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清 明（小小说）
　　
　　
　　 清明是悼念的日子。老伴生病的情景像在身边。却走三年了。
　　 公墓人头浮动，车来人往。有的还拿来鞭炮，不断传来炸响和嘤嘤哭泣……
　　 天阴阴，心沉沉。雨绵绵，泪涟涟。
　　 我买了香纸，腊烛，水果，糕点，鲜花——还有酒，活着时，转战南北，部队有纪律，不能喝酒。转业到地方，手里拮据，也很少喝。如今生活好了，手头宽绰，该让他喝个够。
　　 找到墓碑，摆好供品，燃起香烛，默念着这几年来的变化和思念……
　　 老吕头领着孩子，专程来到我老头坟前，正好我也在，忙向我打招呼：“大嫂也来了？”流着泪，颤抖着点燃香纸，虔诚地跪到地上。并招呼孩子：“给太姥爷磕头！”
　　 孩子跪成一条线，机械地同他一起磕个不停。
　　 我心里说：“人去了，磕破头也回不来。”
　　 老吕头是亲戚，同老头结伴参军，在一个部队。又转业到一个单位，一向关系不错。在部队时，有次执行任务，老吕光顾救群众，竟把老头给忘了。害得老头被鬼子捉去蹲了两年监，鬼子投降才放回来。这事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前几年，为给老伴治病，曾借过他五仟元钱，后来他说孩子开刀急用，来讨要几次。明知我拮据，却要雪上加霜，算什么亲戚？人都去了，哭有屁用！
　　 祭祀结束，收拾好一切。我心里嘀咕：按规矩上坟我应招待。老吕头带来儿子、女儿、孙子五人。家里没准备，到饭店百八十的一下子便花掉了，我不情愿。推辞又难张口，这如何是好？
　　 一阵风雨，吹落坟头的枯叶，我猛然想出主意。一声惊叫：“哎呀，我钱丢了！”边说，边装焦急地在兜中，身上摸来摸去反复找寻。期盼他们会失望离去。
　　 他们围上来，关心地问：“在那丢的？这条路行人不多，咱分头去找，说不定会找到。”
　　 我说：“弄不清在那丢的。可能掏口袋带出来了！”
　　 “有多少钱？”
　　 “卷在一起，有三四百吧。也可能在车上被小偷挖了。”
　　 “管它那丢的，咱沿路找找！”老吕头吩咐，孩子便仔细地沿路到草丛、坟边，找起来。
　　 雨淅沥下，地上湿滑，有些地方还有水塘，孙子踩一脚乌泥，把雪白的球鞋都弄脏了。老吕头和儿子、女儿的裤子、上衣，也被树丛，弄得湿湿的。他们都不在乎，冒着雨，仍不肯放过一处盲区，认真寻觅。
　　 我暗暗好笑，也装模作样的在干净地段低头徘徊。
　　 找了好长时间，虽然是一无所获，但他们仍不甘心，又返回去左寻右找。不放过一处角落。我只好随他们。又找了一个多小时，我招呼大家下山，故意装做非常遗憾的样子说：“找不到，算我倒霉。真想请大家吃饭，不料想……”
　　 老吕头不以为然，慷慨地说：“小事一桩，我有钱！”
　　 忙找一家像样的饭馆坐下，一顿饭吃掉五百多元，毫不在意，还要张罗添菜。老家伙令我刮目相看：他儿子女儿都找到好单位，去年玩股票也赚了。腰板硬了，出手好大方。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不出口，只好不露声色地演下去。
　　 雨还在下，酒足饭饱回到家。
　　 老吕头打电话给我，问我：“钱找到没有？如果手里不宽裕，可以找我。万把的不用还。”
　　 我很尴尬，只好编谎话稳住：“钱放在另外包里了，因走得急，拿错了包。老糊涂了。让大伙跟我着急，让你们见笑了！”
　　 他很谅解，说：“人老记性差，出门千万别忘带钥匙。”
　　 窗外的雨还在下，模糊了景色。我摸着衣袋的钱，不禁脸发烫。突然察觉自己心胸狭窄，思想龌龊，太小心眼……
　　 还好，脸红没人看到。
　　
　　 2016，3，19 蠡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