儿,本来有机会走出去,吃公家粮。可父亲还是被土地拽了回来,因为心未曾离开过土地。此后再也没有离开过,一直与土地耳鬓厮磨,比亲人还亲。可如今,一些田间地头长的不是庄稼,而是野草。野草进了,田退了!地退了!庄稼一退再退,没了!
村庄像一朵云,挂在半山腰上,地少田少,东一块西一块,稀稀拉拉散落在山坡上,如同被风吹落的几片树叶。地少,珍贵。当农民的没有土地哪行,地就是命根子,而且村民们固执地认为,只有地里才能长出庄稼,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没有它。因此,对土地心怀虔诚和敬畏,精心伺候,不敢丝毫马虎和懈怠。人勤地不懒,此话说得太透彻,你若糊弄它,它就糊弄你的嘴,糊弄你的肚子。你糊弄它一时,它糊弄你一年。这可不是儿戏!
父亲做事一向严谨、认真,一丝不苟。对土地更是如此。春分一过,雨多起来,村民闲不住了,个个摩拳擦掌,纷纷走向田野。父亲常是第一个扛着锄头和巴柱(一种加固田埂的工具),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被烟雨朦胧成一幅油画。父亲挖去田埂内沿的虚土,那虚土早被老鼠、蚯蚓和蝼蛄等折腾得千疮百孔。挖去,刨平,用巴柱砸实。一个个半球形印子,排列紧密、规整,如同蜂窝。父亲手握巴柱,不轻不重地捶下,同时从喉咙里扯出嘿地一声。田埂微微震动,发出嘣的欢快的回声,一唱一和,打破了山村的宁静,吹响了春耕的号子。
第一次高考失利后,我走上补习之路,农忙时回家与父亲一起耕田。老水牛埋头在前头边走边想着心事,父亲跟在后头,手扶犁耙,不时吆喝一声,像在与牛私下交流,又像美妙的歌声,在田间上空飘荡。我卷起裤筒,赤脚站在水里,用湿泥将田埂挖去部分重新补上。这既是体力活,也是技术活,父亲补田埂时,又快又好,用脚耙划上纹路,看上去如龙翻滚,美观大方,气贯长虹。这样,田密实得像只碗,滴水不漏。而我,笨手笨脚,总干不好,补的田埂高低不平,肥瘦不一,猥猥琐琐。父亲一看就来气,劈头盖脸地训我,不文不武,大学考不上,农事不会做,将来讨米(乞讨)去?然后一遍一遍地教我,再不会,父亲就会一巴掌旋风一般抡过来,若躲不及时,脸上立即着了火似的,灼痛。父亲说,农事做不好,是对土地的大不敬,该打。我没少受父亲的“教诲”,此时父亲脚下的这块田,我曾流过不少委屈的泪水,记忆犹新。
父亲脾气爆,对我们包括母亲总是凶巴巴的,没个笑脸,是不是生活逼他如此。可对土地,完全变了个人,变得和善、柔顺,有耐心,像对待心上人似的。父亲是农业能手,摸准了土地的脾性。翻地,视庄稼而定,根深的要深挖,根浅的适当挖浅些,不能什么都一个样。要挖透,不能跳着挖,土要敲碎,地要整平。耕田也是,太深,动了生土,影响土的肥力,容易漏水。太浅,影响禾苗生长。懂庄稼,何时泡谷种、何时下田,何时插秧、间距行距多少、防病打药等,都一一装在心里。红薯藤要翻一次,不能多处长根,一心多用;凉薯藤要打花掐尖,否则光长藤不长凉薯。父亲种的水稻,谷穗长,笑弯了腰,金黄金黄,颗粒饱满。玉米不疏不密,杆高棒子粗,胡子长,像祖父的山羊胡。红薯胀得如同祖母的大纺线锤,有的比家里的鼎缸还大,好几斤重。这几年,父亲用粮食喂鸡喂鸭,自已吃得很少,几乎都给了我们,每次看着我们满载而去,是父亲最高兴的事,在村口看我们走远。其实,父亲是在延续土地的情结,通过鸡鸭再传递给我们,还有那浓浓的亲情。
与父亲较劲地,是大伯。大伯高大,健壮,能吃能喝,面色红润,声音洪亮。有时比父亲还起得早,常年扛把锄头往地里走,似乎地里有刨不完的金子。父亲不服大伯,说他不行,一看锄头那样,锄口宽,短而钝,伺弄不好地,别看每日忙忙碌碌,干不出什么活来。七几年,大伯当组长,在后山开荒造田,多打粮食。坡地造田绝非易事,整平、垒坎都费时费力。全村劳力倾巢而出,男人光着涂了桐油般的膀子,抱石垒坎,如豆汗粒从脸上、身上沁出。女人身着短衫,担土整地,喊着号子,胸前的两陀陀上下使劲甩着,男人见了干得更起劲,干得热火朝天,声势浩大。从此,在村子最边远的地方多了许多稻田来,但这些田靠天下雨旱不保收。迷茫中,父亲仿佛又看到造田的情景,那震天的号子又回荡在耳畔。然而,那样的日子,那种对土地火一样的热情,不会再有了。
有次,我回家看望父亲。没有提前告知,心血来潮想给父亲一个惊喜。到了家,铁将军把门,可我知道父亲去哪儿了,径直去了后山。果不其然,父亲蹲在田边,凝视着,思索着。对我的到来很淡然,没有我想像中的兴奋,突然叹气说,怎么会这样呢?像是对我说,又像自言自语,我有点莫名其妙。
这后山的田被茂密的树林团团围困,树的枝叶肆无忌惮地侵犯田的领空,还故意把落叶和种子让风撒在田里。不仅如此,发达的根系从地下潜入,形成上下夹击之势。田里的蒿草蓬蓬勃勃,大头黑蚂蚁是攀爬高手,爬上爬下,轻松自如,停在蒿草顶端四处张望,晃头晃脑,炫耀本领。这儿也是蚂蚱、蜻蜓、蝴蝶、七星瓢虫等昆虫的乐园,你若静心下来蹲一会,就会发现它们在唱歌,在跳舞,在自由觅食。多年的遗弃和冷落,田埂坍塌、残缺、流失、被侵占,渐渐模糊、隐去,更加荒芜。长满蒿草的田野是缩小版的树林,毫无疑问,是荒芜,而因人迹罕至而茂密的树林是另一种形式的荒芜。
最上一块,是我家的,父亲将它分给二哥,二哥多年在外上班,这田撂在这儿荒着。下面是银花家的,再下面是堂哥家的。银花的男人老黑,未到老年就得了痴呆,去地里干活,竟忘了回家的路,不知去了哪儿,失联了。多少年了,一直没个音信,银花求人去找了几次,无果。大概是死了吧。银花伤心欲绝,几乎把眼睛哭瞎了。她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招赘,现在大女儿眼瞎了,女婿耳聋,两个孙子都外出打工,常年不回家。小女儿外嫁,几年才回一次,哪顾得上这个老娘。现在一家人吃低保。银花八十多了,身体不太好,有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去附近的地里转转,每次去像与它们告别似的,怕死后灵魂找不到回家的路。对村子边远的田和地,鞭长莫及,任其隐去。
有次乌云压顶,倾刻间大雨如瀑,到处成了老天泄愤的出气口。父亲连忙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冲进“瀑布”里,赶往后山,将山上的水挡进圳里,再流进田里。水就是禾苗,水就是生命。后来陆续出现两个身影,是堂哥和银花。堂哥牛高马大,一膀子力气,恃强凌弱,截住水不让流进银花的田,流进下面自家的田里。银花气不过,与堂哥吵起来,堂哥恶狠狠地,作出打人之状。父亲看不惯,怒从心生,说了几句公道话,堂哥不分青红皂白,又与父亲争吵起来,说出许多诬蔑和不堪入耳的话来。岂料福兮祸之,祸兮福之,大水将堂哥的田坎冲跨了一大截,让他忙乎了半个多月,边忙边骂骂咧咧。
往事如烟,历历在目,那时争得你死我活的东西,现在却弃之不管。父亲每来一次,心就疼。若大伯健在,心也会疼,与土地摸爬滚打半辈子的人都会如此。可村里的年轻人不以为然,理解不了父辈们对土地的眷恋。大哥初中毕业后,在家没呆几年,像村了其他年轻人一样,去了福建、广东打工。认为种田种地是老人的事,没能耐的人才窝在家里,守那几分田和几亩薄地。何况现在种田成本高,扣去买种子、化肥、农药的费用,以及请人莳田、打禾的工资,不算自已耕田和平时管理,将谷子折算成钱,所剩无几。在外打工,好赖比在家种田种地强,谁还愿意呆在家里呢?前几年,大哥为照顾老父亲和小孙子,和大嫂才不得不回家务农。
这些年,村子空了,只有老人和小孩子坚守着,老人越来越少,大伯走了,二伯走了,老汉走了,黄嫂走了。银花也走了,她在去地里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没再爬起来。他们都先后隐去,隐进地里,再不离开。父亲八十又二了,身体虽还硬朗,但尽早被岁月带走,归于土地。父亲已选好自己今后安身之处,就在后山田边,距祖父躺的地方十几米远,四周高,中间洼,呈“U”形,出口朝向远处一个山坳。父亲说,这是个风水宝地,离自家的田地近。
父亲多次与大哥商量,要大哥把后山的田种了,哪怕不种水稻种玉米、红薯也行,总之别荒了。大哥不耐烦地说,田地有的是,想种多少有多少,只能挑肥拣瘦,拣好的种,那些远的瘦的地哪顾得上。大哥言之有理,父亲默然怅然。现在荒了地政府要罚款,许多人求人种,白给,只要别荒了就行。但那些边远的田和地,人迹罕至,荒了谁去关心,谁又能知晓呢?只有像父亲他们将这些地装进心里,放不下,时不时地光顾一下,站在田间地头迷茫、叹惜。我想,在它们的上空,还应有已逝的老人们的灵魂在盘旋,在眺望,在惆怅。
又一个春暖花开。后山最上头那块田被剃了光头,一个一个小坑中浅绿色的玉米苗探出欣喜而好奇的头来,怯怯地四处张望。远远看去,那块剃光了头的田像一只眼,茫然地与天空对视。周围仍被野草霸占着,被重重包围着,时刻被树林觊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