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谢

———日前，我写《装13》曾引用了李白的一段诗“蓬莱文章建安骨”，其实，这后半句是“中间小谢又清发”，李白是很佩服小谢这位前辈的。李白作诗，曾仰天长叹 “恨不携谢朓惊人句来”
　　
　　 想到小谢，便想起一副楹联：
　　 谢宣城何许人？只凭江上五言诗，教先生低首；
　　 韩荆州差解事，肯借阶前盈尺地，使国士扬眉！
　　 小谢，谢宣城。
　　
　　 南北朝时出过俩诗人，叔侄俩，一个叫谢灵运，后人称之为“大谢”，一个叫谢朓谢玄晖，人称“小谢”。他们是南方的名门望族，大户人家。刘禹锡怀古作《金陵五题》，其一“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里的那个“谢”，就说的是他们家。当然，那是谢家败落以后后人的凭吊。
　　 小谢又叫谢宣城，因为他在安徽宣城的那个地方做过几天太守，相当于现在的行署专员。古人有这习惯，官职、籍贯也用来称呼人，如杜甫被称为“杜工部”，称柳宗元为“柳河东”。大谢小谢他俩都爱作山水诗，而且写得不错，据说把诗歌从“淡乎寡味”的玄理中解放了出来，开一代“晴朗自然”的诗风。“解道澄江静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这是诗仙李白心中的小谢和小谢的诗。
　　 李白生性豪放无羁，飘逸洒脱，“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他一生服过谁？他服小谢！“三山怀谢脁，水澹望长安”“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我吟谢脁诗上语，朔风飒飒吹飞雨”……处处仰望，甚至于李白自己游山玩水时也要说“脚着谢公屐”，难怪清人王士禛会说“青莲才笔九州横”的李白“一生低首谢宣城”（见王士稹的《论诗绝句》）。
　　
　　 王士稹善论诗,以“神韵”为宗，还是在他的《论诗绝句》有云：“六代淫哇总废声”，一句话，把南北朝时的诗作打入了十八层地狱。因为前有“魏晋人物”，后有“晚唐风流”，南北朝夹在中间自然委屈了些。西晋末年、天下大乱，王室南渡，南北分裂，人不自保，玄学便猖獗起来，诗文自然也就萎靡得颓废了，当然，除了南有陶渊明北有民歌，于时代些许暖色，罕有例外。如……
　　 就拿小谢说话，他的“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晚登三山还望京邑》）、“天际识归舟，云中辩江树”（《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游东田》）等，至今脍炙人口。
　　 可有人评鉴为：南北朝，那时往往“有好句而无好诗。”当与其“为人狭隘有关”——世俗功利心太重！
　　
　　 小谢的岳父?大人王敬则，杀狗的出身，南朝齐的开国元勋，在那个讲究“门阀”的时代，新贵起来的王家死乞白赖地和旧贵族谢家攀了亲。后来，王敬则拥兵自重，尾大不掉，使得最高统治者不放心了。“武帝时，（王敬则）位至司空。明帝疑忌旧臣，惧祸及，举兵反，被杀。”出卖王敬则的人是他的女婿——谢朓，岳父被灭了族，谢朓却升了官，小谢的老婆誓替父报仇，要杀丈夫谢朓：“朓初告王敬则反，敬则女为朓妻，常怀刀欲报朓，朓不敢相见。及为吏部郎，沈昭略谓朓曰：‘卿人地之美，无忝此职。但恨今日刑于寡妻。’朓有愧色。”（《南史》）《资治通鉴》载：“上赏谢朓之功，迁尚书吏部郎，朓上表三让，上不许。”
　　 揭发岳丈，卖父求荣，捞一个官做，人皆以为耻，诗人的良心也使小谢不得安生，后来，“朓临刑叹曰：‘我不杀王公，王公由我而死。’”小谢，结果，“没等王敬则女儿动手，永元元年（４９９），谢朓又一次卷进宫廷政变之中，故伎重演，又因为‘告密’，到底把自己的脑袋，乖乖地送到刽子手的刀下。”（李国文《谢宣城之死》）那年，他35岁，风华正当年。
　　
　　 李白欣赏小谢还是有理由的，比如小谢的《齐海陵王墓志铭》“风摇草色，月照松光。春秋非我，晓夜何长。”也很富于诗情画意的，梁武帝萧衍说：“三日不读谢（眺）诗，便觉口臭。”
　　 不过，在为人上，自私、怯懦、醉生梦死，与李白，小谢是难“望其项背”的。
　　
　　 文首引的那副楹联是镌金于采石太白楼主楼一楼两旁抱柱上的，为清代吴鼒所撰 。此联上联以问句起笔，感慨谢朓能得到李白的推崇，下联则遗憾韩朝宗不能慧眼识人才，不肯提携李白，致使李白那样的高士，竟不能扬眉吐气，激昂青云。一问一叹，写尽诗人一生的坎坷，令人读后，油然而生悲凉伤感之情。
　　 惺惺惜惺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