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绝恋

一秋的碧云天，一秋的五彩树，边城黑河的十月是个色彩斑斓的艳秋。然而，在这样的场景里却要上演一出夫妻诀别、家破人亡的悲剧，五彩树也就在北方辽阔大气的蓝天下，摇摆出生离死别的悲情来。
　　 五彩树的惊艳只有到了深秋季节才能呈现，金黄的桦叶发出一阵阵哗哗的叹息，激情如火的山里红沾满了相思的雨露，樟子松则更加矜持更加深沉也更加墨绿，粗壮沧桑的柞树似乎想一下子落尽千万片白褐色的愁苦。这漫山遍野五彩缤纷的树叶，正在准备着一场悲壮宏大的集体飘逝。
　　 边城的秋天正装扮着一个千古悲剧的唯美背景。
　　 边城的天亮得早，笨鸡们早就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一起报晓。黑龙江北岸的东大营早已站满了戎装待发的东北军将士，那面战旗高扬在大营的练兵场号令台前。
　　 身材矮小、穿着将服的马占山命令部队出发。就在这时，号令台上闪现出穿着白色戏服的姨太太筱荷来，只见她一身虞姬的扮相，尖仱仱地道白：“妾妃出丑了……”她将“了”字拖得很长，就像是剥蚕抽茧一般，抽得很长很细。然后就从马占山的腰间拔出长剑，边舞边唱起了西皮二六板：“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她又舞了一番长剑，满脸泪水地哭道：“哎呀，大王啊！……愿以大王腰间宝剑，自刎君前，免得挂念妾身哪！”最后用那把利剑真地要去自刎，被马占山一把夺过了长剑，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他的两眼终于忍不住涌出了两行泪水。可筱荷嘴里还在唱着“哎呀，大王啊！妾身岂肯牵累大王……”全场将士被她这么凄凄惨惨地一唱也全都红了眼睛。
　　 这筱荷是个闻名东北的京剧刀马旦，是喜欢京剧的马占山到此出任黑河警备司令、步三旅旅长之后认识的。他们一来二去，就有了感情，他就续了筱荷作了自己的姨太太。
　　 马占山原本是个绿林好汉，后来被东北军收编，一路提升上来，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关东军兵不血刃地侵占了我国东北的辽宁、吉林两省，接着又集中兵力向黑龙江省大举进犯。10月10日，马占山接到张学良任命他代理黑龙江省主席兼军事总指挥的电报后，面对拱手让出大片国土的形势，面对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却决心要与日寇血战一场。他知道装备精良的日军数倍于己，自己又是孤军奋战，早就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因而，被人称为“马小个子”的马占山对全体将士说：“吾奉命为一省主席，守土有责。一息尚存，决不敢使半寸土地沦于异族！”也就在10月19日这天清晨，他亲率步兵团从黑河出发，去齐齐哈尔宣布就职，然后出征迎敌，从而在江桥打响了中国武装抗日的第一枪，英勇顽强地毙伤日伪军6000多人，最终因寡不敌众而失败。
　　 这是一支抱着赴死决心的复仇之师，他们全都知道自己踏上征程后就会一去不回，他们也都明白此战必败，但他们没有一人退缩不前，也没有一人临阵脱逃。他们就是为失败而战，他们就是为悲壮而战。
　　 然而，八十年过后，马占山“抗日第一枪”的英雄壮举，似乎慢慢地淡出了国人的记忆，人们更热衷于“霸王别姬”的爱情故事，而对“将军别妻”的悲剧历史早已遗忘了。恐怕今天没有人会记得1931年10月19日那天清晨，在中国东北黑龙江边黑河东大营的那场生死离别，恐怕更没有人会记得那场出征前凄凄惨惨的京剧清唱了。
　　 鲜红的太阳已经升起，出征的将士早已远行，号令台上筱荷还在凄凄惨惨地甩着她洁白如银的水袖，伊伊呀呀地说着唱着：“哎呀，大王啊！妾身岂肯牵累大王。此番出兵，倘有不利，且退往江东，再图后举。愿以大王腰间宝剑，自刎君前，免得挂念妾身哪！”然后又凄厉地唱起来：“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在一段无穷无尽、婉转凄戚的长调过后，她用手比作长剑，向自己的脖子抹去。
　　 随着她的一声声凄厉钻心的道白，随着她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清唱，无边无垠的五彩树叶便不约而同地从无数枝头悲壮地飘逝而下，浩瀚无边的五色落叶很快铺满了大地，也落满了全身素色的筱荷四周。一阵西风烈动，吹起落叶在苍茫的天地之间狂舞起来。
　　 边城黑河的艳秋是一个悲壮的季节。
　　
　　 二
　　 有人认为马占山妻妾成群，曾经落草为寇，又一度变节投敌，就试图贬低他民族英雄的形象。然而，同样是自封为王，同样是妻妾众多，甚至滥杀降卒20万的项羽，却为何能够流芳百世？究其根本还是马占山没有像项羽那样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成功地自刎。马占山不想出这个历史的风头，只是默默无闻地为民族牺牲了自己的妻儿，牺牲了自己的家庭，甚至牺牲了自己的名节。
　　 1932年北国的冬天是个委屈求全的冰雪季，北国的雪花浸染着痛苦的寒风，阴灰的天空豪放地飘洒着寒冷的悲情。穿着一身伪军将服的马占山，在嫩江边的一家俄式酒馆里，与手下的军官们在悲催狂饮。他肯定不是在饮酒，而是在饮恨。几天前，他被日本关东军任命为伪黑龙江省省长。此前，日军采取各种手段对马占山进行诱降，甚至威胁要掘他原配夫人的坟墓、杀他的妻妾儿女。而此时马占山领导的抗日军队，在没有任何援军的情况下，已经陷入日军的重重包围之中。马占山决定以假投降的方式逃过此难。然而，对自己的诈降，全国百姓不能理解，这些日子声讨他的浪潮席卷了全中国，激怒了的爱国民众还向他讨还爱国捐款，驻黑河的部队还发生集体哗变，黑河马占山公馆也被抢劫一空。马占山回想起自己3个月前打响抗日第一枪后全国的声援盛况，想起全国各地寄发的电文和慰问信有如雪片飞来，想起全国各界慰问团奔赴前线慰问自己的官兵，想起著名的教育家、诗人陶行知为自己写的那首《敬赠马占山主席》：“神武将军天上来，浩然正气系兴衰。手抛日球归常轨，十二金牌召不回。”就情不自禁地落下了委屈的眼泪。这时，他“神武将军天上来”的英雄气概已经荡然无存。
　　 一杯浊酒，霜雪满地。他觉得自己为了抗日已经家破人亡了，如今反而落得个汉奸污点的骂名，想到此端起那杯苦酒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化作清泪，一股委屈的泪水便哗哗地从他的眼眶奔流而下。
　　 大雪在江边石道和塔塔木的屋顶积了半人深，嫩江上结了一层几尺厚的坚冰。马占山望着雪景便想起了那年冬天，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原配妻子杜赞义的往事。那个冬天也是大雪封山，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妇领着一个10岁的小女孩，来到马家乞讨，还要将这小女孩送给马家当童养媳。这个小女孩就是杜赞义。马占山家一贫如洗，比马占山大3岁的杜赞义与他一起同甘共苦。马占山l2岁那年，母亲在饥寒交迫中去世了，杜赞义就盘起了辫子，算是过了门，承担起了繁重的家务。杜赞义见家中无粮下锅，就挎上篮子到处乞讨。有一次，她不但没要到饭，反而被人家一番辱骂，回家后和马占山抱头大哭了一场。
　　 马占山后来当上了东北军的高干，先后娶了四房姨太太，但他对杜赞义始终感情深厚。马占山要求妻妾们不能忘本，勤俭持家。马占山穿的衣服全都是妻妾们缝的，家里吃的腌咸菜也全都是妻妾们做的。马占山外出上班，家中大小事务全都由杜赞义负责管理。每次外出回家，他首先到杜氏房中洗脸、进食，调查了解家里发生的大小事务。1929年，杜氏病危时，马占山正在外地检查指导工作，得知妻子病危后，立马星夜兼程赶回家中。不久，杜氏去世了，马占山极度悲痛。他给妻子磕头、守灵，一直送到坟地，还为妻子买下了l4亩地，墓坑用青砖砌成，并在墓边建了3间房，作为守墓之所，四周又遍栽杨柳，以表对亡妻的思念之情。
　　 对于马占山和杜氏的深厚情感，日本关东军特高科得知之后，威胁他要掘开杜氏的坟墓，这也使马占山找到了诈降的由头。马占山再举抗日大旗后，日军四处搜寻马占山的家属，有个汉奸出卖了葬在柳家沟的杜夫人坟墓，也就上演了一出掘坟刨尸、鞭骨扬灰的惨剧。到了这时，马占山的“将军别妻”也就包括泪别亡妻了。
　　 我觉得马占山的“将军别妻”与项羽的“霸王别姬”相比，更有历史意义。因为马占山不像项羽那样为自己争夺王位而战，而是为了中华民族抗击外族入侵。就这个意义上说，马占山显然应该是永垂青史的伟大民族英雄。正如毛泽东在1938年称赞他是“始终如一，抗战到底”的民族英雄。这里的“始终如一”就是指马占山在诈降期间也是一心一意地抗日，而绝非叛国投敌。
　　 东北的冰雪异常的坚厚，东北的冬天异常的寒冷。这一天，大雪依旧在纷纷扬扬地下着，狂风依旧在呼呼啦啦地刮着。日军将马占山原配夫人杜赞义的坟墓团团围定，又将远近的百姓押到坟前。然后开始掘坟，将棺木扒开，把杜夫人的尸骨浇上汽油，放一把大火点燃，血红的火焰呼啸而起，燃起的青烟被狂风吹得呼啸作响。片刻过后，狂风将化成灰烬的尸骨吹得无影无踪，墓穴里只剩下烟燻火烧过后的一片焦土。
　　 这时，漫山遍野的冰雪都长出翅膀乘风盘旋而下，大地便落满了白色的悲哀。忽而惊巢的黑色晨鸦铺天盖地从白桦林海一跃而起，成千上万只乌鸦狗娃子便飞翔着、鸣叫着，惊心动魄，悲凉之至。它们环绕这座空坟，反反复复地盘旋着，反反复复地嘶鸣着，经久不息。
　　 几天后，马占山在接二连三地收到全国各地发来声讨自己的汉奸污点、指责自己出尔反尔电函的同时，又收到了自己心爱的原配夫人被掘墓焚尸的消息。他跪倒在雪地上，痛不欲生。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愧欠她太多太多了，当年要不是她四处乞讨，自己早就饿死了。后来自己当了官，她却病死了。她生前没过一天好日子，死后还因为自己，被小鬼子掘墓焚尸！想到此，面对夫人坟墓的方向，深深地叩了三个头，泪水流满了他清癯的脸颊。
　　 这时，从天边飞来成千上万只夜鸦，反反复复地盘旋在黑龙江的江面上，久久不肯离去，发出一声又一声凄惨沙哑的长鸣。
　　 它们肯定是在为马占山的亡妻招魂。
　　
　　 三
　　 边城黑河的白桦，是送别的树，悲情的树。
　　 这里的白桦林随处可见，密密实实的林海一眼望不到边，它们全都抬头挺胸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像是向远行的亲人挥手告别，也像是向远行的亲人深情凝望。白桦笔直的树干雪白雅致，让人觉得有冰肌玉骨的美感。黑河的白桦是让人目不暇接的亮丽，也是清高脱俗的悲壮。
　　 马占山将自己的那匹枣红马系在一株白桦的树干上，站在那片白桦林的尽头，与他的女人作最后的诀别。那片白桦林的尽头就是宽阔的黑龙江，江的对岸是苏联，江边正停泊着一艘行将远去的木船。
　　 在诈降两月之后，觉得时机成熟时，马占山毅然决然地将战争物资偷运到了黑河，然后带领亲随连夜离开齐齐哈尔，于4月7日回到了黑河，重新举起了抗日的大旗。为了表示破釜沉舟的抗日决心，他处理了家产，把地契文书分给了佃户，把商铺粮店分给了股东，连最心爱的战马也分给了亲友，最后又含泪遣散了妻妾。这就出现了在1932年5月15日这天清晨“将军遣妻”的悲情一幕。
　　 小小的木船上李秀芳和筱荷，全都哭成了泪人儿，她们站在船头向马占山挥着手。船上的白帆正在哗哗地升起，船工正在叮叮铛铛地起锚。马占山的眼睛模糊起来，他知道这次分别就是永别了，再也不可能重逢了。
　　 这天春光惨白，好似白绸一般的瀑布流泻过茂密交错的桦树林。流淌遍地的不是白亮亮的一片春光，而是白惨惨的一片悲伤。伫立白桦林边，林间吹来一股乱世的风，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多了两行诀别的泪。
　　 马占山一生共娶了五房夫人。此前，原配杜夫人和另两位夫人先后病故了，眼下就剩下了李秀芳和筱荷了。为了表示自己抗日的决心，也避免家属对抗日的拖累，他决定遣散妻妾，将她们送出国境，而且明确向她们说明自己这次出征凶多吉少，让她们各奔前程，自找婆家改嫁。
　　 正如马占山所料，他的“二次抗战”只维持了8个月就彻底的失败了，他不得不踏上一条艰苦卓绝的流亡之路。马占山一路奔逃，爱将兼义子韩家麟为了掩护他突围，带领一队人马引开日军，在与马占山分手后的第六天，在一个叫七八道林子的地方，全部壮烈战死在一座小屋内，鲜血溅红了粗糙的墙壁和潮湿的地面。韩将军身中数弹，脸部已被子弹打得血肉模糊。日军看到韩将军像马占山一样留着胡须，身材也酷似马占山，又从韩将军的身上搜出马占山的印章和文件，欣喜若狂地断定这就是马占山，便残忍地将韩将军的人头割下，悬于海伦的城头示众。
　　 李秀芳后来听说马占山被鬼子打死了，又因为没有经济来源无法生活，只好改嫁给做俄语翻译的徐子平。可李秀芳总是无比敬重地说：“马占山是个英雄，他去打鬼子了。”一直到20多年后李秀芳病故之前，还珍藏着一张她与马占山合影的照片。照片上马占山穿着西服站在后面，穿着旗袍的李秀芳幸福地坐在他的前面。再说另一位姨太太筱荷在马占山诈降，黑河驻军发生兵变抢劫马占山公馆时被吓疯了，从此变得精神失常。
　　 就这样，马占山为了抗日从“将军别妻”到“泪别亡妻”，再到不得不“将军遣妻”，给中国的历史演绎了这样一幕接一幕悲壮的人生大戏。然而，事隔仅仅八十年，人们就将这感人肺腑的“将军别妻”给遗忘了。
　　 国人追求完美而求全责备的历史观，将遥远的“霸王别姬”人为地打造成完美的爱情宝典，流传千古；而对近前的“将军别妻”又人为地放大其缺点，去故意地渐渐淡忘，这便是国人优胜劣汰的历史生存法则。“将军别妻”的悲剧也就在国人这种历史选择中，变成了更大的悲剧。后来，马占山的大儿子马奎及其妻子在“文革”中一夜之间，就因为父亲身上的汉奸污点而同时自杀身亡，二儿子马复兴也因此下落不明。如果马占山本人不是在1950年病逝，恐怕也难免在政治运动中被整吧？就这样，为国家为民族的“将军别妻”完全被历史遗忘了，而项羽为个人为王位的“霸王别姬”却永垂史册，这难道不是我们民族的一种精神悲哀？试问现在还有多少人知道马占山“抗日第一枪”的英雄壮举？
　　 其实，有缺点的英雄才是真实的英雄，我们当然不是去欣赏他的缺点，而是欣赏他的英雄之举。我们并不是欣赏马占山的三妻六妾，而是欣赏他的抗日决心，欣赏他为民族为国家，从“将军别妻”到“泪别亡妻”，再到“将军遣妻”的英雄壮举。
　　 马占山一直到死都永远记得那天黑龙江边白桦林下送别的场景。那时，他听到从远去的帆船上传来一阵尖厉悲戚、疯疯癫癫的京剧清唱：“哎呀，大王啊！妾身岂肯牵累大王……愿以大王腰间宝剑，自刎君前，免得挂念妾身哪！”马占山举起望远镜看到已经发疯的筱荷正边唱边舞，用一根桦树枝作剑，最后向自己的脖子抹去，慢慢地瘫倒下去。马占山站在桦树林边，望着渐行渐远的帆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悲痛，哇地一声长嚎起来，泪水如同泉涌一般奔流而出。从此，他与她们再也没有见面。从此，他们天各一方。
　　 边城黑河的桦树就是相思的树、永别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