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出鞘
作者: 麦豆
时间: 2010-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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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一 晚上下了班,智江便给家里打电话。他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打电话回去了。 家里,财财老汉脚烤在轰笼上,驼着背,靠在身后的炉子上,一个
一
晚上下了班,智江便给家里打电话。他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打电话回去了。
家里,财财老汉脚烤在轰笼上,驼着背,靠在身后的炉子上,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看着电视。他已经八十多岁了。炉子还很新,在两年前,智江特意为他买的,让他不会冷着。老伴已经死去几年了。然而在这两年里,仅在冬天十分冷,才生过几回。打工很苦,赚来分钱不容易,何况自己又要去别处玩,炉子从早到晚都生着,仅早晚烧下水煮下饭,实在是太浪费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渴望他们能早日结婚,替他生个孙子,为此尽量节约钱。
突然,电话响了。财财老汉高兴地笑了,赶紧走进里屋去,吃力地迈着缓而沉的脚步。他站到衣柜前,拿起话筒,急迫地问:“智江?”
互相问了好,智江问家里冷不冷,说为他寄来了三百元钱买煤。财财老汉说家里还不冷,不用。其实已经打明霜,很冷了。智江心理明白,说已经把钱打在了卡上。老汉便说:“这样,我就把钱存在卡上面,——。”
“存在上面做什么?”智江有些生气地说:“该花就花!”
财财老汉说:“我一个人生炉子做什么?”讲出前面说的原因。他怎么劝说也没有用。最后,他要他们今年回来把婚结了,表明他身体不怎么好,可能过不了这个冬了。经过他一阵再三要求,智江和女友终于答应了,并定了日期。
然后,财财老汉锁了门,去找邻居张运理。进了屋,便立即讲明情况,要张运理为他们看个吉日。然后,两夫妻笑着祝贺他说:“马上可以抱到孙子了。”因为高兴,财财老汉和他们格外有说不完的话,和他们聊得很起劲,直到夜深了才回去。
第三天,又轮到赶集,他特意备了一背蔬菜去卖。本来,他没有什么要紧事的,去是为了看钱打到卡上没有。到了村边的马路,已经有很多人在那里等车。人们见他很高兴,就问他原因。他如实告诉他们,说他去查下卡,看钱打在上面没有。
“不然,到时候出了什么错,那钱不是白丢了。及时发现了,他也好去退回来。”
钱在上面,他便放了心,晚上打电话告诉智江们,要他们放心。
二
秋天到了中旬,天气开始越来越冷了。到了下旬,气候十分寒冷。早晨,大地一片银白,草叶表面、地面附和的薄薄水层,路上坑洼不平的水堂、水田,都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到了冬天,气候更加寒冷,在大山顶上常常下了雪,白得发亮,十分显眼,几乎遮住草木。
在这一段时间里,村里年迈的老人,身体虚弱的,便容易死去,每年至少有一个,常常是两三个。
再过十几天,智江和女友便能回家了。然而,在这个十分寒冷的冬夜,财财老汉悄然死去了。
这天,已经是中午了。财财老汉家里还是静悄悄的,既没有生火做饭也没有任何声响。两根白色的烟囱贴着侧壁爬到房顶,稍稍高出一段。理老婆子一面把脏水泼在远处的排水沟里一面望了一眼,也没有烟子。她已经注意了好几次。
进到屋里,她便对坐在餐桌旁的张运理奇怪地说:“财财今天怎么还不煮饭,都快十二点了!”
“你怎么说人家没有煮饭?他可能吃都吃了。”
“今天一早我都没有看见他,也没看见冒烟。”
“肯定是他煮的时候,你没有看到。”
“不可能。他煮饭我肯定看得到的。——噢!他肯定是在炉子上煮。
可她心理却不大相信。因为他极少生炉子。下午,便特意走到财财老汉家院子里看过究竟。一根还很新的烟筒从窗户上边支到屋檐外面,并没有烟子。老婆婆走到窗户前,透着玻璃瞅屋里面,炉子没有生,一切东西规整地摆放着。
老婆婆突然感到有些担心、害怕,着急地喊道:“财财!财财!”喊了几声也没应,突又联想到早上的情况,猜想他可能是死了。于是赶紧回去,把情况告诉了丈夫。她说的有理,于是他们又来到窗前喊,一样没人应。
随后,他们来到房后,同样隔着玻璃,从帘缝里见到财财老汉躺在床上。不管他们怎么喊,门拍的多响,他也没有反应,便肯定他是死了。
张运理急忙朝上面跑去,把不幸的消息告诉了兄弟进财老汉。夫妻又吃惊又难过。紧跟着,三个人急忙地走下来。夫妻不住地嚷道:“怎么会突然死去呢?他又没有生病?”
他们同样先从帘缝里瞧,大声喊他,使劲敲门,他也没反应,便肯定他是死了。于是老婆婆回到家里,打电话把不幸告诉儿女们。运财老汉用张运理家的火钩,把手从窗口伸进去拉开了后门。
天完全黑了。满天都是星宿,明月有些高了。空气填充着淡薄的水汽,白白的,以及四周的山树,在今夜看着有些凄凉,有些可怖。突然,狗叫起来,声音格外清晰、响亮,打破寂静的夜。运材老婆婆似乎知道了什么,放下手中的活,匆忙走出门去,站在院口,远远地观望。没过多久,一对年轻夫妇出现了。
“他是怎么死的?”二妹艳丽用哭泣的口气问运财老婆婆。
“我们也不知道。”运财老婆婆回答,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可能是冷死的。”
檐下和院子里的大人小孩望着他们走过来,嘴里谈说着。这时,财财老汉的尸体早已安放在堂屋的正中央。
走进院子,即将跨入堂屋,艳丽突然忍不住大哭起来,冲进去,跪倒在死者的身旁。揭开白被看了看,摸出一张绣花手帕来掩住脸,荷荷大哭起来,说连看都还没有看一眼就走了,接着一面数着他对他们的好,他吃了那么多苦,他们却没有给他什么。他们很对不住他。不久,眼泪湿了手帕,流下勃颈,进到衣服里。随后,大妹、三妹先后到来,都一样,还在门外就大哭起来,看了一眼后说连看都还没有看一眼就走了,接着摸出一张手帕来掩住脸一面哭一面那样数着。妇人、老太婆们劝慰也不住。她们哭得前仰后合,摇摇欲坠,伤痛极了。
过了近半个钟,三姐妹逐渐哭不出,才慢慢地被劝慰住,放下手帕,都鼻青脸肿。随后,他们坐下来聊天,三姐妹又谈到财财老汉生前怎样辛苦,却怎样对她们好,而她们又没有给他点什么,很对不住他。说着,又忍不住悲伤欲泪。老婆婆、妇人,也赶紧劝慰,要他们往好处想。
第二天一大早,帮忙的准时到来,去做总管给他们分配的事务。傍晚,棺材和一切必须的东西都已经备好,尸体被放进了红得可怕的棺材里,用高脚凳架起来,依旧放在那里。
三
智江接到电话,十分难过,一整夜都没有睡好。第二天早晨,提早半个钟来到车站,为了最先买到票;中午便和女友出发了。第三天上午便回到了家里。工资都不要便急忙赶回来了。
一到家,智江便跑进堂屋,扑在棺材上端,揭开白被,仔细望着那张已失生息、血色,恐怖的面孔,哭泣地喊道:“爸!爸!连面都没有见,你就这样去了,何况你还没有抱到我们的孙子。你又没有生病,好好的。上天真是不公平!”三姐妹在旁边看着,也忍不住要哭。围观的人们忙劝止,要他们节哀顺便。
第二天刚亮,上山的人们已经吃完早早饭。铺草已经搬到后山田边。棺材很快架好。智江戴孝,抬着灵牌站在门前。阴阳先生站在大门口,大声喊道:“入不入?”人们笑着大声喊道:“入!”“出不出?”“出!”“气呕!”人们大声嚷道,抬起棺材来,匆忙走出门来。鞭炮跟着放响了。智江每向前走一段,便转过身作揖,引导灵魂入土。在空中炸开的黄烟,象雾一样飘落下来。
因为是最后的送别,三姐妹都哭得比前一次更厉害,尤其是棺材走过这儿时。棺材到了山上,人们回来了,在人们的劝慰下才慢慢地止住下来。因为之前哭过一次,这次又哭的更厉害,脸就象被许许多多蜂蛰了。
酒宴共有三席,昨天下午一席和今天上午和下午两席。吃了晚饭,远处的客人们都告别回去,三姐妹照例留下来,陪智江过几天,尽管她们本身都有些害怕。
晚饭后,一家人闲谈。“等下,你们睡在屋里,害怕不?”运财突然笑着问三姐妹。大姐首先回答:“有什么害怕的?世界上又没有鬼,就算有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他若能变成鬼回来,高兴都来不及。”说最后一句,她忍不住笑起来。其他人也忍不住笑起来。其实,她是有些害怕的,只是老汉生前待她们好,故意这样说。
随后,二姐好笑地笑了,说:“我就有些害怕!”
大姐有些生气地问她:“你害怕什么?相信有鬼?”
“我也不晓得,但肯定不是害怕鬼。世界上哪里有什么鬼?你还以为我迷信,连这个都分不清楚。”
大家听了,都笑起来。
四
再过两天,便到了吉日,智江结婚的大好日子。三姐妹都没有走,陪智江过最后这一晚,因为明天厨师、总管便要来而且要忙到夜深,会在这里睡。
晚上,一家人正吃着饭,临近的狗叫起来。不久,厨房的门敲响了。屋里的七个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了一跳。
“是哪个,怎么我没有听到他来?”运材老汉说。
智江搁下碗筷,走去开门。其他人都好奇地望着门口。
门拉开了。只见智江瞪大了眼,嘴巴张大,尖声叫道:“啊——。”同时,身子往后倒,险些跌倒。智江十分恐怖地盯着门外,桌旁的人都害怕起来。
“吃饭没有?”门外人问道。
桌旁的人都听出来是谁的声音,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紧跟着,运财老汉和大姐忙问是谁。可智江全身颤抖、心碰碰直跳,惊吓得说不出话来。他一动不动,发怔了。
“听不出是谁了?”门外人说,走进来,笑容满面,全身裹在白被里,轻悠悠的,脚踏地无声。
智江往后趔趄几步,倒在灶口上面。桌旁的人先也是惊叫,然后惊恐万状、不知所措。二姐往后倒,差点倒下去。
“干什么?你们以为我是鬼、害怕我?怕我吃了你们?”财财老汉见此情景生气地吼道。
他们感到内疚,稍稍安下心来。
财财老汉接着说:“老子死的时候想见你们见不到,死了,你们想见我却不得,相互见了面,你们非但不高兴,怕我得象什么?——老子就算真的是鬼,回来了也应该高兴才对。”
他们感到更加内疚,心又平静了些,忙让坐要他坐下来吃饭。
“我还吃什么饭?死都死了。”财财老汉说着,坐在二妹旁边。
“什么?”二妹惊恐地叫道,赶紧站起跑到远远地,其他人也一样,但都没有走,这样做仿佛只是为了预防什么害怕的事发生。
“怎么,我说我死了,你们就害怕我了?平时我对你们不够好还是虐待你们了,还是你们害怕我变成了鬼会吃了你们?”财财老汉又生气地吼道。“既然你们一点都不想见我,我现在就回去。你们管坐拢来吃饭。”接着失望的悲伤地说,站起来要走出门去。
其他人赶紧着急地喊道:“想,想见你!怎么不想?”智江笑着说:“你不是早就想抱孙子,结了婚马上就给你生一个。”尽管害怕,都坐回去吃饭。
二妹目不斜视,手分明颤抖着。
智江、大姐、运财老婆婆偷偷看了财财老汉一眼,仿佛都有话想问,但都吞了下去。一会儿后,智江问:“你怎么回来的呢?”
财财老汉便讲起来,说他死的时候很想见他们一眼,尤其很想帮他们结了婚才死。今天刚黑,突然醒来,想来帮他们多少做点事,就匆匆忙忙赶来了。
他们都忍不住笑了,急忙问:“你又活过来了?”
“没有,我是直接从里面走出来的。现在,我是灵魂。”
他们重又害怕了,但好了很多。接着是谈天,一家人逐渐亲热了,笑了几回。他们让财财老汉换上了智江的衣服,笑着说他穿着白被有些吓人。
“刚才把你们都吓着了吧。”财财老汉好笑地说。
他们都大笑起来。大姐说:“不是?刚才把你当成鬼都害怕。现在,就算你真的是‘鬼’也不害怕了,倒希望你永远留下来,我们天天都可以看到你。平时,我们只顾忙,没给你买点什么。现在,可以好好补偿。明天,我去给你买身衣服。”
二妹说:“我也和你去,我再为爸爸买一身。一身衣服不够穿。”
三妹说:“我也去。你们买衣服,我买鞋子。”
财财老汉高兴地笑了,说:“都不用买了,有智江的衣服穿就行了。别浪费钱了,等帮他们结了婚,我就要回去。”
“怎么又要回去呢?留下来不是很好,何况你孙子都还没有抱到。”他们说,都舍不得。
“当时,我想连他们结婚都看不到了,渴望的仅此而已,没有想到抱孙子。所以,等他们结婚了我就要回去。”
他们又说:“你死的时候没有想到,现在可以不回去了,以后天天有孙子抱。”
“说的好,但我当时没有想到抱孙子所以,我要回去。”财财老汉同样回答。
他们又那样问,财财也这样回答,便怀疑他有些不对劲,刚平静的心又跳动了。二妹站起来急而抖地说,我去下厕所。
“你到底听到我们说什么没有?”运财老婆婆问道。
财财老汉回答:“怎么没有?我又不是聋子。”
他们就又问:“那你为什么又要回去?”
“我回答的不是很清楚了吗?当时所以,我要回去。”
“也好!也好!”运财老婆婆说,“他到时候生了,你又管来。”
“到时候,你管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大姐说。
“到时生了,我到坟上去叫你。”随后,智江说。
“好嘛!”财财老汉笑道,“就怕我到时候不会醒。”
“怎么不会醒?”他们就说:“肯定会醒的。”
“要是不醒,”智江说:“到时我带封鞭炮去放。”
大姐、三妹、运财老婆婆说:“要得!”财财老汉说:“好嘛!好嘛!”都忍不住快活地笑了。这时,一直站在屋外侧偷听的二妹才放心地走进来,坐回板凳上。
睡觉的时候,因为仅有两张床,财财老汉和智江睡。和三姐妹告了别,父子从侧门走进堂屋,到房子另一头去睡。
“今晚上怎样度过呕,”智江心理这样想着。走出了门,直往前走。
“把堂屋灯打开一下。”财财老汉说道。
智江吃了一惊,颤抖地问:“什么?”
“开下灯。怎么,还害怕我?算了,你一个人去睡吧,我到外面随便找个地方睡。反正我是灵魂,睡不睡都无所谓。”财财老汉关心地说。
三姐妹走在里屋,都停下来屏息静听。
“哪有?外面那么冷,快点进屋里来睡呕。”智江赶紧平静地说。一会急速的脚步声后,灯亮了。
躺在床上,智江极力制止颤抖,一点瞌睡都没有,也不知道熬到了深夜什么时候才睡着。第二天很晚了还没有醒来,于是三姐妹急忙赶去看他。他好好的,都放了心。
客人们呢,见到财财老汉,都好奇地望着他。知道了他是谁,笑着问:“怎么,你又活过来了?”
财财老汉把一切告诉了他们。他们就更加快活地大笑,似乎不相信地说:“竟然会有这样的事。”为了知道真假,他们便问智江和三姐妹。他们回答的也一样。为了证实,还把白被给他们看。然而,他们照样地笑,似乎也不相信。
不过,谁都害怕和财财老汉单独在一起。尤其是在晚上。
终于,两个人拜了堂,财财老汉便走回去。人们说什么也没有用。三姐妹却无故十分难过,尤其是智江。“到时候生小孩了,我们来叫你。”他们说道。
从此,财财老汉再没有来。于是凡见到过他的人才都害怕了,尤其是在黑漆漆的夜晚。他们相信这个事实了。
五
六个月后。妻子生下一个男孩。然而,却叫不醒老汉了。放鞭炮也没有用。兄妹感到从未有过的内疚,唯一能做的,给他多烧些纸钱。这时,他们似乎明白了什么,真正很想见到他。
“哪怕他真的是鬼,再害怕,也要支持住。”他们心理坚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