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生

“听说同生回来了。”几个农村妇女站在一起，其中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高挑的女人说。
　　 “同生，谁家的同生？”
　　 “哎，不就是前街老白家的同生吗？”
　　 “大家不都说他已经死在外面了吗？”
　　 “没有，这不回来了吗，听说在外面混得还不错咧。”女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像在探讨一件鲜为人知的大事件，那真叫个不亦乐乎啊。
　　 同生有着一个几乎与时代脱轨了的名字——白同生。
　　 一个美丽的清晨，微风伴着细雨轻敲着他的窗台，他窝在床上，抽着廉价的烟草，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窗外，这是他在雨天惯有的神态。孤独的褐色的眼眸里，似乎藏着他半生哀愁，半世流离的岁月。
　　 “生儿啊，今年回家吗？咳咳咳……”他的父亲刚说完一句话，就又咳嗽起来。
　　 “不知道，看一看再说吧。”只一句便匆匆挂断了电话，他不喜欢听到父亲剧烈的、连绵的咳嗽声。
　　 接到父亲的电话并不意外，往年年底，父亲总会给他打个电话，询问过年回家的情况。
　　 窗外的雨依然窸窸窣窣地下着，似乎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掐死烟头，狠狠地将之埋在烟灰缸里，仿佛埋葬他的匆匆流逝的青春与理想。起身朝门外走去，走向风雨，走向不可预见的未来。
　　 站在希努尔专卖店的门口，他踌躇了片刻，然后低头走进去。拿出中信银行的借记卡，给自己买了件像样的西装，而此刻的他，再没有刚毕业后第一次穿上西装时的那种少年情怀了。对美好未来的幻想，对生活热切的渴望，早已随岁月流逝。他，早已不再热爱西装，但他，需要一件像样的西装。今年，他想回家看看，看看他年迈的日夜盼着儿归的老父母，他已经好几年都没有回家了，他的父亲已经七十一岁了。
　　 新年的脚步渐渐逼近，他买了些滋补的营养品，给父母各买了一件羽绒服，然后摸了摸棉衣内侧口袋里仅剩的五千元钱，以确保它们足够安全。
　　 坐上最廉价的绿皮火车，西装革履地踏上回家的征程，七年了，已经七年没有回家了，本想着荣归故里，不曾料想境况竟是一年不如一年，一次创业失败，让他输光了所有，他的理想、斗志、和对未来的满怀期许。此刻，行在归家的途中，油然而生出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感慨。
　　 老家的火车站离他的村庄还有十公里的距离，他还需要坐公交车，一路上，他看到好多陌生的楼房，林立在曾上中学时必经的路旁。
　　 当他走进村子，他所在的村庄也已经换上了新装。唯独他家，还是老旧的瓦房。
　　 怎么可以苍老得如此之快——当他看着白发苍苍，脊背佝偻，因咳嗽而颤抖着双肩的父亲，跪在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像落在心尖尖上，炽热的、滚烫的疼痛。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躲在父亲的身后，怯怯地望着他，他的女儿，已经这么大了呢？此刻，他所有压抑的情感如潮水般汹涌不息，终于得以释放。
　　 门外站满了人，或许是想看看，这个在外打拼了多年的人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母亲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蛋面，那是他在家时最爱吃的。
　　 回家的第六天，他的父亲，永远地离开了他们的生活，一切来得突然又似乎早有预谋。
　　 母亲告诉他，父亲早已查出了肺癌，查出来时已经到了晚期，知道治也没用，就一直没有治疗。最后，母亲给了他一张存折，上面有三万块钱，说是这几年积攒下来的。
　　 “我不走了，留下来陪您。”他对他的母亲说。
　　 他的母亲，这个伟大的女人，终于抱着他抽泣起来。
　　 “爸爸，爷爷说，我的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爸爸，他很爱很爱我。”三月份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女儿搂着他的脖子亲昵地对他说。他的眼中，终于闪烁着幸福的光芒，如此刻三月的阳光。