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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力

作者: 凌春杰 时间: 2016-04-16 阅读: 122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熊俊是个女孩子。姐妹们说,这名字不好,过于男性化,对不起你那如花似玉的年龄,也对不起你那闭月羞花的脸庞。熊俊听到了,抿嘴一笑,笑得很秀气。姐


   熊俊是个女孩子。姐妹们说,这名字不好,过于男性化,对不起你那如花似玉的年龄,也对不起你那闭月羞花的脸庞。熊俊听到了,抿嘴一笑,笑得很秀气。姐妹们说,快改了吧,大姑娘嘛,又不是没有女人的柔美。熊俊还是笑笑,不吭声。这个名字,是她自己改的,她喜欢这么有力量的名字。父母给她的名字,叫熊艳花,以前没觉得有什么,后来才觉得柔弱,花什么的吧,本身就柔弱不堪,再加一艳字,好似离凋零就不太远了。
   一个姐妹说,要不,以后我们叫你熊娟?这俊字,读起来一儿化,就跟娟儿差不多咯。那个姐妹卷起舌头,连着把俊和娟都儿化着读了一遍。旁的姐妹说,真的是呢,要改也该成熊娟!
   熊俊开口说,就叫熊俊吧,我就喜欢这名字。要不,你们也可以叫我老二,我排行第二,家里一直这么叫习惯了。熊俊的前面,还有一个哥哥,两岁多的时候,早逝了。有了熊俊,父母还把她叫做老二,好像他们的儿子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一个姐妹叫起来,哟,还老二呢,我都想当个小三呢。说完,一帮姐妹放肆地笑起来,笑得天摇地动的。熊俊不笑,拿手挨个在屁股上捏一把,说,看你们不学好!
   新名字还没叫顺口,姐妹间还没闹够,一转眼,就大学毕业了,大家各奔东西,生活直愣愣地站到了面前。
   大学实习时,熊俊就到了深圳,现在已是秦钱珠宝的总办秘书。要说,她这样的年龄,花一样的,正是无忧无虑的时候。很多同学,大学毕业后,找工作跟旅游似的,从北京到上海,又从上海到广州,有的还去了西双版纳面试,正式上班前,已经周游了大半个中国。熊俊从实习到正式参加工作,一直就在深圳,一直呆在一家公司,从前台文员做到总办秘书,从不问涨不涨工资,也不嫌工作时间每天都那么长,坐那稳稳的,做事也稳稳的,让总办的梅主任有点欣喜也有点恐慌。这样的丫头,定性特足,不知道有没有啥野心呢。
   在秦钱珠宝,熊俊眼瞅着一拨一拨的大学生来应聘,接着试工,接着他们又走马观灯般的走人,男男女女的,一个个都阳光十足,有的是老板不满意,被开掉了,有的是他们不满意,自己离开了。干到三个月的,似乎没有一个。熊俊看着他们来来往往,有时候就想起自己的同学。姐妹们中有几个也在深圳,她们已经换过四五家单位了,罗娟还找她借过生活费。熊俊的工资只有一千八,扣掉社保什么的,只有一千五多一点。罗娟在深圳混了半年多,老是觉得不如意,挣的钱没有花的多,混着混着就没钱吃饭了。罗娟找到熊俊借钱时,熊俊给自己留了五百的零花,把余下的一千都借给了她。罗娟说,一有钱就还,你尽管放心。后来不断传来消息,罗娟又在深圳游历了几家单位,转战到重庆去了,据说不久还会回到深圳,借出去的钱,也一直没有音信。想起那些同学,熊俊就暗暗觉得自己幸运,没有挑三拣四,一出校门就落下了脚,工作是紧张了点,心里还是很安稳。
   熊俊也有不如意的地方。比如,她学的是英语,还是师范类的,毕业实习本应该到初中高中学校去,站在讲台上,跟自己差不多高矮的学生讲单词的发音什么的。但熊俊在实习前就打定主意不做老师,觉得自己就还是个孩子,怎么去管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啊。熊俊想找个编辑的工作,在网上不断筛选全国各地的招聘信息,最后发现还是深圳的工资比较高,就把工作地点锁在了深圳。论文答辩前,熊俊在网上看到深圳有几场中高级人才招聘会,连夜买了车票赶到深圳。在人才大市场,她转遍了每一个招聘展位,就是没有发现有招编辑的岗位。也有很多很好的工作,但那些高额的薪水,使她不敢把简历投过去。她的期望不算很高,头一两年,二千到三千就很不错了。很多单位,招一个翻译,工资都开到了五千了,五千,那是一个毫无职场经验的人能挣到的吗?熊俊觉得自己有自知之明。转了半天,等她要心灰意冷的时候,秦钱珠宝在挂着的那张招聘启事边上添了一行手写的文字:招前台文员一名。熊俊不知怎么一激灵,就走了过去,递上了自己的简历。秦钱珠宝的梅主任看过她的简历,问了几个很简单的问题,就把她留下了。熊俊很是高兴了一阵,忽又想起老师做的职业培训,过于简单的事情,要多个心眼呢,千万别弄到传销里去了。但熊俊想,身体是自己的,你还能来硬的不成,注意防备着就是,总不能病从口入就不吃饭了吧。熊俊只迟疑了一下,就成了秦钱珠宝的员工,一直到今天。
   这件事,很让熊俊自己骄傲,当然也只是暗暗的骄傲。她还有一个缺点,胆小,不知不觉就会心虚,总觉得有人会欺负自己。这种心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有的,很久了,似乎是从大三那年开始的,总是有一种隐隐的恐惧。恐惧什么,她又不知道,有时候她特想知道这种恐惧,却越探究越觉得虚无,似乎根本就没有恐惧过一样。但这种恐惧像无形的梦魇,常冷不丁地缠绕着她,让她觉得整个身体紧紧的,长吁一口气后,这种缠绕又渐渐松开,化为虚无。熊俊一直很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恐惧,不是在梦中,而是在自己非常清醒的时候。
   成为秦钱珠宝的员工后,白天办公室有一大帮子人啪啪地敲打键盘,晚上集体宿舍里也有四五个同事嘻嘻哈哈,但这种恐惧,还是虚无缥缈般,说它没有,它不时就来了。说它有,又看不见摸不着。职业辅导老师说,踏入社会,要开始有点城府了。这种自己都不很肯定的东西,怎么好意思说出来呢?
   这种感觉,已经影响到熊俊的工作了。梅主任在她起草打印的文件上已经划过了几个红圈,看她的眼光,也不像她最初来时那样亲切,已经有点异样了。
   看着梅主任的红圈,熊俊就想起老师批改的作业。如果,自己当初也选择教书,划红圈圈的就是自己了。
   得想办法战胜这种恐惧,让自己越来越坚强。熊俊想。
   二
   梅主任最近一直在观察熊俊。按照公司计划,要从内部提拔一个客服主管,当初招熊俊进来时,梅主任的直觉就觉得,这个姑娘是值得培养的。要说,熊俊还真不错,能够经过秦钱珠宝半年以上的考验,基本上都是人才中的人才。熊俊做事细致认真,很少出差错,性格安静,舍得付出,这些,都让梅主任觉得在一个年轻的女大学生身上非常难得。熊俊不仅有这么好的素质,英语也不错,口语跟BBC里的口播似的,如果放到客服部,将来说不定还能派上其他的用场。
   前一阵,梅主任早就准备推荐熊俊了。只是最近,梅主任发现,熊俊的书信比较多,隔个三五天,前台就有她的信件送进来,她是不是恋爱了?有了男朋友也不奇怪,奇怪的是,现在的年轻人,还有几个在用笔写信?MSN,QQ,手机短信,电话什么的,要多方便有多方便,相互通个信息,几秒钟就可以搞定的事情。梅主任细看了一眼熊俊,觉得她也不是那种古典的女子,相反,熊俊性格有点粗糙,有时候刻意遵守的规矩中,不自觉流露出某些大大咧咧,是什么使她非得要体验那种鸿雁传情的浪漫?
   午休的时候,熊俊看到梅主任还在电脑前忙碌,走过去问需不需要帮点什么。梅主任正在赶一个商业计划书,老板等着要带到澳大利亚去使用。熊俊站在梅主任的身后,静静地看着梅主任弄着那个英文文件。梅主任停住手中打字,转过大班椅,对着熊俊,把她仔细打量了一遍,才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熊俊听得一愣。是的,她有心事,但藏得很深,应该不那么容易就能窥到的呀。熊俊对着梅主任一笑,两颗白净的米牙更衬托出嘴唇的红润。没有,真的没有。熊俊说完,自己先抿嘴笑了,跟着脸也泛红了。她刚在后面,发现梅主任拼写的一个单词有点错误,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方式提醒一下的,一紧张,竟然什么都忘了。
   有人爱上她了,这就是熊俊的新心事。那是一个英俊的男孩,也在秦钱珠宝公司工作。熊俊和他是在一个叫聚缘的餐馆认识的,她吃了一盘红烧肉,他给她买了单,然后坐到了她的对面。熊俊吃完饭抬起头,才发现对面坐着一个男孩正看着她,她一直低头吃饭,以为对面的人也是等着吃饭的客人。你很漂亮!男孩说,我叫张勇,在设计部。男孩说完,歪着头看熊俊,等着她的回答。
   熊俊一时有点慌乱,她几乎没有单独和男人接触过。这个叫张勇的男人,眼睛里有着一种魅惑,让熊俊有点羞涩,羞涩中还有点不安。我叫熊俊。她边说边站起来,手里捏着一张十块的纸币,准备向吧台走去。
   算我请你!张勇说,我已经买单了,怎么样,大家相互认识一下,交个朋友?熊俊看了一眼男孩,觉得他说话像个老江湖。不用,谢谢!熊俊说完,一把将钱丢在张勇的面前,快步走了出去,心里咚咚跳了好一阵子。
   从那时起,张勇就对熊俊采取了不同的进攻,逢节日送花,假期请客,有时候上班甚至打来内线电话。老实说,熊俊对他的印象不坏。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不能接受这一份爱。我爸要知道我在恋爱,准会不同意的,他认为我还太小!熊俊用这样的话拒绝了张勇的爱情。
   小不怕,我等。张勇站到熊俊面前时,似乎比一开始傻很多了。熊俊躲不过,只有逃了,想办法逃得潇洒一点。这么多年,在她的心里,就是不能被欺负。她不愿意的事情,就不要死缠烂打了呢。
   梅主任拍拍熊俊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我的家乡有句老话,叫手里摇橹,嘴里讲古,呵呵,有意思吧?
   看着梅主任的笑,熊俊从中仿佛看到了奶奶的慈祥,体验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真没有,真的没有。熊俊说,声音小得再远一点就听不到了。
   梅主任抬起头,脸上满是异样的神情,连说了三遍:阿花,阿花,阿花。
   三
   熊俊是山里人。她的那个村庄,叫巴王村。这个村庄我说过很多次,有时候我都有点想住在那里了。
   巴王村像一个小小的盆地,两百户人家不到,只有一条小小的溪沟向西逶迤而去。西面也是巴王村的门户,有一条回形公路,蜿蜒而下,通向远处不同的城市。巴王村的山上,是另外一个村庄,翻过那一座山,也能到达很远的地方。小的时候,熊俊就一直生长在巴王村,冬天看山上的白雪,夏天看山顶的云朵,春天摘路边的野花,秋天帮父母收地里的庄稼,一直活在真实的巴王村的世界。从上初中的那一天,熊俊才渐渐知道外面还有很大的世界,然后一步一步地走远,直到走进省城的大学,又走到深圳这样一个前沿的世界。每一步她都走得自然,似乎又义无反顾,不容她回头看看。巴王村,那个有 着山的柔情的村庄,渐渐只在梦中出现了。
   到了深圳,熊俊才明显感到了一种恐惧。开始,这种恐惧并不强烈,却无比的柔韧,无论她做出怎么坚强的姿态,它总能找到她的空隙,好似漫不经心地爬进她的心里,让她暗暗打个冷噤,全身收紧,却又不知道向谁进攻,或防备着什么。上大学的那天,爹对她说,山里人容易被人欺负,要处处多学着点,不要闹笑话呢。从那时起,熊俊就开始学着洋气,防备着来自他人的伤害,也从不伤害别人。
   其实,没有人伤害熊俊,熊俊也一直没有伤害过别人,却怎么越来越觉得,是自己伤害了自己,我爸不同意?这个借口有力量吗?能不能把那些男人吓得远一点?譬如那个张勇,人虽不错,就是自己还没找到感觉。也许,自己的感觉现在还不在感情上,还在工作上呢。或许,也是这种隐藏的恐惧,使她在第一次得到录用时,就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一直干到今天,成为一个近乎老资格的员工了。
   前台把一封信再次拿给熊俊的时候,梅主任正好从她身旁走过。阿花,你真浪漫!梅主任有点意味深长地笑着说,很古典呀!
   熊俊抿了抿嘴,说,我爸写来的,他在一家公司看守仓库,没有也不会用电脑,有什么事情,喜欢给我写信,我也习惯读她的信了。熊俊说的时候,自己竟然无端地被自己的话感动了。是啊,读一封来自父亲的信,那是她最大的愿望和幸福了。
   哦?你爸呀!梅主任说,也在深圳?有时间你该去陪陪他啊!
   熊俊点点头,拿着那封信匆匆回到自己的座位,把那封信装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梅主任在后面说,阿花啊,我发现你每回收到你爸爸的来信,精神状态就很不同,干起事来特带劲啊,你下回见了你爸,就叫他多给你写点信来,这样下去,你的发展空间就还很大呀!
   旁边的阿曼说,主任,你该不是在鼓励我们上班干私活什么的吧?问完,自个儿在那悄悄地笑。
   熊俊一边啪啪地敲击着键盘,一边说,你们放心,我上班的时候不读私人信件,都是带回宿舍下班才读的!
   几个人一起回头,诧异地看着熊俊。熊俊对着屏幕目不转睛,转眼就打完了一页。
   四
   下了班,熊俊刚走出厂大门,张勇就从旁边冒了出来,站在熊俊面前。熊俊停住脚步,忽然觉得自己有了无穷的勇气,平静地问,你做什么?
   从大学开始,熊俊就隐约觉得有一种恐惧有形无形地纠缠着她,到了深圳以后,这种恐惧似乎更加有恃无恐,怕上班时做错了什么被老板训斥,下班了一个人走在路上,尽管到宿舍只有几分钟的路程,也总觉得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会跳出个五大三粗的人来一把把她拉住,回到宿舍,别人都已经说着梦话睡死了,她还在床上辗转反侧,总觉得一关灯就会有个什么怪物推门而入,挟持着自己没入朦胧的夜色。很多时候,她不断地给自己鼓气,说熊俊不怕,难道还有人敢你吃了不成啊?可是,往往越是自己给自己鼓气,那种害怕就越深长,直到弄得自己疲惫不堪了很久,在不断地回忆中,才迷糊着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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