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一脸的福相 ——一则病房日记
作者: 韩宝玲
时间: 2016-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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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星期天,医生不会来查房,他也没来,说是家里地下室被撬了。 重财轻亲,撬就撬了,地下室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不知道医院里还有病人啊?直到十点多
今天是星期天,医生不会来查房,他也没来,说是家里地下室被撬了。
重财轻亲,撬就撬了,地下室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不知道医院里还有病人啊?直到十点多钟,他才来给我胡乱擦了把脸,然后递给我刷牙缸,我便潦草地刷了牙。“爱伺候不伺候,爱管不管。”
“想吃啥?”
“啥也不吃。”
“你的头发炸到天上了,”他伸手想动我的头发,看到我冷峻的阻止眼神又收回了手,随后从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不屑与厌恶。我知道我的头发现在很难看,烫焦的头发一个多星期没有梳了,在床上滚压得团了若干团后又直冲云霄,还加上因巨痛而出的好多汗,臭而丑。管他呢。不是赌气,是无奈。我木然地坐在病床上,大脑里只有绝望与无奈。左腿不听使唤,手术过后肿胀的膝盖持续疼痛并肆意地向外扩展。
穿粉红工作服的实习丫头拿着体温计进来了,是给我送的。手术后我一直发烧,她先不递给我体温计,却盯着我的头大惊小怪:哇,你的头发好消魂耶。我不禁笑了:这丫头片子,怎么形容的,会不会用词?不修边幅,破罐子破摔,病人头顶的乱发能用消魂这词吗?丫头也新潮得离谱了,我在心里嘀咕着禁不住终于笑了,这是我骨折住院后第一次笑。
一个多星期前,也就是圣诞节的晚上。洗漱时,他洒到客厅地上的水将我滑倒了,于是我左腿膑骨粉碎性骨折了。倒地的瞬间巨痛无比,我向在水房忙碌的他大声求救:快点,我的膝盖捽破了。他走过来看着在地上翻滚的我,没有为他将洗脚水洒到客厅自责,却厉声数落我为什么不早换一双鞋底不滑的新拖鞋。我拖着哭腔回应道:还不是为了省钱吗!这双带脚跟的拖鞋是圣诞老人形状的大棉拖鞋,穿上整个脚都很暖和,我已穿了八九个冬天了,每换季我都会仔细清洗晒干收存。又没有破,我还从没有想过要买双新的取代它。现在,穿着圣诞老人形状的大棉拖鞋,在圣诞夜将我摔倒骨折了。是洒水人的过失还是我鞋的过失?我当然不愿认为我的拖鞋有过,一个物品,有附加的生命却没有意识,能有什么过?但洒水的人我现在又得罪不起,那就只能是我个人的过失了,我活该!
麻醉师问,术后要止痛泵吗?我立刻回答:否。能有多疼呢,真该让疼使自己长长记性。唉,真疼啊,一种持续地疼到骨髓里的疼,一种死去活来的疼,吃不好睡不好,到现在都象在做梦一般。唉!
左病床也是位五十岁出头的女伴,家在东塬某村镇。打从重病监护室转来,她就一刻不停地折腾,嘟哝的头快要爆炸了,又说头顶象顶了座山,但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全凭一冬天挣钱哩,这忙住在这里算咋回事?”或是:“全凭一冬天挣钱哩,这忙住在医院咋办么?”她用藏着黑垢的指甲及粗糙的手指拽扯包扎在头顶上的纱网,她拽一下,她儿子就扯一下她的手,她拽一下,她儿子就扯一下她的手,两人不慌不忙的重复,如同逗固执又顽皮的宠物猫。母子二人一粗一细,母亲皮肤偏黑,五官不是很好看,普普通通一个农村妇女形象。儿子却根本看不出农村人的庄稼人影子,长得园乎乎地,皮肤细白,手指似葱,脸上的那幅眼镜平添了几许斯文,是某专科学校毕业,现在某公司当监理,气质顽皮、时尚、知性。他听她唠叨,陪她上厕所,给她喂饭,护理她输液的手臂,最多的是招架她不要拽扯头上的包扎网,和不要拽扯鼻子下的氧气管子。母亲一系列的折腾中,儿子都没有说几句话,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嘻哈相,耐心与笨拙中透着顽皮。还有一个特点,在招架母亲一系列的折腾中,儿子会利用一切可利用间隙看他的手机。母亲偶尔会嗔骂一句把手机扔了算了,儿子依旧是不吭声,但会摸一下母亲露在包扎网下的半个光头算是回应。看得出这个母亲很溺爱她这个儿子,母子关系相当融洽。
感觉着这对母子的折腾,似乎觉着我的膝盖都不太疼了。又一句“全凭一冬天挣钱哩,这忙住在医院算干啥?”我终于忍不住接道:你妈妈冬天做什么?他只是笑了笑没回答我。天黑了,无聊透顶,我闭上眼睛开始专心练股四头肌以备我日后康复。
当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坐在病床上已拽下了头上的半个帽形包扎网,从左脸颊到右脸颊的耳朵上方,顺着额头的发际线,赫然地一道缝得粗针大麻线的长长的手术痕迹呈现在她不太好看的头上。常识告诉我,这是一个开颅手术过的女人。剃光的头,黑皮肤的脸,蓝田猿人的五官,这样的一个女性整个看起来很怪异。包扎网拽下来了,鼻子下的氧气管也拨掉了,母亲坐在病床上翻着眼睛,儿子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专心看手机。我提醒说,氧气对开颅的病人是重要的,还是把氧气戴上吧,但儿子仅向我笑了笑作为回应,没动手也没吭声。晚上十一点钟,姐姐来值班换走了弟弟。这女人有福,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女儿比儿子还要洋气有气质,女儿穿了一袭长款束腰羊绒黑大衣,个子高肤色白还胖瘦适中,也戴一架眼镜,象个年轻的学者。我问了女儿年龄,和我的儿子差不多,刚三十,已是一个四岁孩子的母亲了,在一个广告公司搞设计工作。
女儿说母亲在塬上镇子里卖包子,生意很红火。母亲早四点钟就起床离家了,摸黑往包子铺赶,半道上被一摩托车撞晕在地,摩托车跑了,母亲醒来后继续赶往包子铺干活,发面,拌馅,包包子,干着干着,头开始疼了,鼻子出血了,随后就送到医院里开了颅,在重病监护室住了十余天后转到了普通病房。女儿和颜细语地给母亲戴上头上的包扎网遮盖住那道长长的刀口,也重新给母亲插上氧气管子。女儿肯定上班很累,她躺下不久就酣声阵阵,安静不久的母亲在床上又开始了折腾。
早上女儿给母亲喂饭、换衣服,干活比儿子细致多了,还为母亲买了一套厚睡衣,穿上后扶母亲在走廊散步。但母亲说:我又不是城里人,不穿。好劝歹劝,终于穿上了,却抱怨颜色怎么这么艳,穿上象小姑娘似的,回家了怎好意思再穿,这不是浪费钱吗?不象儿子不认真回应母亲,面对母亲的颐指气使,女儿是有问必答,而且是和风细雨式的耐心加正确引导。最后女儿和儿子一样,微笑着由着任性的母亲,将包扎纱网扔在了一边,那道难看的粗针大麻线的长长的手术伤疤裸露着也不怕感染了,因为母亲说了,包扎纱网太重了,象座山;也任由母亲摘掉氧气管子,因为母亲还说了,戴上它太别扭,任氧气在整个病房弥漫让大家共同吸。看着这个光头上顶着一道长长的手术伤疤的难看的农村妇女,我涌上心头的是满满的羡慕。还能怎么样呢,丈夫上班忙,挑三拣四快三十岁还是单身的儿子在外地上班当然也忙,在医院我是孤家寡人,只能指挥我自己加强锻炼,竭力自理。医生说适当锻炼股四头肌以利日后康复,我便一口气做了三百下,直到大汗淋漓。其实也就是收缩肌肉的锻炼。那位说她头上的包扎纱网太重了,顶在头上象一座山,其实,我的伤腿才是一座山呢,死沉死沉,无论我使多大劲,都挪动不了,我以后会是瘸子吗?想起广场舞里我被人称赞的舞姿,我本打算拜师习艺让太极拳伴随我今后的退休生活的,现在还谈得上吗?五十岁以前,人人都夸我身材好,五十二岁以后,我将会成为一个瘸子吗?退休后的生活就瘸着过吗?
女儿也要上班走了,接替她的是爸爸——一个肤白五官正的老帅哥。老帅哥骑摩托车风尘仆仆从塬上赶到了病房。原来孩子都长得象爸爸,这个难看的女人真有福气。女人的折腾更甚了,“全凭一冬天挣钱哩,这忙住到这儿算咋回事?睡到医院的床上敢是不要钱……”硬的口气听不出是埋怨还是自责。
听的多了便听若无闻,我开始了再一次锻炼,收缩腿肌肉试图能抬起伤腿,一下不行两下不行直到三百下还是不行,大汗淋漓。似睡非睡地想心事,朦朦胧胧一觉醒来,病房咋这么静?费力坐起一看,感人的一幕正悄悄地——不,是静静地呈现着:那女人象神一样——象一尊睡着的神一样静静地低头坐在床上,扔在一边的包扎纱网不规则地重新放在了头顶,氧气管子也重新戴在了鼻子下方,老帅哥侧身坐在床沿,用一只手在不停地抚摸女人的光头,就那么来回地摸着,摸着。看来那随便盖在手术刀口的纱网也只为阻挡男人那只手不至于过界。男人来回地在女人的光头上抚摸,又轻拽女人的耳朵,又擦擦女人浑圆的脊背,再摸那光头,再摸那光头……满生爱怜,开颅女人被病痛折磨的燥火就这样被浇灭了。静静地闭上眼睛坐在床上,静静地,静静地……
我透过泪光,看那女人一脸的福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